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我去了一趟我同学张涛家,回来以后一整晚没睡着。
我去是给他送东西。他妈前阵子做了膝关节手术,我妈让我带点东西过去看看。进门是下午三点,三室的房子,朝南,阳光特别好。客厅里三个人,整整齐齐,全在家。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七十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手里端着保温杯。他妈半躺在客厅那张电动护理床上,膝盖上盖着薄毯,腿下面垫着一个枕头。张涛坐在餐桌边上,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什么东西。
我愣在门口三秒钟。我以为我走错了,或者是赶上了什么特殊情况。我说,你们这是……张涛笑了一下,说,进来坐,我们家现在就这样,天天如此。
我没好意思问。坐下来聊了半小时我才慢慢听明白:这不是特殊情况,这是他们家的常态。
他爸退休前在市里一个设计院,正高级工程师,后来当过副院长,2011年退的。他妈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前是护士长,2017年退的。两个人的退休金,他爸一个月一万六千二,他妈八千六百多。
我听到这两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算账:两万四千八百多,一个月。一年差不多三十万。
这个数比我们家三口人的收入加起来还高。我一个月一万四,我老婆八千五,我儿子在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四万。我们家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
张涛看我表情不对,他也不避讳,直接给我算了一笔账。
房子是两套,一套是单位分的房改房,一百二十平,早年内部分配的,现在这套是2009年买的,一百四十平,当时的价是六千八一平,贷款早就还完了。他爸妈的医保是职工医保,住院报销比例高,去年他妈做那个膝关节手术,全套下来花了七万多,自己掏了一万四。他爸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常年吃药,一个月药费八百多,报销完自己出两百多。
家里有辆车,一台开了八年的帕萨特,一年油钱保险一万五。吃饭一个月三千块够了,因为三个人都在家,天天自己做饭。水电暖气物业,一年两万出头。他爸妈每年出去旅游两次,都是跟老年团,一次三五千。
他说,你算算,我们家一个月两万四千八,一年三十万,花掉的大概十五万,剩下的十五万存着。我爸妈这几年攒的钱,比我这辈子挣的都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抱怨,就是陈述。
然后是重点。我问他,你自己呢。
张涛今年四十。我们是高中同学,他当年成绩比我好,考上的是南方一所重点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深圳待了十年,做过开发,做过产品,最后一家公司是个做教育软件的,2021年裁员,他拿了三个月补偿金,回来了。
回来那年他三十五。他试过在本市找工作,投了四五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有一家给了offer,一个月一万二千五,单休,加班到九点。他算了算,去上班的话,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中午在外面吃,一个月开销多出来两千五,实际到手一万。而这一年,他妈的膝盖开始出问题,他爸的血糖不稳定,家里需要一个能随时在的人。
他说他跟他爸谈了一次。他爸就一句话:家里不缺你这一万块,你妈这样,你出去谁管。
他就在家了。
一开始他不是现在这个状态。刚回来那半年,他天天睡不好,早上六点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跟我说过,那半年他最怕的是别人问他"在哪儿高就"。同学聚会有一次他去了一次,有人问他现在干什么,他说在家。那人笑着说,在家好啊,享福。他当场脸就红了。
他后来给自己找了一套说辞,也是事实:他是这个家的全职照护者和运营者。
我那天下午在他家坐的三个小时,我看明白了他的"工作"是什么。
两点钟他给他爸测血糖,记在一张表格上。三点半他妈要做康复训练,他扶着她在那张护理床边上来回走二十分钟。四点钟他去厨房准备晚饭,因为他爸的饮食要控糖,他妈术后要补蛋白,两个人的饭是分开做的。五点半吃饭,吃完他收拾,六点半陪他爸出去散步四十分钟。晚上八点,他坐在电脑前看东西。
我问他晚上看什么。他给我看了:一个表格,记着他爸妈所有的药,什么时候吃,一天几次,下一次该去医院复查什么项目;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妈这两年的所有检查报告,按日期排好;还有一个账本,是家里的开支。
他说,我妈那次手术,前后跑了五家医院,看了三个专家,最后选的方案是关节置换。他说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讲一个他做过的项目。我说,你比你上班的时候还忙。他说,忙是忙,但忙得没有意义感。
这句话他后来又说过一次。
我起身告辞的时候,他送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说了一句:老同学,你别羡慕我们家。
我说,我没羡慕。
他说,你肯定羡慕。所有人都羡慕。我们同学群里,说起我们家,都说张涛命好,爸妈退休金两万多,他躺平了都有人养。可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一年多,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我今天算个什么东西。
他四十岁,社保断缴了四年多。他当年在深圳交了十年,回来以后没单位,一直是自己交灵活就业,基数按最低的档。他算过,这么交下去,到六十岁他能领到的钱,大概是他妈的三分之一。他说,我爸妈这一代人的钱,是他们那个年代的补偿;我这一代的钱,得我自己挣,可我挣的时候,市场已经不要三十五岁以上的程序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的路灯刚亮。他站在那个昏黄的路灯底下,跟我说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去年冬天,腊月二十六,凌晨两点半,他爸起夜,在卫生间摔了一跤。他听见动静冲进去的时候,他爸已经说不出话了,脸歪着,一边身子动不了。他打了120,十七分钟车就到了,进医院确诊是脑梗,溶栓的时间窗是四个半小时,他爸从发病到用药,一共一小时四十分钟。医生说,送来得太及时了,再晚半小时,右边就废了。
他爸现在恢复得不错,走路有点拖,但能自己吃饭,能自己上厕所。
他说,那四十分钟我在。我要是在深圳,我要是在那个单休的岗位上加班,我妈一个人在家,她扶不动我爸,她只能打电话。她说不定会先打给我,我在一千八百公里以外。
他说完这句就停了。我们俩在路灯底下站着,谁也没说话。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
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被教的是:人要有一份工作,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能证明你存在的工作。张涛现在没有。他没有同事,没有工位,没有年终考核,没有名片。他有的是一张血糖记录表,一个药盒,一个陪着他妈走了二十分钟的下午。
可我不得不承认,他干的这些事,是有价的。请一个住家护工,在他这个城市,管吃住,一个月七千五,而且不见得有他这么上心。请一个做饭的阿姨,一个月三千五。请一个理财的人帮你管家里的账,那更贵。他一个人把这些全干了,一个月省下来的钱,比他出去上班挣的少不了多少。
这不是我编出来的道理,是他自己算给我看的。他说,我不是在啃老,我是在给这个家省一份开支,同时挣一份我爸妈给我的、不算工资的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种笑。
但我得把话讲完,因为这事的另一面我不想骗自己。
我们同学群里,确实有人议论他。有人说他废了,四十岁的人靠爹妈养着;有人说他精明,算得明白,比我们这些每天上班的活得通透。两种说法我都不能同意,但两种说法我也都不能反驳。
我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他们家这个局面,不是他们家自己"安排"出来的,是被一堆数字推出来的。
他爸那一万六,不是因为他爸当年多能干,是因为他爸当年进的那个单位、赶上的那个制度。我们国家的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改革是2014年10月1日开始的,设了十年过渡期,到2024年9月30日结束。他爸2011年退的,退在改革之前,走的是老办法,退休费跟退休前的工资直接挂钩,替代率高,这些年跟着调整年年涨。他妈在医院,是事业单位,2017年退的,赶上了过渡期,按新老办法对比计算,保低限高。这些政策我后来自个儿查了半天才弄明白大概。
换句话说,他爸妈这两万四,是历史的产物,是那个年代给他们那一代人的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在当年看是合理的,可放到今天的劳动力市场里,就出现了一个荒诞的对比:一个四十岁、有十年大厂经验的程序员,出去找工作月薪一万二;他的父母坐在家里,一个月两万四。
这个对比不是他们家的错,可它实实在在地压在张涛身上。
我昨天给他发了个微信,问他要不要出来坐坐。他回了我一张照片,是他妈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旁边放着一个小桌子,桌上有杯水。他说,走不开。
我说,那你爸呢。
他说,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了。
我又想起那天进门看见的那个画面:三个人,一间屋子,整整齐齐,谁也没出门。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当时觉得那画面特别荒诞,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不是荒诞,那是一种被数字安排出来的活法。三个人各自被安排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谁也没闲着,谁也不是自愿的。
我要是问我同学他幸福吗,他大概答不上来。他自己说过一句最准的话:我每天都很忙,可我每天都不确定自己在忙什么。
我今年也四十了。我有一份工作,一份不算体面但还算稳定的工作。我每个月还六千八的房贷,我儿子明年毕业,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工作。
我那天从张涛家回来,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今天看见了一种活法,我不知道该羡慕还是该害怕。
她说,那你到底是羡慕还是害怕。
我说,我羡慕他有钱,我害怕他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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