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住院第五天，赵磊把护工的事跟父亲提了。
赵德顺躺在病床上，手上还扎着留置针，听完没吭声。他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摸过那张缴费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单子放回去，说了句：“钱先留着，你们还有房贷。”
赵磊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刚倒好的热水杯，半天没说出话。
父亲是五天前住的院。胆囊结石，疼得直不起腰，被邻居送到医院。赵磊接到电话从单位赶过来，父亲已经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输液了。
“咋不早点跟我说。”
“你上班忙。又不是啥大毛病。”
这五天，赵磊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陪床。媳妇小周下了班也来换他，让他回去睡几个小时。孩子放姥姥家，已经五天没见着爸妈了。
赵磊跟父亲提护工，是前一天夜里想好的。他算过账，护工一天两百，请五天一千块。钱不算多，可他和媳妇都得上班，实在腾不出人。
“爸，护工就请几天，等你出院就撤。”
赵德顺摆摆手：“我自己能行。上厕所、喝水，慢慢挪呗。”
“你晚上起夜摔了咋办。”
“摔不了。我心里有数。”
赵磊还想劝，父亲把脸转向窗户那边，不说话了。
赵磊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给媳妇发消息：爸不让请护工。
小周回：为啥？
赵磊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说给咱省房贷。
过了半天，小周回了一句：爸真是的。
赵磊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堵得慌。他知道父亲不是“真是的”，父亲是心疼他们。
他和媳妇去年刚换了房，月供五千多，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父亲知道这些数，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
可赵磊也心疼父亲。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平时买菜都挑便宜的。这回住院，父亲第一句话问的是“能报销多少”。
晚上赵磊进病房，父亲正在自己倒水。右手扎着针，左手拎着暖壶，壶嘴对不准杯子，水洒了一床头柜。
赵磊赶紧上去接过来。
“你看，我说我能行吧。”父亲笑了一下。
赵磊没接话。他把床头柜擦干净，把水倒好放在父亲手边。
那天晚上，赵磊没走。他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父亲睡着。父亲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赵磊给他掖好。
父亲醒了，迷迷糊糊说了句：“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我请了假。”
“请假扣钱不？”
“不扣。”
父亲“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赵磊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句话——钱先留着，你们还有房贷。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几百块，他要买一本课外书，父亲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钱，数了又数，最后说“买”。
那时候父亲没说过“钱先留着”。父亲说的是“买，好好念”。
现在反过来了。父亲躺在病床上，手边放着一张缴费单，说的是“钱先留着”。
赵磊后来才想明白。表面上看，是父亲不肯花钱请护工，是老人固执、舍不得。
真正的问题是，父亲这辈子把所有能省的都省给了儿子，到了自己躺病床上，第一反应还是“别拖累孩子”。
而赵磊自己，提护工的时候算的是账，算的是时间，算的是五天一千块。他没算过父亲这五天晚上起夜几次，没算过父亲自己倒水洒了多少回。
他一直觉得给钱、来看望就是孝顺。可父亲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第二天一早，赵磊跟单位请了三天假。他没再提护工的事，自己去超市买了拖鞋、毛巾、吸管杯，拎回病房。
父亲问：“你咋又来了？”
赵磊说：“我请假了。”
“请啥假，扣钱不？”
“不扣。领导还说让我多陪陪你。”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下午，赵磊扶着父亲下床走了两圈。父亲走得很慢，手扶着他的胳膊。赵磊忽然觉得，父亲的胳膊比记忆里细多了。
出院那天，赵磊去办手续。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还在看报销比例。
赵磊回头说：“爸，别算了，我都结完了。”
父亲把单子叠好揣进口袋：“回去我看看，该给你多少给你多少。”
“不用。”
“那不行。”
赵磊没再争。他知道争不过。父亲这辈子就是这样，能给的都给出去，能不留的都不留。
回家路上，父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磊子，爸不是不领你的情。爸就是想着，你们日子紧。”
赵磊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爸，日子再紧，也不差这一千块。你把自己照顾好，比啥都强。”
父亲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父母这辈子算得最清楚的账，永远是孩子那本。你们家老人住院，请过护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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