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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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 | 王启隆
出品丨奇点折射(ID:rgznai100)
“平庸的无能比带有争议的创造力更具破坏性。”
在几乎所有科技领袖都在疲于应付国会质询、政客与学者集体联名要求“给大模型按下暂停键”的当下,当代最负盛名的传记学者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找到了彼得·蒂尔(Peter Thiel),做了一期访谈。
艾萨克森写了一辈子乔布斯、爱因斯坦与马斯克,他代表着主流社会对这群科技狂人最典型的道德戒备:当技术开始脱离控制、权力空前集中在几个亿万富翁手中时,掌舵者是不是已经丢掉了同理心?我们难道不该先踩一脚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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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 PayPal 黑帮教父、Palantir 掌舵人、万斯背后的政治教父,蒂尔直斥Anthropic 是“赌对了一件惊天大事的神经质邪教”;他公开宣称“后乔布斯时代的苹果毫无革命性”,蒂姆·库克不过是个靠几千亿回购粉饰太平的官僚。
他甚至亮出了震颤全场的狂人伦理学:宁要背负邪恶骂名但能移山倒海的狂人(Evil),也绝不容忍平庸低效、只会政治正确的官僚(Bad)。
因为,毁掉人类文明的往往不是激进的技术,而是被恐惧裹挟后的停滞。
要点速览:
公众把 99% 的精力用来害怕 AI 毁灭人类,却在恐惧中盲目呼吁“全球集中监管”。
企业的二选一从来不是圣人与恶魔,而是有破坏力但能打破边界的狂人(马斯克、乔布斯),与把系统推向窒息的合规官僚。平庸的无能比带有争议的创造力更具破坏性。
这帮未来主义者充斥着宗派式的神经质恐慌,但他们赌对了一件让全人类猝不及防的事实——根本不需要算法神迹,只要硬件算力持续堆叠,通用智能就会提前爆发。
语言与逻辑已被模型攻破,但机器永远无法拥有“主体意识”去感知一轮晚霞的壮美;人类存在的终极锚点在真实的爱、家庭与文明联结,而非孤立的算力节点。
以下是这场采访的翻译,经编辑节选:
当最懂赚钱的巨头都在死守模型前沿时,大模型落地的底层工程与 Infra 已经变成了生死存亡的主权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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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当技术逼近人类,恐惧就会从银幕蔓延至现实
沃尔特·艾萨克森:过去几个月,我们目睹了全社会对 AI 的强烈抵制与反噬。这种情绪究竟因何而起?
彼得·蒂尔:对于“发生了什么”这一事实,我完全赞同——反弹正在极其真切地发生。但追问“为什么”,往往要复杂得多,也更具推测性。
我认为这是一个被“过度决定”的现象。目前整个局势很不明确,谁都说不准谁会是这场大潮中的赢家,谁又是输家。它将大幅拉动经济增长,但这种拉动会以一种极具破坏性和颠覆性的方式呈现。
当然,还有那些深植人心的反乌托邦科幻场景。在某种程度上,大众对这些预言深信不疑;平心而论,它们也并非毫无道理,确实存在着某种长尾的风险……
沃尔特·艾萨克森:你说的反乌托邦,是指人类被全盘消灭?
彼得·蒂尔:比如电影《终结者》《黑客帝国》,或者更早的《大都会》。
沃尔特·艾萨克森:但我们看到,达里奥、埃隆和山姆现在都在公开讨论这些末日图景。
彼得·蒂尔:是的,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迎合了这种说法,或者自己也半信半疑,又或者他们手下有大批员工对此深信不疑。
这背后有一段很长的前史,这种情绪已经在空气中弥漫了太久。
沃尔特·艾萨克森:据我所知,埃隆对此深信不疑至少有十年了。
彼得·蒂尔:某种程度上,当年德米斯·哈萨比斯创办 DeepMind 并被谷歌收购后大概一年,埃隆和山姆就联手创立了 OpenAI。
从根本上说,它最初是一家纯粹的“反谷歌”公司。其底层逻辑是:这项技术太重要、太危险了,绝不能被单一巨头垄断掌控。
当然,还有人比奥特曼看得更严重、更极端。埃隆大概是在 2018 年退出的。到了 2020 年前后,创立 Anthropic 的核心团队又从 OpenAI 出走。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想把风险议题拔高到绝对核心的位置。
“有效利他主义”(EA)这种思潮,在那个圈子里已经暗中流淌太多年了。
编者注:有效利他主义,这一理念主张人们应该用最有效的方式使用所拥有的资源,以产生最大的社会积极影响。 简单来说,就是用自己的时间、金钱、职能去尽可能去为全人类谋福祉。2 / “有效利他主义”罕见地赌对了一件惊天大事
沃尔特·艾萨克森:等等,这一点请务必展开讲讲。
因为现在有人说这是一场认知战,或者像戴维·萨克斯所说的,有效利他主义是一种阴谋论。大众对它的理解很浅。你能深入剖析一下吗?
彼得·蒂尔:这背后的渊源极其深厚。
如果把时间拨回到 2000 年代,硅谷东湾的伯克利、奥克兰那一带——那里虽然不是诞生万亿美元科技巨头的商业中心,但思想氛围极具创造力。它有点类似于激进的“新无神论者”沙龙:“我们怎样才能更讲求理性、更合乎逻辑?世界将走向何方?”
这批未来主义者反复聚焦的一个核心命题是:AI 可能会以远超公众预期的速度呼啸而至。
当时整个 AI 领域经历了漫长的严冬与沉寂,此前几十年的狂妄承诺大多沦为了学术笑柄。但另一方面,摩尔定律依然在冷酷推进,底层的计算吞吐量在不可阻挡地飙升。
他们做出了一个关键推演:这或许根本不需要基础算法产生某种神迹般的质变,它几乎就是一个纯粹的硬件堆叠问题——一旦拥有了足够强大的芯片和算力集群,大模型的大规模涌现就成了物理层面的必然。
随之而来的推论是:一旦它成真,将对整个现实社会带来极其剧烈的颠覆。它被武器化的门槛极低,甚至可能出现科幻小说里具备近乎自主意识的失控局面。
当然,这套思潮中的很多派系显得极度神经质,甚至带有某种狂热宗派(邪教)的色彩。在全人类都浑然不觉时,他们却牢牢掌握了“一件极其宏大的真相”。
尽管我今天可以从无数个维度对他们提出尖锐批评,但在当年,他们在最核心的战略预判上确实赌对了。
再者说,历史上可曾有哪个狂热宗教,能做出一套像 Anthropic 这样成功的商业实体?在正常商业逻辑下,一个疯狂宗派哪怕能折腾出一间估值十亿美元的公司,都算打破天花板了。而如果一个宗派在短短几年内,打造了一家在公开上市时估值可能逼近两万亿美元、跻身全球前列的超级巨头——历史上哪个宗教办到过这种事?
所以,我对他们确实感到不安和反感,但我一贯的原则是:你必须为对手建立“最强假设”(Steelman),你要尽可能去理解他们自省的深度,甚至帮他们把论点完善得更有力量。
我对这帮有效利他主义者的最强肯定就是:在核心的演进节拍上,他们确实赌对了一件无比宏大的事实——通用智能就在拐角处了。
沃尔特·艾萨克森:他们赌对的,还包括它可能会与人类价值观发生致命的对齐偏差?
彼得·蒂尔:按照过去对 AI 的定义划分:它可以是某种分布式监控算法——类似于某种高科技集权机器;也可以是尼克·波斯特洛姆设想的那种具备神圣智慧的终极超级智能。
但在两者之间的那个版本,既不是蠢笨的摄像头,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而是一个极度逼近真实人类的智能主体。这正是图灵测试从一开始确立的基准:机器并不需要真正“变成”人,它只需要在交互中彻底骗过你,让你在认知输出上无法分辨差异。
毫无疑问,这将引发巨大的社会震荡,并直接催生一系列根本性的经济学拷问:对于全人类劳动力而言,它到底是一项互补要素,还是一场彻底的替代性清洗?
3 / 这不是安稳收租,而是一场白刃见血的莎翁悲剧
沃尔特·艾萨克森:这正是大众产生剧烈反弹的根本原因之一,我的学生们每天都在焦虑:“未来我们还能干什么?!”请谈谈你对这场劳动力重塑的推演。
彼得·蒂尔:从宏观经济的全局来看,AI 将大幅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它会成为我们整个经济体系中一股极其强劲的抑制通胀力量。只要这项技术没有被极少数寡头极端垄断吸收,通常情况下,中位数人群的境况最终都会得到改善。
这很像 19 世纪的卢德运动,工人们本能地恐慌机器会抢走生计。但在真实的经济演进中,某些特定行业确实遭遇了残酷洗牌,但阵痛过后,它把人力从低效的劳役中释放出来,转向了生产力更高、维度更广阔的领域。对于 AI,我的基本直觉依然如此。
沃尔特·艾萨克森:你刚才强调了一个前提:“除非它被极少数几家巨头垄断吸收”。你难道不担心,我们现在正处于四五家巨头彻底吞噬一切的前夜吗?
彼得·蒂尔:这种担忧普遍存在。纵观过去两百年的技术创新史,商业机构自身能够捕获的技术红利占比其实极小,绝大部分技术果实最终都溢出给了终端消费者与宏观经济。
但在过去几十年里,软件和互联网成了一个反常的特例,我们见证了一批近乎天然垄断的超级平台。它们虽然造福了用户,但也获取了天文数字般的资本收益。公众习惯性地对标互联网的历史轨迹,因此合情合理地对 AI 产生了同样的戒备。
但我从一线实操中得出的直觉恰恰相反。
在考察项目时,我最喜欢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告诉我,你们凭什么能形成垄断?”因为商界谁也不想陷入那种刀刀见血、把全部利润拼杀殆尽的残酷红海。
然而,眼下那些拿着顶级前沿模型来找我融资的团队,他们讲述的故事全都是关于惊人的增长、惊艳的模型指标;但在“如何构筑绝对垄断壁垒”这个核心问题上,他们的商业逻辑脆弱得不堪一击。
从切身感知来看,这更像是一场极其迅猛、高度动态的绞杀战。格局时刻在剧烈颠覆:2010 年代初,DeepMind 拔得头筹;随后,OpenAI 凭借 Transformer 换道超车;接着奥特曼疯狂堆砌算力、锁定芯片;而眼下的局势又表明,Anthropic 似乎抢占了更具进攻性的身位。同时,谷歌、Meta 以及马斯克的 xAI 咬得极紧,开源生态更是全面铺开。
如果用莎士比亚戏剧的烈度来形容这几家核心玩家之间的关系——那是一场疯狂至极、你死我活的殊死白刃战!
这跟外界想象中“坐地收租的安稳垄断”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而只要行业无法形成绝对垄断,技术红利就注定会以极快速度外溢并普惠给全社会。
大众真正的焦虑并非源自垄断,而是源自极高的不确定性与颠覆性。原本你预期每年稳拿 3% 的工资涨幅,现在变成了可能暴涨 10%、也可能直接腰斩。我们的现代社会极度厌恶风险,痛恨这种失控感。因此,即使长远看对中位数人群有利,但收益是远期的抽象数字,代价却是眼皮底下的饭碗震荡。我理解这种恐慌,即便我认为它在宏观逻辑上存在偏差。
4 / 全球化是饮鸩止渴,硬核技术才能打破阶层板结
沃尔特·艾萨克森:过去几十年底层的停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很多人曾经狂热信奉全球化、资本自由流动,坚信这会带来普惠增长。结果增长确实来了,但庞大的蓝领群体被残酷甩下。AI 难道不会重演这种断裂吗?
彼得·蒂尔:全球化本质上是在玩劳动力市场的差价套利:当别国工人的薪水只有本土的 5% 时,我们能买到廉价的日常用品,短期内看似皆大欢喜。然而随着这种套利被吃干抹净,它就迅速沦为一场零和博弈,重创了本土实体产业。
反观真正的技术变革,如果它切实生效,其核心逻辑是“以更少的资源创造指数级的增量”。它提升的不是冷冰冰的 GDP 总额,而是实打实的人均可支配财富。
过去几十年的核心症结,在于互联网的体量其实根本不够大。它在虚拟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但对现实物理世界的改造微乎其微。
AI 的势能远超当年的互联网。它很可能是我们打破半个世纪的技术停滞、大幅拉动人均生产力跃迁的唯一硬杠杆。
沃尔特·艾萨克森:回到终极风险。既然顶级科学家们都坐立难安,你内心深处是否哪怕有 5% 或 10% 的担忧,认为“机器失控灭绝人类”真的会发生?你在新西兰挖地堡了吗?
彼得·蒂尔:如果真爆发那种级别的终极浩劫,地堡根本毫无用处。
大众在处理概率直觉时向来表现得很差。动辄把全人类灭绝的概率定在 5% 到 10%,这明显夸大得离谱。哪怕给出高于零点几个百分点的概率,都嫌太高了。
更关键的是:停止创新同样伴随着致命的风险,停滞等同于慢速自杀。
即便在这几家西方巨头内部,他们自身承担着极高的容错成本,其内部风控机制的严密程度,远非官僚机构可比。监管机构根本看不懂这套前沿体系,更谈不上有效监管。
或许我的切入角过于尖刻:当科技巨头高管主动向政客们递话“求求政府快来监管我们”时,他们内心明知行政官僚动作迟缓且无从下手,这种表态本质上是一种金蝉脱壳的公关遁词。
当年我在 Meta 董事会任职 17 年,见证过无数次这种戏码。扎克伯格曾确立官方口径:“我们渴望强监管,希望政府明确划定红线。”我当时就直截了当地对马克说:“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根本不是想监管你,他们只是想在镜头前冲你咆哮宣泄,抓个替罪羊大加挞伐而已。”
巨头高管呼吁监管,更是说给内部员工听的。其潜台词是:“看,我们正在研发一项极度危险的技术,但也正因如此,我们从事的事业无比重要!你们身处全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公司,唯一的风险只是我们要跑得足够审慎。”——这瞬间把安全恐慌逆转为了崇高的使命感,是极其高明的心智动员。
5 / 苹果在乔布斯后毫无创新
沃尔特·艾萨克森:你扶持了众多缔造者——卡普、拉奇、马斯克。如今公众对“硅谷科技狂人”掀起了强烈的反弹:这帮人攫取了太庞大的权柄,他们似乎正在失控,甚至缺乏足够的道德护栏。难道你对此不感到担忧吗?
彼得·蒂尔:面对你的指责,我姑且全盘接受你的前置假设:请问,你的替代方案是什么?
在现代商业生态中,对于由创始人执掌的企业——哪怕是一个脾气古怪、充满危险狂想的马斯克式人物——现实中能够作为替代选项的,从来不是什么纯洁的圣人,而是一个手握 MBA 文凭、背靠着一帮畏首畏尾的合规董事会的平庸官僚。
现代商业世界实际上只有两类物种,呈现出极其冷酷的“双峰分布”:一类是富有个人魅力、行事离经叛道、带有破坏性,但能移山倒海开拓新边疆的狂人;另一类则是只会墨守成规、窒息一切创造力的乏味官僚机器。
沃尔特·艾萨克森:那么失去狂人领袖之后的苹果呢?在乔布斯离世后,苹果迷失方向了吗?
彼得·蒂尔:在乔布斯之后,苹果没有做出哪怕一件具有革命性的新事物!
我们可以查验所有的核心硬指标:在所有一线科技巨头中,苹果的研发支出占营收比重是断崖式垫底的,而其砸在股票回购上的资金规模却是空前庞大的。它已经彻底退化成了一只运行平稳、毫无生气的超级“价值股”。
在这一层面上,蒂姆·库克堪称“反乔布斯”。他是一个毫无个人魅力、将运营合规做到极致的职业经理人。智能手机是乔布斯留下的不可思议的遗产,在产品定型后,剩下的不过是长达十五年的供应链放大与品牌收割。
如果单从股东分红的狭隘视角看,两者都能赚钱。但我始终坚信,从人类文明演进的尺度衡量,马斯克或乔布斯对世界的真实贡献,远胜一万个蒂姆·库克。
沃尔特·艾萨克森:那么对于这帮缔造者而言,“不作恶”到底还重不重要?
彼得·蒂尔:在今天,很多时候“把自己装扮成毫无恶意的纯良之辈”,本质上不过是一场廉价的公关表演。
比尔·盖茨沉迷于“美德炫耀”,而埃隆·马斯克则极其热衷于“恶德表态”。在虚伪的世界里,敢于坦承自身缺陷的真小人,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比满嘴仁义道德的人更具诚实品格。
在语义学上,“好”(Good)的反义词究竟是什么?是道德维度上的“邪恶”(Evil)?还是能力维度上的“低劣/平庸/无能”(Bad)?
一辆狂飙的超跑极其耗油,但你绝不会骂它是一辆“恶毒的车”;相反,冷战时期东德生产的破烂汽车,动不动在半路抛锚瘫痪,连高尔夫球车都不如,那才叫彻头彻尾的“烂车”。
我的价值排序极其明确:良善(Good)胜过邪恶(Evil),但邪恶(Evil)强于平庸低能(Bad)。
这正是歌德的《浮士德》与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最根本的分水岭:
在英国作家马洛笔下,浮士德是个江湖骗子、三流学术造假者,是个毫无真才实学的“低劣之徒”(Bad),所以万劫不复坠入地狱;
而在德国大师歌德笔下,浮士德不惜与魔鬼签下血契,他行使的力量固然充斥着“邪恶”,但他用这股力量探寻绝对真理、移山填海、开辟实体工业基建,最终歌德笔下的浮士德灵魂得到了神圣救赎!
现实中,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已经被各种平庸与低能折磨得痛不欲生了。你随便去一趟政府窗口办事就能体会那种绝望——工作人员内心毫无“恶念”,他们纯粹就是“低效无能”。但这种平庸的折磨远甚于其他。
回想 2000 年代关于干细胞研究的论战:保守派痛批这是“邪恶的科学”,因为摧毁了胚胎;但保守派最终惨败,因为全社会的心态是:“只要它能切实攻克绝症、创造巨大的善果,它就绝不可能是纯粹的邪恶。”
一旦你被定性为“平庸拙劣”,你就会被彻底抛弃;而如果你的探索仅仅被扣上“道德争议”的帽子,往往却能凝聚海量资本。这就是社会最深层的潜意识。
6 / 落日的壮美,超级计算机永远无法感知
沃尔特·艾萨克森:你最希望你旗下的缔造者们把什么视作内心的北极星?
彼得·蒂尔:人类社会的进步在 1970 年代前后发生了剧烈的失速断层——我们在虚拟的“比特(Bits)世界”取得了惊世骇俗的狂飙,但在物理的“原子(Atoms)世界”却近乎止步不前。
传统工科全线陷落,机械、航天、化工沦为性价比极差的专业,因为物理世界的试错背负了沉重的繁文缛节,再也没有石破天惊的突破发生。
人类毕竟是具有血肉之躯的实体存在,重返对物理世界的征服至关重要。我最大的期许,恰恰在于希望 AI 能够成为一股强劲的破局催化剂,去重新激活整个沉寂已久的生命科学与物理工程。
沃尔特·艾萨克森:当年专栏作家罗斯·多萨特采访你时,问你是否真的在乎人类这个物种长久延续,你当时出现了极其漫长的卡顿。人类自身的存续繁衍,到底是不是第一定律?
彼得·蒂尔:多萨特提问背后隐藏着一个典型的卢德主义陷阱,其潜台词是:“新技术如此凶险,维持不温不火的现状不好吗?”
而我的底层直觉告诉我:人类当下的生存状态绝非天堂,前现代的生活更是野蛮而短暂的。我热切期盼人类延续,我渴望看到人类的生命力蓬勃绽放;而所有这些美好的愿景,脱离了科学与技术的持续跃升,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沃尔特·艾萨克森:在吉拉尔的“模仿欲望理论”中,人类具有极度深层的模仿本能。而图灵测试在机制上就是一场“模仿游戏”,大模型本质上也是生成式拟态。关于 AI 的研发狂潮,吉拉尔的哲学是否向我们发出了警告?
彼得·蒂尔:吉拉尔的一贯洞见是:人类往往过分夸大了机器本身的所谓自主性,而真正致命的症结,永远隐藏在操纵技术背后的人性深处。
审视当下 AI 乱局的最核心维度,不是去揣测机器代码要干什么,而是必须拷问:那些坐在牌桌上研发这些系统的科技巨头创始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动因究竟是什么?
埃隆、达里奥、奥特曼,以及扎克伯格。这绝非无关紧要的八卦,恰恰是他们的人格特质,深刻塑造了我们未来的世界。
沃尔特·艾萨克森:在这个全人类都在为 AI 感到寝食难安的新纪元里,还有什么是唯独人类才能胜任、具有不可替代性的特质?
彼得·蒂尔:对 AI 的所有追问,终究是对人类自身的终极拷问:生而为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乔姆斯基学派曾断言语言是人类独一无二的禀赋,统治了学术界几十年;直到 2022 年大模型横空出世,这一神话被彻底击得粉碎。
如今人性的终极堡垒,只剩下了“意识”(Consciousness)。
我不认为 AI 具有主体意识,也绝不相信它未来能拥有意识。
人类截然不同于机器的绝对维度,在于我们拥有主观有意识的体验。当你凝望一轮壮美的落日,人类内心深处所涌动的那种震撼是无可替代的。
如果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灭绝殆尽,即便超级计算机能够精准测算出日落的所有物理波长与光谱数据,宇宙中也再没有任何存在能真正体会到那一抹晚霞的震撼之美。那将是整个存在界不可承受的永恒遗憾。
此外,吉拉尔的哲学给我的另一重启示是:人类在本质上是高度“关系型”的生物。
生命中最厚重、最不可剥夺的部分,绝非笛卡尔笔下那个闭门沉思的孤立理性之茧;而是在真实具体的社会纽带中——在家庭内部、在团队协作中、在文明共同体里——人与人之间所激荡碰撞出的爱与联结。
AI 的真正价值,在于把人类从流水线工厂里枯燥无味的机械劳役中彻底解脱出来,赋予我们充裕的闲暇与尊严,去深耕人际间的温情与崇高的意义追求。
这种深植于血肉的主观意识体验与人际联结,构成了人性的绝对内核。如果有一天这个星球上的生灵全被冰冷的超级计算机取代,我们将永恒丧失这两座文明的灯塔,那才是不可挽回的终极浩劫。
很多刚关注的朋友常问,为什么我们叫「奇点折射」?
我们的初衷,其实正是那句话:“跨越 AI 奇点,折射产业未来。”
在大模型被铺天盖地的公关营销、资本泡沫与概念炒作裹挟的今天,AI 的爆发看似光芒万丈,但也刺眼而混沌。我们希望做一个坚持原创、拒绝喧嚣的 AI 观察站。将外界复杂的“AI 强光”,真真切切地折射为清晰的未来产业格局与工程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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