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一天死了两个人，一个78岁，一个79岁这俩老头一个坏一个好

村子里一天死了两个人，一个78岁，一个79岁，这俩老头一个坏一个好

出殡那天，村里人全涌到了村东头老钱家。

老钱七十九，见人就笑，谁家有事都到，红白喜事帮着端菜、农忙帮着看孩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走了，全村人都说“好人没好报”，随礼的队伍排到了巷子口。

村西头老赵家，门可罗雀。

老赵七十八，出了名的坏脾气。跟东家吵过架，跟西家动过手，去年还拿拐棍撵过村支书。他死了，村里人嘴上说“去送送”，腿都往老钱家跑。老赵家灵堂里，就他老伴一个人坐着，棺材前头的长明灯差点没点上。

老赵的儿子赵大勇蹲在门口抽闷烟，看见我路过，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进来磕个头吧，我爸生前就跟你爸关系好。”

我进去磕了三个头。老赵婶子拉着我的手，没哭，就是手抖得厉害：“你赵叔走那天早上还念叨，说村东头路灯不亮，得去找电工。我说你都这样了还管那闲事，他说不管心里不踏实。”

我鼻子一酸，没接上话。

要说老赵“坏”，全村人都能给你说三天三夜。

我小时候，他家跟我家隔一堵墙。有一年我家盖猪圈，往他家那边多垒了半尺砖，他拎着瓦刀就过来了，非让我爸拆了重砌。我爸递烟赔笑脸，他一把拨开：“少来这套，地界是地界，人情是人情。”

我妈气得在屋里骂了三天“赵老抠”。

后来村里修路，号召各家出钱。老钱第一个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二百块拍桌上：“我带头。”大家鼓掌。老赵坐角落里，等掌声停了，慢悠悠问了句：“修路预算多少？”

村主任说二十万。

老赵拿拐棍敲了敲地：“二十万的活，你老钱出二百，你还有脸带头？”

满屋子人都不吭声了。老钱脸上挂不住，又掏了三百，凑了五百。老赵自己呢？一分没掏，拄着拐棍走了。大家背后骂他“又坏又抠”。

但路最后修成了。钱从哪来的？听说是老赵把他家地头那两棵长了三十年的银杏卖了。那两棵树，他老伴说要留着打棺材的。

这事没人证实，老赵也从来不认。

再说老钱。老钱是真和气。

谁家娶媳妇，他天不亮就去帮着借桌子板凳。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他拎两斤白糖上门道喜。村里不管老少，见了老钱都喊一声“钱叔”，他应得脆生生的。

有一年夏天，隔壁王老五家遭了水灾，房子塌了半边。老钱第一个跑去，帮着搬东西，一身泥一身水，在王家忙了三天。王老五感动得直抹泪：“钱叔比我亲叔还亲。”

但老钱自家日子过得也就那样，老伴常年吃药，儿子在外头打工挣不着啥钱。村里人背后也说：“老钱好人啊，就是命不好。”

去年秋天，老钱查出来肺癌。消息传开，村里人排着班去医院看他，鸡蛋、牛奶、自己家蒸的包子，堆了半间病房。老钱拉着每个人的手说：“别惦记我，我没事。”

老赵听说了，拄着拐棍去小卖部买了一箱特仑苏，让我帮他提过去。

我说：“赵叔，你不是跟老钱不对付吗？去年修路你还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老赵瞪我一眼：“你懂个屁。他那人，就得有人戳着脊梁骨，不然他能把全村的便宜都占完了。”

到了医院，老钱正跟病友吹牛：“我们村那个人缘，我要是走了，全村都得来送。”一抬头看见老赵，脸上笑就僵了。

老赵把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搁：“别吹了。你走了，村里人最多送个花圈，吃席的时候多夹两块肉。我死了，连花圈都没有。”

老钱气得直咳嗽：“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句好话。”

老赵拄着拐棍往外走，走到门口撂了一句：“你好话留着跟阎王爷说吧。”

老钱今年开春走的。走那天晚上，村里微信群炸了锅。有人提议凑钱给老钱办个像样的丧事，大家纷纷接龙，你二百我三百，一晚上凑了八千多。

出殡那天，全村在外打工的回来了十几个。抬棺的、撒纸钱的、端供品的，人手富余得不行。老钱儿子跪在灵前磕头，旁边好几个婶子抢着扶：“娃别哭，你爸是好人，叔婶们都在呢。”

席面摆了二十桌。老钱老伴哭得晕过去两回，村里妇女主任全程搂着她。

当天晚上，老赵也走了。心梗，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倒在自家地头——那天下午他还去地里看了一眼麦子，说该浇水了。

赵大勇挨家挨户磕头，请人帮忙。好些人家嘴上应着，转头还是去了老钱家的“二顿”——村里规矩，丧事第二天还要再摆几桌。老赵家这边，最后凑了八个老头帮着抬棺，都是当年跟老赵一起在生产队干过活的。

我帮着守夜那天晚上，老赵婶子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让我看看里头的东西。

铁盒子生锈了，盖子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头是一摞纸，有汇款单、有收据、有手写的账本。最早一张是零三年的，寄到县一中的，汇款人栏写着“赵德贵”，附言栏写着“给赵小勇交学费”。赵小勇是村东头赵老四的儿子，那年考上大学家里没钱，赵老四蹲门口哭了三天。

最新一张是去年秋天的，给村小学买了二十套桌椅。收据背面是老赵歪歪扭扭的字：“别让老钱知道，他那张脸搁不住。”

再翻，还有二〇〇八年修村东头小桥的集资单，老赵出的是“王德发”的名字——王德发是老赵亲家，早搬城里去了。还有二〇一二年装路灯的赞助表，老赵填的是“匿名”，金额那栏写的是四千八。

最底下压着一张诊断书，县医院的，日期是去年夏天。肺癌，中晚期。医生建议住院，底下老赵自己用圆珠笔写了一行：“不住。钱给村西头老孙家孙子做手术。”

老孙家孙子那年查出白血病，村里募捐，老赵明面上没捐，背地里去医院交了一万二。

我蹲在灵堂里，手抖得纸都拿不住。

赵大勇在旁边蹲着，闷头抽烟：“我爸这辈子，嘴跟刀子似的，谁沾上谁出血。但他回来跟我说，‘大勇你记住，咱家吃点亏没事，村里不能有人掉队’。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明白。”

出殡那天早上，老赵家冷冷清清。八个老头抬着棺材往村西头坟地去，路过老钱家门口，老钱家的席还没撤。

走到村口，迎面来了个人——老钱的儿子钱小伟，胳膊上还戴着孝。

“赵叔的棺材？”钱小伟拦在前面。

赵大勇愣了一下：“嗯。兄弟你让让，别误了时辰。”

钱小伟没让。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来吧，到村口了。”

五分钟后，从老钱家那边跑过来二十多个人，袖子上的黑纱都没摘。打头的是王老五，当年老赵拿瓦刀逼他拆墙那个。

“赵叔走了咋不吭声？”王老五把赵大勇往旁边一扒拉，自己站到棺材边上，“抬棺八个不够，我们来了，凑十二个。”

赵大勇眼眶一下就红了：“老五叔——”

“别废话。赵叔那人我骂过他八百回，但那年我闺女上学差点被车撞，是他一把拽回来的。他自己摔沟里，胳膊折了，回家跟谁都没说。”

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赵老四，赵小勇他爹。

“大勇，你爸资助小勇上学的事，小勇去年才告诉我。他翻着汇款单哭了一宿，说这人是谁啊，不留名不留姓。后来查着邮局底单了，是赵德贵。”

赵老四蹲在地上，五十多岁的人，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这些年逢年过节从来没给他送过一斤肉……我还背后骂他抠……我算个人吗？”

十二个人把棺材抬起来。路过老钱家门口，钱小伟冲着席面上喊了一声：“都别吃了，赵叔走，咱送送。”

二十桌的筷子齐刷刷放下了。

老钱老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老钱遗像旁边那盘供果，走到老赵棺材前头搁下了。

“老赵啊，”她声音还哑着，“老钱临走那天晚上跟我说，‘老赵那个人，嘴坏心善，你以后有事找他，他准管。我这张嘴甜，办不了实事，你别怪我’。我说你俩斗了一辈子，到底谁好谁坏？”

老太太擦了把眼睛：“他说，‘他好。我跟他比不了’。”

那天老赵的送葬队伍从村西头排到了村东头。

三个月后，村里修族谱，编委会的老学究挨家挨户问话。问到老赵家，赵大勇把他爸那个铁盒子抱出来了。

老学究戴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完了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热心公益。

老钱那页，他儿子在“职业”栏填了“务农”，在“生平”栏写了半页纸，最后念给大家听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家父一生与人无争，临终犹念乡邻。”

大家都说写得好。但那天晚上，我看见钱小伟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手里攥着那张族谱草稿，跟他媳妇嘀咕了一句：“我爸一辈子让人夸，可赵叔那才叫真的让人记一辈子。”

他媳妇推他一把：“行了，大晚上的。明天你去赵叔坟上烧点纸，替爸还个愿。”

钱小伟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得去。爸欠赵叔的，我替他还。”

第二天我上坟，路过老赵的墓。碑前头摆着两瓶没开封的特仑苏，旁边插着三根烟，是老钱生前最爱抽的那个牌子。烟盒底下压了张纸条，钱小伟写的：

“赵叔，我爸说，下辈子你俩还当邻居。他负责说好听的，你负责骂人。他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怕你等急了又骂街。”

风吹过来，把纸条掀了个角。

我蹲下来点了一根自己的烟，搁在碑前头。

“赵叔，”我说，“路修好了，灯也亮了。你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