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楼长联——天下第一长联的背后

联墨双修第四篇：大观楼长联。

前三篇讲了春联的来历、平仄对仗的规矩、什么样的联配什么字。

这一篇，看一副"活教材"——它把对联的全部技法，用到了极致。

一 · 先看这副联

云南昆明滇池之畔，有一座大观楼。楼上悬着一副长联，共一百八十字，上下联各九十字，被誉为"天下第一长联"。

作者是清代孙髯翁（约 1711—1773），自号"万树梅花一布衣"，一生布衣，贫困潦倒，晚年居昆明，以卖卜为生。这副联，是他题大观楼之作。

联文如下（节选全篇）：

上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蘋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下联：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二 · 长联不是"把短联写长"

很多人以为长联就是把每句加长。不是。

长联之难，在于它要像一篇结构完整的文章：有起、有承、有转、有合，还要句句对仗。

看上联的结构：1.总起（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点明空间； 2.登临之乐（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写人； 3.铺陈四方（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东、西、北、南四方位排比； 4.召唤来客（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转； 5.细笔描绘（蟹屿螺洲……更蘋天苇地……）——由粗到细； 6.收束（莫孤负：四围香稻……三春杨柳）——落在"四时"之景。

下联完全对应：1.总起（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点明时间； 2.凭吊之情（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写人； 3.铺陈历代（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汉、唐、宋、元四朝排比； 4.感慨功业（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转； 5.细笔描绘（尽珠帘画栋……便断碣残碑……）——由盛到衰； 6.收束（只赢得：几杵疏钟……一枕清霜）——落在"四时"之景。

上联全是"空间"，下联全是"时间"；上联落"四时之景"，下联落"四时之景"而带苍凉。一喜一叹，一盛一衰。

三 · 技法拆解：这副联好在哪

其一，领字用得极妙。

"看：东骧神骏……"与"想：汉习楼船……"——两个一字领起四组排比，"看"是空间，"想"是时间，一字下去，气象全开。

结尾"莫孤负"与"只赢得"又是一对领字：前者是"劝"，后者是"叹"。四个领字，把全联的情感分成了四层。

其二，排比稳健而有变化。

上联"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四个方位、四个动作、四个比喻（神骏=金马山，灵仪=碧鸡山，蜿蜒=蛇山，缟素=鹤山），字面整齐，背后各有实指，不是硬凑。

其三，数量词对得极工。

· "五百里"对"数千年"——空间对时间；

· "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对"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四、万、九、三对几、半、两、一，全是数字，且"九夏"对"三春"、"两行"对"一枕"，工整至极。

其四，意境由浓转淡，余味无穷。

上联收于青翠馥郁的春柳芙蓉，下联收于"一枕清霜"——热闹看够了，只剩一枕冷霜。这正是全联的"魂"。

四 · 关于"长联"的几个常识

其一，长联没有硬性的字数标准。一般把上下联各超过二十字的称为长联（也有以各三十字为界的说法）。大观楼长联一百八十字，是最著名的长联之一。

其二，长联的书写是"大工程"。一百八十字，要写在两幅长条上，布局、行气、疏密、落款，处处要算。写长联常常要先"打格子"（或称"界格"），否则字跑偏。

其三，长联最忌"凑"。字数多，容易为了凑对仗而堆砌辞藻。大观楼长联的高明，在于通篇无一字闲笔——每一句都在推进意思。

五 · 给习书者的启示

如果您要写一副长联，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1.意思分了几层？——像大观楼长联那样，先划结构（总起、铺陈、转、合）； 2.领字在哪？——领字是长联的"关节"，写的时候要给它留出位置和气口； 3.最后一句落在哪？——长联的收尾决定整幅的格调，宁可淡，不可散。

写长联，一半是文学，一半是章法。用对联练章法，是一件极好的事。

结语

"五百里滇池"与"数千年往事"，一横一纵，把一个人立在中间。

孙髯翁是布衣，这副联却胜过许多王侯的碑铭。

对联的门槛看着低——两句话而已；但它的天花板极高，高到能装下一座楼、一个时代、一个人的一生。

本辑规划 · 共十篇

✓ 01 桃符与春联

✓ 02 平仄与对仗

✓ 03 联要配墨

▶04 大观楼长联

05 书院楹联里的教育观

06 集字联

07 挽联与赠联

08 名楼名联赏析

09 临海联话

10 联墨创作课

下期预告

《书院楹联里的教育观——一副联，就是一所学校的校训》——从白鹿洞到岳麓，从嵩阳到应天，中国书院的楹联里，藏着怎样的教育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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