我在新疆跑了八年夜车,乌鲁木齐到库尔勒这条线,我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儿有弯哪儿有坑。八年来拉过的乘客没一万也有八千,啥人没见过?喝多了耍酒疯的,半道上要跳车的,逃票的,还有一对小两口在我车上打架把我后视镜踹掉的。我自认为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啥幺蛾子事儿到我这儿,扫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可前天晚上那一趟,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那天我从库尔勒拉了个乘客到焉耆,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本想着空车回库尔勒算了,结果在焉耆加气站加气的时候,旁边过来一个男的敲我窗户,说师傅走不走库尔勒?我说走,一个人一百二。他说五个人。我说五个人你得打两辆车,我这车就四个座。他说挤挤呗,给你加钱。我瞅了一眼他后头站着四个人,都穿着深色工装,裤腿上全是灰,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干活的。我说五个人真坐不下,超载罚钱呢。他说那行,你拉四个,剩下一个我让他在后头跟着跑?我说你别扯淡,要么你包两辆车,要么你等下一趟大巴。
他想了想,说那包你车吧,三百,走不走?我寻思着从焉耆到库尔勒空车回去也是空着,三百就三百吧。我说行,但我得说清楚,后排挤三个,副驾坐一个,剩下那个咋办?他说后备箱蹲一个。我说那更不行了,后备箱蹲人出事算谁的?他说那这样,我坐副驾,让我兄弟蹲后头脚底下,拿衣裳蒙着头,检查站问就说喝了酒趴着呢。我心想这帮人咋这么邪乎,但钱给得痛快,我也就没再多问。
五个人上了车,副驾那个跟我唠嗑,说自己姓马,在焉耆工业园区干工程的,今晚要赶回库尔勒拿个材料。后排挤了四个,其中一个人缩在脚底下拿件棉袄蒙着头,看着是挺憋屈,但人家自己没吭声,我也不好说啥。车上了高速,马师傅话挺多,一会儿问我跑夜车累不累,一会儿问我一个月挣多少,一会儿又问我家里几口人。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慢慢觉出不对劲来了。
哪儿不对劲呢?后排那四个人太安静了。挤了三个人在后排,正常来说得有个人抱怨两句挤得慌吧?没有。脚底下蹲着那个,棉袄蒙着头,一动不动的,连个咳嗽都没有。我从后视镜里瞄了好几回,那仨后排坐着的,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跟当兵坐军姿似的。谁家农民工干了一天活儿坐车不靠椅背瘫着啊?再说了,这深更半夜的,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前头看,一点困劲儿都没有,这不邪门吗?
我留了个心眼,跟马师傅说前面服务区上个厕所。车停下来,我假装下去撒尿,绕到车后头拿手电照了照轮胎,其实是往后排瞄了一眼。这一瞄,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后排中间那个男的,工装领子底下露出一截软布,我仔细一看,那哪是软布啊,那是拿胶带缠在脖子上的,跟他身上那件工装一个色儿,不细看根本瞅不出来。他两只手腕搁在膝盖上,袖口底下也露出胶带印子,手脖子上勒得一道一道的。
我尿了一半憋回去了,假装没事儿人一样上车。这下我心里有数了,这五个人里头,有四个是被人拿胶带缠了手绑了的,那个马师傅是看着他们的。马师傅说是五个人,实际上真正能动弹的只有他自己,剩下四个是绑来的。怪不得他说啥也要包车,他怕坐大巴有人报警。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辙。高速上不能停,服务区不能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要是硬来,他狗急跳墙掏出刀子来,我第一个挨捅。我假装打了个哈欠,跟马师傅说兄弟我实在撑不住了,昨晚跑了个通宵,眼皮子打架呢。他说那你靠边停会儿睡十分钟。我说高速不能随便停,前头五公里有个旧治超站,废弃的,我开那儿眯一会儿,就十分钟。
他犹豫了一下,说行吧。
我把车开到那个废弃治超站,停稳了,跟他说我下去洗把脸。我下了车没往水龙头那儿走,直接奔了治超站后头那个治安卡点。新疆这边高速上隔不远就有治安卡点,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这个点虽然关了灯,但里头有人。我拿手电闪了三下,值班民警出来了,问我啥事儿。我把情况一说,民警立马对讲机叫了支援。
前后不到五分钟,三辆警车堵住了治超站两头。马师傅还在副驾上坐着呢,一看见警车腿就软了。后排那四个一松绑,哇的一声全哭了。后来一问才知道,这四个人是甘肃过来打工的,在焉耆工业园区被包工头扣了身份证,干了仨月一分钱没给,要走不让走,拿胶带缠了手脖子锁在宿舍里。这个马师傅就是包工头的小舅子,那天晚上要把他们拉到库尔勒去转手给另一个工地,那边活儿更重更黑,这几个人要是过去了,怕是连命都得搭里头。
四个人蹲在治超站院子里哭完了,给我鞠了三个躬,说大哥你救了我们四条命。我说别介,是你们自己命大,我瞅着不对劲才留了个心。那四个人里头有个年纪大点儿的,拉着我手说大兄弟,你要是不拉我们,我们四个这辈子就交代了。我说行了行了,警察同志给你们安排食宿,明天送你们回甘肃,工资的事儿让劳动监察大队去找那个包工头要。
回家的路上我车空着,心里头也空落落的。这事儿要是搁头两年,我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可那天晚上也不知道咋了,那几个人坐车里那个拘束劲儿,我就觉得不对。后来我媳妇说我胆儿肥,万一那个马师傅身上有刀,你咋整?我说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那四个人要是从我车上被拉走了,我这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昨天那四个人里头有个叫老朱的,从甘肃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到老家了,工资也要回来一半,非给我转两千块钱,说是感谢费。我说不要不要,你们留着过日子。他死活要转,最后我收了两百,说当是油钱。他连说了七八声谢谢,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媳妇说你这事儿办得像个爷们儿。我说我本来就是个爷们儿。她说那你以后夜里跑车再碰上这种事儿咋办?我说咋办?该管还得管呗,总不能因为怕那千分之一的风险,就把那四个人的命扔路上不管了。她说那你要是万一碰上个带刀的咋整?我说那我也认了,干这行的,眼睛不光是用来认路的,还得认人。
今儿个我又跑了一趟焉耆到库尔勒,车里头就拉了一个人,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一路上我开得稳当当的,后视镜里看着她怀里那个娃睡得呼呼的,我心里头特别敞亮。到地方了她问我多少钱,我说给八十得了。她说别人都要一百二呢。我说今儿搞活动,打折。她笑着说我运气好。
我心说,不是你运气好,是我昨天晚上干了件该干的事儿,心里头舒坦,看谁都顺眼,看谁都想给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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