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县一中教数学。老伴去年走了,心梗,走得快,没遭罪。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闺女在隔壁市。俩孩子都让我去他们那儿住。我去儿子家住了一个月,儿媳妇客气,天天问我想吃啥,我不好意思说想吃面条就蒜。住了三十天,瘦了四斤。我跟儿子说我要回去。他说爸你一个人咋办。我说我一个人过了七十年了,咋不能过。他说那你找个养老院吧,我出钱。我说不用你出,我自己有退休金。
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我算了算,县养老院单间一个月三千六,包吃住。我够。双人间两千八。我也够。我寻思先去住三天试试。行就定下来,不行就回家。
去之前我给养老院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姓赵,说周老师你来看看,我们这儿条件好。我说我住三天试试。她说行,你带换洗衣服就行,别的我们都有。
第一天早上我拎个包去的。养老院在县城北边,一栋五层楼,外墙刷的黄色漆,大门口立着块石头,刻着“夕阳红老年公寓”。院子里有个花坛,种着月季,开得蔫蔫的,没人浇水。我进了门厅,前台小姑娘让我登记。填表,量体温,交了三千六。她说三天试试收一半,一千八。我说行。她给我一把钥匙,三楼三零六。
三零六是个单间。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味。一张单人床,床头带护栏。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开着,能看到后面家属楼的阳台,阳台上晾着被单。厕所不大,马桶旁边有扶手,淋浴头底下搁着把塑料凳。我把包搁床上,坐了一会儿。床垫子硬,比我家的硬。
中午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挺大,能坐五六十人。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一半。我打了份饭,一份白菜炖豆腐,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找个空位坐下。对面坐了个老头,瘦,穿件蓝布褂子,埋头吃,不说话。我吃了一口白菜,咸了。豆腐炖得挺烂。
我问他:“老哥,你住这儿多久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两年了。”
“住单间?”
“双人间。”
“咋不住单间?”
他拿筷子指了指食堂里坐着的人。“你数数,单间有几个。”
我看了看。食堂里坐了三十来号人。我问他:“单间住的人少?”
他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这一片,都是双人间。那边靠窗那几桌,是单间。你数数那边几个人。”
我数了数。靠窗四张桌子,坐了七个人。剩下三十多号人都在这边。
“十个里头没有三个住单间的。”老头说。
“为啥?”
“钱呗。单间三千六,双间两千八。差八百。八百块钱够买多少东西了。能省就省。”
“那单间空着?”
“空着好几间呢。四楼整层是单间,住了一半不到。”
吃完饭我回了房间。下午没事,我在楼里转了一圈。三楼双人间有十二间,单间六间。单间住了两间,双人间住了十间。我上了四楼,单间十二间,住了五间。五楼是特护区,不能随便进。
晚上我又去食堂。这回我坐靠窗那桌,旁边是个老太太,头发白完了,梳得光溜,穿件干净的碎花棉袄。我问她:“大姐,你住单间?”
“嗯。四楼。”
“住多久了?”
“三年。”
“单间咋样?”
“清净。我睡觉轻,听不得人打呼噜。”
“多少钱一个月?”
“三千八。今年涨了两百。”
“你退休金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两千九。”
“那不够啊。”
“儿子添。”
“添多少?”
“每月添一千二。加上药钱,他一个月给我花两千。”
“你儿子干啥的?”
“在深圳。程序员。”
“他愿意?”
“他不愿意咋整。我老头走了,房子给他弟了。我总不能睡大街。”
我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我在院子里溜达。花坛旁边有个石桌,俩老头在下棋。一个胖的,一个瘦的。瘦的那个我认识,就是昨天食堂坐我对面的。我站旁边看。胖老头走了一步马,瘦老头说:“你赖棋。”胖老头说:“我没赖,马走日。”瘦老头说:“你刚那步炮没隔山。”胖老头说:“隔了。”瘦老头把棋子一推:“不下了。”
我看他俩下得有意思,就坐旁边了。胖老头问我:“新来的?”我说:“试试,住三天。”他说:“住单间?”我说:“嗯。”他说:“有钱人。”我说:“三千六算啥有钱人。”他说:“在我们这儿算。”我说:“那你住啥?”他说:“双人间。一个月两千八。”我说:“咋不住单间?”他说:“我老伴在,双人间两张床,一人一张。单间就一张床。”我说:“那你老伴呢?”他说:“走了。去年冬天。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双人间。空一张床,搁东西。”
瘦老头插嘴:“你让他住单间他舍不得。他儿子一个月给他添五百,他跟儿子说不用,够花。实际上每个月都花超。烟钱不够就跟我借。”
胖老头说:“你少说两句。”
瘦老头说:“我说的是实话。”
胖老头不说话了,把棋子重新摆好。瘦老头也摆。俩人接着下。
第三天中午,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隔壁三零四住了个老太太,听见我开门,出来看了一眼。她住双人间,另一个床空着,搁着纸箱子。她问我:“你走啊?”我说:“嗯,回家。”她说:“这儿不好?”我说:“挺好的。我回家再想想。”她说:“你想住单间?”我说:“嗯。”她说:“你住呗。你退休金够。”我说:“你咋不住?”她说:“我退休金两千一。”我说:“那不够。”她说:“不够。我闺女添八百。添了三年了。上个月她跟我说,妈,我添不起了。她老公下岗了。我说那我回家。她说你别回,你回了我更不放心。我说那咋整。她说妈你换双人间吧。双人间两千八,我添七百。省一百是一百。”她说到这儿停了停。然后说:“我下个月搬双人间。”
我看着她。她头发花白,扎个马尾,穿件旧毛衣,袖口起球了。她笑了笑。“没事。双人间就双人间。有人说话,不闷。我那个屋现在就我一个人,夜里静得慌。”
我拎着包出了门。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胖老头和瘦老头还在石桌上下棋。胖老头跳了一步马,瘦老头说:“你赖棋。”胖老头说:“我没赖。”声音传过来,我在门口笑了。
回家路上我算了一笔账。三千六一个月,一年四万三。我退休金四千二,够。可我要是活到八十,还有九年。九年三十八万。我手里存款二十万。不够。我得留点钱看病。万一瘫了呢?万一要请护工呢?
我到家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说爸你看了咋样。我说看了,挺好的。他说那你定下来没。我说没定。他说为啥。我说单间三千六,我退休金四千二,每月剩六百。六百块钱够干啥?万一哪天病了,我拿啥看病。他说我给你拿。我说你拿啥。你房贷还完了?他说没还完。我说那你别给我拿。我住双人间。两千八。省八百。他说爸你不用省这八百。我说我不用省,我省的是你的钱。他说那你住着不舒服咋办。我说咋不舒服,我打呼噜,双人间正好。他笑了。说爸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那我下个月回去给你办手续。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给养老院打了个电话。姓赵的接的。我说赵老师,我周德明,前两天去试住的。她说周老师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单间。她说单间好,清净。我说我改双人间了。她停了一下。说周老师,双人间有人的,就剩一间了,跟一个老头合住,他睡觉打呼噜。我说打呼噜好,我睡觉死。她说那行,我给你留着。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放广告,一个老太太吃保健品,说吃了能活一百岁。我换了个台。想,活到八十就行了。住双人间,跟人合住。有人说话。打呼噜就打呼噜。我不嫌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