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最怕的,是这辈子成为“普通人”。
长大才明白,成为“普通人”已然要耗上半生力气。
我们常常羡慕那些“找到热爱”的人,然后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那个“对的时刻”。名人传记里写的那种顿悟、那种命运转折,像一个坚不可摧的神话,反而让我们越活越焦虑。
但常沙娜的一生,几乎从未刻意追求过这个“顿悟”时刻。
作为敦煌守护神常书鸿的女儿,12岁被父亲带进敦煌莫高窟开始临摹壁画,90多岁仍在参与春晚《年锦》的创作,她没有在某一天突然决心“将敦煌视为自己的生命”,有的只是一次次地画,一年年地做,在那个漫长的过程里,热爱慢慢长出来,方向慢慢变得清晰。
她一路走来,有迷茫,有摸索,也有说不清楚方向在哪里的漫长岁月。她从不讳言,把每一个人生阶段的焦虑,都原原本本写在了《一生一敦煌:常沙娜人生自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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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敦煌:常沙娜人生自述》
常沙娜 著
20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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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找到热爱才去做,是你一直做,才发现那是热爱。
所以,人生的意义,是被做出来的,“找”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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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黎塞纳河畔到荒凉戈壁,
14岁少女的迷茫
常沙娜曾说:“对爸爸来说,我是最听话的乖女儿,从小听着他的话长大,在敦煌与他相依为命,他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她的父亲常书鸿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留法学生里的佼佼者,母亲陈芝秀也曾考入巴黎高等美术学院雕塑系,凭优异成绩拿到奖学金。
1931年,常沙娜在巴黎出生,度过了一段快乐的童年。直到1935年深秋,常书鸿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敦煌石窟图录》,就像高更义无反顾地离开巴黎奔向塔希提岛,他下定决心——回国,去敦煌。
常书鸿后来回忆道:“我是一个倾倒在西洋文化面前,而且曾非常自豪地以蒙巴拿斯(巴黎艺术活动中心)的画家自居,言必称希腊、罗马的人,现在面对祖国如此悠久灿烂的文化历史,自责数典忘祖,真是惭愧之极,不知如何忏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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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尚之都巴黎,一家三口的生活幸福优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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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书鸿画的沙娜像,背景为常沙娜在法国生活时家中的装饰
1936年,刚刚成为首位进入巴黎美术家协会的中国艺术家,前景一片光明的常书鸿先行回到了中国。陈芝秀殿后,也只得放弃学业,带着常沙娜回国。
此时,国内硝烟四起,七七事变的危机悄然逼近,和平的巴黎生活,如同一场即将消散的梦境。
回国后的一家人,一路南下逃难,战乱没有给这个家庭留下喘息的余地。
1942年,常书鸿被推荐担任敦煌艺术研究所筹备委员会副主任。次年常书鸿决意携全家奔赴敦煌,陈芝秀激烈反对:“我们好不容易挨过轰炸活着出来,才安定下来,你怎么又要折腾?”但常书鸿心意已决。
于是沙娜跟着父母,坐上篷布卡车,一路向西,整整走了一个月。越往西北,越是天寒地冻。茫茫大漠,戈壁黄沙,沙漠里时见无名路人的白骨,到达莫高窟时,晚饭只有一碗大粒盐、一碗醋和一碗水煮切面,睡觉的地方,是用黄土砌成的炕。
12岁的沙娜,就这样抵达了她此后结缘一生的地方,开始跟随爸爸临摹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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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抵达敦煌,穿着羊皮袄子、抱着小羊羔的沙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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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书鸿、常沙娜与弟弟嘉陵在千佛洞前
1945年春天,陈芝秀说身体不好,要去兰州看病。常书鸿细心安排同行的朋友、写信托沿途友人照料,全家杀羊为她饯行。4月19日,常书鸿将她送上东去的路。
然而,这一去,她就再也没有消息。彼时常沙娜还在酒泉的中学读书,家中弟弟无人照顾,父亲跟她说,你回来吧。于是沙娜从中学退学,回到了敦煌。
“就这样,我过早地结束了无忧无虑上学读书的日子,挑起了原本在妈妈肩上的那份重担。在这一点上我很像爸爸,有他那样的韧性,生活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学什么,干什么我都不放弃。”
——《一生一敦煌》第87页
一家三口相依为命的日子,对于年仅14岁的常沙娜而言十分艰难。这一年,除了妈妈出走,敦煌艺术研究所面临裁撤,抗战胜利大量工作人员离去……自身的彷徨与迷茫,反而成为最无关紧要的东西。无法求学,她只好抓紧时间画画,锻炼临摹基本功,除此之外,便是照顾弟弟,收拾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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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沙娜将1945年的日记称为“新生日记”,
度过最艰难的时刻,才能迎来新生
一九四五年 十月十四日 星期日 晴
现在千佛洞真是凄凉极了,一天到晚所看见的差不多都是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乱飞着,和那种凄凉的钟声,使人听得心都要碎了,……不知不觉想起去年此时却在酒泉求学,如今却在此地求画,那么明年此时却在哪里呢?
——常沙娜《新生日记》,《一生一敦煌》第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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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复一日的临摹中
命运的剧本悄然写就
1945年,为筹措资金,常书鸿将常沙娜近年临摹的作品及自己的部分画作拿出,在兰州举办了“常书鸿父女画展”,没想到却意外吸引了在中国教书的加拿大籍犹太人叶丽华女士。1948年10月,在叶丽华女士的资助下,常沙娜赴波士顿美术博物馆附属美术学校留学。
陌生的环境,全新的世界,离开熟悉的家,常沙娜在飞机上号啕大哭。但在大漠中磨练过的女孩如风滚草一样劲韧,很快便适应了新的环境,唯有设计课让她束手无措:
“可我听了那些音乐既没产生感受,也没迸发灵感,抽象是什么就更不明白了……后来我索性不再冥思苦想了,不是随便画吗?那就画敦煌吧,敦煌的菩萨、飞天、莲花、祥云……一画起这些,我笔下的线条就活了,画面就活了,心情特别舒畅。”
——《一生一敦煌》第142页
画敦煌,回忆敦煌,成为她在新环境中试图抓住的某种坚实,大洋彼岸的美国变成了与千佛洞相似的地方,于是心中空落落的寂寞也消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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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举办的个人画展上,现场默画敦煌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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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国寄给爸爸的信
“现在我的周围却是一个和千佛洞同样的夏晚,青蛙、蟋蟀、整个是相同的,我安慰自己您们在这种恬静的夏晚该是定心安情的,您们会在门口的梨树下乘凉,爸爸的神气、妈咪的样子,我可以活现地想出来,妹妹呢?”
——1949年夏,常沙娜写给爸爸的信,《一生一敦煌》第151页
异国的繁华留不住她——她心里装着的,是敦煌的壁画,是大漠中的洞窟。就像多年前毅然奔赴敦煌的父亲一样,她也在人生的岔路口,选择了自己认定的那条路:回家,建设这个国家。
1950年11月底,中美局势紧张,在经过短暂的内心挣扎后,常沙娜中断学业,穿着一件红毛衣、一条牛仔裤,踏上归国的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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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途中
回国后不久,一次意外的机缘改变了常沙娜的一生。
1951年初,常沙娜帮父亲筹措在北京午门举行的首届敦煌文物展,当年4月,展览顺利开幕。疾病缠身、几乎很少出门的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专程前来观看,并深受触动。
林徽因彼时正着手景泰蓝新图案设计,二人认为常沙娜自幼浸润敦煌艺术、又留学美国,便破格推荐她到清华大学营建系担任助教。原本计划前往中央美术学院学习油画,连一份正规文凭都没有的常沙娜,就这样转向工艺美术,并一辈子从事艺术设计教育工作。
此后,常沙娜在林徽因指导下,以敦煌藻井为灵感融入和平鸽元素,设计出景泰蓝和平鸽大圆盘,被称为“新中国第一份国礼”。
“如果不是在那个百废待兴的特定的年代,不是因为德高望重的梁、林二位前辈不拘一格的推荐,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这个意外的机缘改变了我的一生。”
——《一生一敦煌》第18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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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与梁思成曾花费十余年时间考察中国的古建筑,
他们深信,民族的才是大众的,而这也是林徽因对常沙娜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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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蓝和平鸽大圆盘,
在林徽因的亲自指导下设计完成
机遇从不凭空降临,那些年,敦煌的洞窟昏暗、风沙漫漫,陌生的美国,亦需面对孤独与学业压力。临摹是枯燥的,生活也是沉重的。但她日复一日,不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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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女性,
守住自认为值得的事
新中国成立后,社会日趋稳定,国家百废待兴。常沙娜在实践中迅速成长,陆续参与了人民大会堂、首都剧场等“十大建筑”的一些设计工作,将敦煌图案真正用在了设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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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天顶花灯设计
与此同时,对人生的经历与体会也日渐醇厚。常沙娜曾经历过一段短暂婚姻,她只留下一句话:“在个人的历史上,我将这一页永远地翻过去了。”
1961年,常沙娜与同事们到新疆乌鲁木齐等地采风。几人带着干粮、颜料与速写本,白天观察速记少数民族色彩缤纷的图案,晚上回到招待所连夜整理绘制。在此过程中,常沙娜深深体会着祖国的博大,以及辽阔土地上丰富的文化宝藏,从此之后,对民族的“源”与生活的“流”有更深切的感悟。
1961年底,常沙娜随中国文化代表团出国访问,却意外结识了崔泰山,并得知他曾担任常书鸿出国举办“中国敦煌艺术展”时的翻译。在常书鸿的牵线结缘下,1963年,常沙娜和崔泰山结婚了。相比同代人,这份婚姻的承诺似乎与众不同:
结婚时,我向崔泰山提出的条件是:一、不生孩子;二、吃食堂,不做饭;三、全身心投入各自的工作。
老崔对这几条都没意见,他说:“没问题,我这么多年一直吃食堂。”
——《一生一敦煌》第225页
妈妈陈芝秀的人生或许早已成为她心中一面无声的镜子——1962年,母女俩时隔17年重逢,却相顾无泪。常沙娜印象中那个长相漂亮、打扮入时、谈笑风生的时髦女人,与面前脸色苍白、头发蓬乱、面无表情的老妇,判若两人。
陈芝秀对女儿说:“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一失足成千古恨!”
当一位女性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事业,那条路通向何处,常沙娜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渐渐地懂得了妈妈的难处,对她再无嗔恨。
十年动荡,常沙娜被迫将人生的重心转移到家庭,她经历了两次流产,丈夫陪她撑过了最深的暗处。直到1976年,45岁的常沙娜才得以回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继续教书,并生下了儿子冬晖。
动荡退去,她重新拾起画笔——不回望,不远眺,只是画好当下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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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历经蹉跎的十年,常沙娜无比珍惜自己的事业与时间。
1982年,51岁的她被任命为副院长,心中却没有任何职级提升的喜悦。同僚对她说,到院里当官做领导,就意味着艺术生命的结束。
“这话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深受刺激,非常难过,心里一个劲儿打鼓。那时我并不懂提职升级意味着什么,但我非常珍惜自己的艺术生命,绝不愿意失去它。我是画画的,是搞设计的,如果这一去就要改变一切,我为什么要去呢?”
——《一生一敦煌》第289页
然而注定承担的责任无法推却,在踉踉跄跄与忐忑不安中,新的历程开始了。
1983年,常沙娜被任命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成为当时少有的女性高校院长,并在此职位上耕耘十五年。担任院长期间,她的底线是“不要脱离专业,不能在艺术上退步”,坚持在教学一线,带着学生们临摹壁画,锻炼对生活、对自然的感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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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出国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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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工艺美院退休前辈庞薰琹先生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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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染织系学生上图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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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是时间熬出来的意外
命运让她走上守护敦煌的道路,敦煌也就此慢慢成了她一生所系的灵魂。
退休后,常沙娜依旧不曾止步,继续参与人民大会堂的装饰设计,除此之外,还开展了许多社会活动。
2007年,常沙娜被诊断出了乳腺癌。儿子冬晖拿到结果后,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她。她听完,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接受。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四次化疗,七次放疗,相比起呕吐、食欲不振等副作用,最让常沙娜难受的,是她爱惜的一头长发逐渐掉光。冬晖带她去买了一顶假发,看着镜子中整洁体面的自己,常沙娜才松了一口气。
这段艰难的时光中,写生和创作反而成为缓解情绪的出口,过去临摹壁画锻炼出的笔力和观察能力,重新带领她迈过生与死的一步之遥。
病床之上,常沙娜无法安睡,心中总是想起爸爸“敦煌不能断”的嘱托,以及林徽因在病榻上对敦煌艺术的牵挂。自己是否真的完成了他们托付的使命?此时,恰好有一个筹办敦煌艺术巡展的机会,她便借巡展,将敦煌艺术传播至全国乃至世界。
2014年,“花开敦煌”首展终于落地。开幕那天,常沙娜走进展厅,望见少年时在莫高窟临摹的壁画,万分感慨。她看到的是蹬着蜈蚣梯、日落不肯停笔的小沙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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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菩萨图》,常沙娜14岁于敦煌临摹
10年后,“花开敦煌——常沙娜从艺八十年艺术与设计展”在中国工艺美术馆举办,此时敦煌文化已然成为了一股文化热潮,常沙娜也被更多人看到了。
2024年,九十多岁的她受邀担任春晚《年锦》艺术顾问,让千年纹样走入万家灯火。年轻时,常沙娜曾临摹的马王堆出土的茱萸纹锦片,现在则由年轻人重新描画,手工勾线、平板细化,以数字技术呈现于舞台之上。
从她的手,到年轻学生的手,再到荧屏前的观众——纹样就这样,文化就这样,一棒接一棒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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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年锦》绘制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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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父亲常书鸿在家中闲聊时,话题不离敦煌
“我这一生所做的,是把洞窟里的线条与色彩一点点读懂、整理出来,让它不仅被仰望,也能被使用。”
——《一生一敦煌》第404页
12 岁跟着父亲走进洞窟,望着满壁飞天的小女孩,彼时未必知晓,敦煌,会成为她一生的热爱与使命。
95 岁再回首,半生风雨皆化作笔下丹青。纵命运起落,她始终步履不停。
她们那一代人,少空谈,重实干,没有宏大豪言,却用一生践行 “认真”。不必太早为人生下定论,只要还没有停,就还在路上。
在每一个不确定的当下,安心做好手边那件能做的事。
喜怒哀乐,尽管去经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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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敦煌:常沙娜人生自述》
常沙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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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是 “永远的敦煌少女” 常沙娜95载人生自述,亦是一位女性在时代洪流中紧握画笔的生命实录。受父亲影响结缘敦煌,只身留学后毅然归国;在林徽因的指导下把敦煌艺术融入现代设计,于艺术教育领域步步拓荒,直至耄耋之年仍在倾力传播敦煌文化。她曾面对母亲离去、丧夫之痛、癌症折磨,却从未真正倒下。书中首度公开大量珍贵照片、日记与手稿。这本书呈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并非被神化的偶像,只是始终向前,不曾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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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10.23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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