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死的时候,邻居们都说他是“穷死的”。
这话不中听,但放在他身上,谁都觉得合情合理。他住的那间平房,在山东潍坊这片老城区里是独一份的寒碜。别人家好歹装了铝合金窗户,他家还是八十年代那种木头框子,玻璃裂了用胶带粘着,风大了呼嗒呼嗒响。门是铁的,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门轴缺油,一开一关跟杀猪似的吱哇乱叫。
他这个人,一年四季就三身衣裳。夏天的白背心洗得透明,能看见里头肋巴骨一根一根的;冬天那件军大衣,棉花早滚成了疙瘩,穿在身上跟裹了床破棉絮似的。他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出门,车后座绑着个铁筐,满大街收废品。纸壳子、矿泉水瓶、旧书报,什么都收。收回来就在院子里分拣,夏天那味儿,苍蝇嗡嗡的,邻居都绕着走。
所以当他三天没出门,收废品的同行老赵扒着墙头往里瞅,瞅见他趴在地上,身子底下压着一摞还没分拣的纸壳子,脸都青了的时候,没人觉得意外。大家都说,唉,老王这人,抠了一辈子,到底把自己抠死了。
派出所来了人,看了看,排除他杀,心梗。法医说死了得有两三天了,走的时候很突然,手里还攥着个矿泉水瓶子。
后事是居委会帮着张罗的。王德贵没老婆,没孩子,档案上写着离异,前妻早不知道去哪了。唯一的亲属是个侄子,叫王浩,在青岛跑滴滴,接到电话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我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王浩蹲在殡仪馆门口抽烟,跟居委会的刘大姐抱怨,“我这叔,从小到大没给过我一分钱压岁钱。我结婚他都没来,说路费贵。现在人死了还得我花钱烧他。”
刘大姐安慰他:“你叔也不容易,一个人过这么多年……”
“他不容易?他自找的!”王浩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我爷当年留了套房子给他,他卖了!卖了八万块钱!九几年八万块钱啊,他存银行死期了!我那时候上学交不起学费,找他借两千,他跟我说没有!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王浩越说越气,但人死为大,该办还得办。火化那天就来了五六个人,王浩、刘大姐、老赵,还有两个看热闹的邻居。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松木的,四百八。
烧完了,王浩得去收拾遗物。那间破平房,居委会限他三天之内腾出来,房东等着往外租。
“能有什么值钱的?”王浩拎着俩蛇皮袋,一脚踹开门,差点被灰呛个跟头。
屋里就一间半,外屋是灶台和吃饭的桌子,里屋一张床一个衣柜,电视还是大屁股的,二十一寸,估计收废品的都不爱要。床头堆着药盒子,速效救心丸、阿司匹林,都是几块钱一瓶的那种。桌子上有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茶叶沫子,都长毛了。
王浩戴着口罩,把衣柜打开。几件破衣裳,底下压着个铁盒子,跟月饼盒差不多大,用透明胶带缠得跟木乃伊似的。他费了半天劲撕开,里头是存折。
三个存折。
一个工商银行的,一个农业银行的,一个农村信用社的。都是最老式的那种,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
王浩翻开第一个,愣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他数了三遍,手开始抖。
工商银行这个,余额二百三十七万。
他又翻开农业银行的,一百九十八万。
农村信用社那个,二百二十五万。
加一块儿,六百六十万。
“我操。”王浩一屁股坐床上了,床板嘎吱一声响,“我操!我操!我操!”
他掏出手机给他媳妇打电话,声音都劈叉了:“媳妇!咱叔……咱叔留了六百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尖叫。
王浩他媳妇叫李艳,在超市当收银员,当天下午就请了假,两口子打车从青岛往潍坊赶。路上李艳就开始盘算:“这钱咱得赶紧转出来!别让居委会知道了,他们肯定想扣!”
王浩握着存折,手心全是汗:“你说我叔这钱怎么来的?他不会……不会干什么违法的事吧?”
“管他呢!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李艳两眼放光,“六百多万啊!咱把房贷还了,换个大房子,再买辆车……”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王浩拿着存折去银行取钱,柜员一看,说这得办继承手续,你得证明你是唯一合法继承人。
“我是他侄子!亲侄子!他是我爸的亲弟弟!”
柜员很客气:“那您得提供您父亲的死亡证明、您跟您父亲的亲属关系证明、您叔叔的死亡证明、您叔叔无子女证明、您叔叔离婚后未再婚证明……”
王浩跑了三天,腿都细了。他叔离婚早,前妻找不着了,派出所档案都翻烂了,证明开了一摞,但银行说还是不够。最后是一个老律师给他出主意:“你这种情况,得走法院。申请认定无主财产,或者你以利害关系人身份起诉,让法院判。”
王浩没辙,只好找了律师,准备打官司。这事儿一传出去,整个潍坊都炸了锅。收废品的王老抠,死的时候存折里六百六十万?开什么玩笑?
老赵第一个不信:“不可能!上个月他还跟我借五十块钱加油呢!说收废品的三轮车没油了,推了三里地!他要是有六百万,他推车?他推个屁!”
邻居孙婶子也不信:“他那电视,收废品的给他八十他都不卖,说还能看。就那破电视,看一会儿得拍三下才能出人影。六百万?他要有六百万我把我这房子吃了!”
可存折是真的。银行也确认了,钱确实在账上,存了十几年了,最早的一笔是2008年存的,最大的一笔是2016年,存了二百万整。钱哪来的?
查来查去,查到了王德贵的老底。
原来王德贵年轻时在潍坊一家机械厂上班,九八年厂子倒闭,买断工龄给了两万八。他拿这钱加上老爷子的遗产,凑了八万,存在银行死期。后来他蹬过三轮,卖过菜,最后干上了收废品。收废品这行当,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利润不低。尤其王德贵这种老光棍,没家没业,挣一个攒一个,几十年下来,攒了不少。
但问题来了,收废品能挣六百万?扯淡。
真正的大头在2012年。那年潍坊搞旧城改造,王德贵他爹当年单位分的一套小破房,在拆迁范围里。那房子他一直租出去,一个月收二百块钱租金。拆迁的时候,开发商给了补偿款,一平米八千,他那套四十平的房子,给了三十二万。
王德贵拿到钱,一分没花,全存了。
然后2016年,他老家那边修高速,占了他两亩多地。地里种的树,补偿了十几万;地本身,一亩六万,又给了十几万。加起来三十多万,他又全存了。
就这么着,二三十万、三五十万地攒,再加上他收废品每年挣个十万八万的,十几年下来,六百多万。
“他存这么多钱干什么?”王浩想不通,“他又不花!他图什么?”
这个问题,直到清理王德贵遗物的时候,才有了答案。
王浩在收拾那堆破烂的时候,从床底下拽出来一个纸箱子,里头全是本子。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三毛钱一本,王德贵写了一箱子。
从1985年开始,一天不落,全是账。
“1985年3月7日,卖废铁,得四块二。买馒头两个,花两毛。存四块。”
“1992年6月12日,收旧书报三百斤,挣十一块。买咸菜两毛,存十块八。”
“2003年9月1日,卖铜线五十斤,挣二百三。没花钱,存二百三。”
“2012年4月8日,拆迁款到账三十二万。存定期。晚上买了个烧鸡,花了十八,心疼。”
“2016年11月3日,土地补偿款到账三十一万二。存定期。买了瓶二锅头,五块,庆祝。”
王浩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几本,字迹开始歪歪扭扭。王德贵有文化,小时候念过书,字写得规规矩矩。但到了这两年,手抖,字越来越像鬼画符。
“2019年5月6日,心口疼,去医院,大夫说要做支架,一个一万多。没做。开了点药,花了八十。存钱。”
“2020年8月15日,又疼了。大夫说必须做。我说没钱。大夫说你有医保。我说医保报销完还得花好几千。没做。买了速效救心丸,十五块。存钱。”
“2021年2月3日,隔壁老孙他媳妇做手术,花了三万。我问老孙,要是没这三万怎么办?老孙说借钱呗。我没说话。我有钱,但我不想借。借了就不还了。”
“2022年7月9日,王浩打电话来,说孩子上学要借钱。我说没有。挂了电话难受了一宿。但钱不能动。”
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存钱干啥?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钱在银行里,心里踏实。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结果,没用上。
王浩翻到这一页,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把本子合上,闷头抽了根烟。李艳在旁边催他:“你赶紧找律师啊!这钱必须拿回来!那是咱家的!”
王浩把烟掐了,说:“你先别吵吵。”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还堆着没收完的废品,纸壳子摞得整整齐齐,矿泉水瓶子按大小码好,压扁了捆成捆。墙角放着那辆二八大杠,车链子都锈死了,后座上绑着的铁筐里还有半瓶子没喝完的矿泉水。
王浩记得,去年过年他回来过一次,是找他叔借钱。他儿子要上私立初中,学费三万。他叔坐在这院子里,穿着那件破军大衣,正在砸一个旧暖气片,要把里头的铜管拆出来卖。
“叔,借我三万,明年就还你。”
他叔头都没抬:“没有。”
“你咋能没有呢?你收废品一天挣好几百……”
“钱都存定期了,取不出来。”
王浩气得踢了一脚地上的瓶子:“你存定期干啥!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存那么多钱留着干啥!”
他叔没说话,继续砸暖气片,铁锤敲在生铁上,咣咣的,震得人耳朵疼。
现在王浩知道了。他叔存定期,是为了“万一哪天用上了”。可他这辈子,永远没赶上那个“哪天”。
后来这事上了新闻。潍坊本地台来采访,标题起得特别缺德:“独居老人身故留660万巨款,曾借钱50元加油”。记者堵着王浩问:“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您现在什么心情?”
王浩对着镜头,半天憋出一句:“我叔……他攒了一辈子钱,没舍得吃没舍得喝,最后便宜我了。”
他说完这句,眼泪下来了。也不知道是哭他叔,还是哭那六百六十万。
李艳在旁边捅他:“你别瞎说!什么叫便宜你了?这是咱应得的!”
王浩没理她。他把那箱账本子搬回了家,没事就翻翻。有一页写着:“1998年7月12日,王浩考上高中,他爸没钱交学费。我取了五千送过去,他爸说算借的。我说不用还。后来没还。这钱花得值。”
王浩看到这页,哭得跟个傻逼似的。他根本不记得这事儿,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
最后那六百六十万,扣了税,办了手续,到手五百多万。王浩在潍坊买了套房,剩下的存银行。他没换车,没换大房子,该跑滴滴还跑滴滴。
有记者问他为啥不花了,他想了想,说:“我叔攒了一辈子没花着,我要是再瞎花了,他半夜得来找我。”
那箱账本子,他挑了几本,搁在新家的书架上。剩下的一百多本,他本来想扔了,犹豫了半天,最后装了个纸箱子,搁在地下室里。
有一天他儿子翻出来了,问他:“爸,这啥?”
“你二爷的账本。”
“二爷是谁?”
“一个傻老头。”
“傻老头还记账?”
“就是因为傻,才记账。”王浩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记住,钱这玩意儿,花了才是钱。不花,那就是纸。”
他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王浩看着那箱账本,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叔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矿泉水瓶子。法医说那是他收废品的时候顺手捡的,可能想回来扔到收集袋里,结果没来得及。
王浩在院子里那堆废品里找了半天,找到了那个瓶子。都踩扁了,商标都磨没了。他把它洗干净,搁在书架最上面,跟账本子摆一块儿。
有人问他那破瓶子留着干啥,他说:“留个念想。”
念想啥呢?
念想一个攒了六百六十万、连个支架都舍不得做、最后攥着个矿泉水瓶子死了的老头。
钱在人没了。
人没了,钱还在。
你说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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