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五保户叫韩德福,今年七十六了。
他住在村东头那两间土坯房里,墙是黄泥夯的,屋顶盖着青瓦,瓦缝里长了几棵瓦松,风一吹就晃。他一个人过,没儿没女,老伴走了十几年了。五保金一个月一千六百四,打在卡上,他每个月去镇上信用社取一回。取完了揣在贴身口袋里,回到家用一块蓝布包着,塞在枕头芯子里。他枕头芯子里塞了好多层东西——五保金、身份证、一张老伴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的黑白照片。他每天晚上枕着那些东西睡觉,枕了几十年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洗把脸,拎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去村口李二家的早餐店吃包子。李二家的包子铺开了二十来年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间小门面,门口支着蒸笼,白气从笼盖缝里往上冒。包子有肉的有素的,肉的一块五一个,素的一块一个。粥免费,小米粥,搁在保温桶里自己舀。
韩德福每天要两个肉的、一个素的,一碗粥。他坐在早餐店靠墙那张小桌子上,慢慢吃。吃完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搁在桌上。李二有时候不收,说“韩叔你明天再给”。他说“当天账当天清”。李二就收了,找给他五毛。他把五毛钱揣进口袋里,拎着搪瓷缸子走了。
他天天来,风雨无阻。夏天早上五点多天就亮了,他六点半准时到。冬天早上七点天才蒙蒙亮,他也六点半到,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缩着脖子,跺着脚。李二说“韩叔你晚点来,天冷”。他说“我醒了就躺不住”。李二给他多舀一勺粥,他看见了,说“别多舀,够喝就行”。李二说“粥又不值钱”。他说“不值钱也是你的”。
村里人都知道他。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活,搬砖、和泥、扛水泥,什么苦活都干过。后来年纪大了,工地不要了,他就回村了。回村之后没地种——他年轻时候出去打工,地让兄弟种了,后来确权的时候没他的份了。他也没争。他说“争那个干什么,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村里给他办了五保,一个月发钱,看病报销,逢年过节还来人送米送油。他挺知足。他说“国家管我,比儿子强”。
他每天吃完包子,拎着搪瓷缸子去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树底下有几块石头,磨得光溜溜的,是村里老伙计们坐出来的。他坐在那儿,有时候跟人下棋,有时候看人下棋,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着村口那条路。路上有车过去,有人过去,有狗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拎着搪瓷缸子回家。中午自己煮碗面,下午睡一觉,醒了再去树底下坐着。晚上煮碗粥,就着一碟咸菜吃了,看看电视,九点多上床。
日子过得简单,可他说“不赖”。
有一回李二家的包子铺涨了价,肉的涨到两块,素的涨到一块五。韩德福第二天来吃包子,掏了五块钱搁桌上。李二说“韩叔,涨了,得六块”。韩德福愣了一下。他把口袋翻了一遍,翻出来一块五毛钱。他说“差五毛,明天补上”。李二说“不用补,今天这顿我请”。他说“不行,该多少是多少”。他把那一块五毛钱搁在桌上,说“先欠五毛,明天带来”。李二收了。第二天他来了,掏了六块钱。李二找了他一块五。他说“你多找了,我欠你五毛”。李二说“没多找,今天包子降回来了”。他说“降什么降,肉价涨了包子哪能降”。李二笑了一下,说“韩叔你这个人,真犟”。他说“不是犟,是理”。
后来李二跟人说起这事,说“韩叔这个人,你多给他一个包子他不要,你少收他五毛他跟你急”。村里人说“五保户都这样,没儿没女,就靠这点钱活着,他怕欠人情”。李二说“他欠什么人情,一个包子的事”。可他知道韩德福不是怕欠人情。他是怕人家觉得他可怜。他一个月一千六百四,够花。他不想让人家觉得他穷得吃不起包子。
去年冬天韩德福感冒了,咳嗽得厉害,好几天没来吃包子。李二等了三天没等着,收了摊去他家里看了一眼。他躺在床上,裹着那件旧军大衣,脸烧得通红。李二说“韩叔你怎么不去医院”。他说“小感冒,扛扛就过去了”。李二把他拉起来,用三轮车拉到了村卫生室。大夫说是肺炎,得输液。输了五天液,好了。李二每天给他送饭,早上送包子,中午送面条,晚上送粥。韩德福说“你别送了,我自己能做”。李二说“你躺着吧”。韩德福输了五天液,李二送了五天饭。好了之后韩德福掏出一百块钱给李二,说“饭钱”。李二不要。韩德福说“你不要我以后不去你那儿吃包子了”。李二收下了。收完了第二天韩德福来吃包子,掏了六块钱。李二说“你昨天给了一百”。他说“那一百是饭钱,这六块是包子钱,两码事”。李二笑了一下,收下了。
今年开春韩德福在树底下下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哪天走了,你们别给我办席”。老赵头问他“你说这个干什么”。他说“提前说好。我一个人,没儿没女,别麻烦人家。你们把我埋了就行”。老赵头说“你才七十六,说这个早”。他说“不早了。我爹七十三走的,我娘七十六走的。我今年七十六了,够本了”。老赵头没接话。旁边老李头说“你走了我们给你办,不要你操心”。他说“办什么办,浪费钱。你们把我那点五保金分了得了”。老李头说“你那点钱留着买包子吧”。
那天下午他回家的时候路过李二的包子铺。李二正在收摊,看见他过来,喊了一声“韩叔,还有俩包子,你拿回去晚上热热吃”。他说“多少钱”。李二说“不要钱,剩的”。他说“剩的也是粮食”。他掏了三块钱搁在桌上,拎着包子走了。李二看着他的背影,跟旁边的人说“这个老头,犟了一辈子”。
韩德福拎着那两个包子往家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坐在石头上歇了歇。太阳快落了,天边一片橘红色。他坐在那儿,看着村口那条路。路上有个小孩骑着童车过去,后面跟着个老太太喊“慢点”。他看着那个小孩,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拎着包子继续走。走到家门口,推开门,进了屋。他把包子搁在灶台上,点着灶火,热了一壶水。水开了他灌进暖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坐在堂屋那张旧桌子前面,端着茶杯,看着墙上那张老伴的照片。照片是他老伴四十多岁的时候拍的,在镇上照相馆照的,黑白的,她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天李二多给了俩包子”。照片里的人没说话。他喝了口茶,站起来去灶上热包子了。包子热好了他掰开一个,肉馅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照进来一块黄光。他坐在灯底下,慢慢吃着那两个包子。明天还去李二家吃。还坐在靠墙那张小桌子上。还掏六块钱。日子就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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