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5月,一个平常的午后。
义乌县委机关大院门口的弄堂里,一个农妇冲上前拦住了一辆吉普车。车里坐着刚到任一个多月的县委书记谢高华。
“谢书记!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
司机想下车劝开她,被谢高华拦住了。他推开车门,看着眼前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农妇,平静地说:“大姐,有话好好说,进我办公室说。”
“不!我就在这儿说!政府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们一家8口人要吃饭,天天被人追着打击、罚款,一罚就是1块钱,我两三天白干了!谢书记,你说,我该怎么办?”
农妇叫冯爱倩。她在县城街头摆了个地摊,卖些针头线脑、纽扣拉链,一天挣个三五毛钱,养活一家老小。可街边摆摊是“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义乌专门成立了“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十几个干部天天在街上巡逻,见到摆摊的就轰、就抓、就罚。冯爱倩被追得像老鼠一样,躲东躲西,货担子都不知道被没收过多少回。
“走,进办公室说。”谢高华说完,转身往办公楼走。
冯爱倩没想到县委书记真的肯听她说,她擦了擦眼泪,跟着进了办公室。谢高华给她倒了杯水,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慢慢说,别急。”
冯爱倩这一说,就说了两个多小时。她说家里8口人,老人孩子都要吃饭,丈夫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就靠她摆地摊挣点钱。她说义乌“七山二水一分田”,地薄得种不出什么粮食,不做点小生意,一家人真的活不下去。她说自己经常天不亮就出门,摸黑回家,就为了躲开“打投办”的人。她说自己不是坏人,就是想凭本事吃口饭,为什么要被当作“投机倒把”?
谢高华一言不发,只是听。
窗外,夕阳西沉。办公室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良久,谢高华开口了:“大姐,你回去吧。继续摆你的摊,我会跟有关部门说,不会再有人罚你的款。”
冯爱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你放心去摆。”
冯爱倩走后,谢高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了一支烟。胃被切掉三分之二的他,已经很多年少食多烟。烟雾缭绕中,他陷入了沉思。
51岁的他,刚从衢县调到义乌。来之前,就知道义乌穷。可真正来了,才知道穷到什么程度,全县主城区不到3平方公里,一条马路,七盏路灯,一个高音喇叭响全城。县委机关大院里,一个吃饭排队等的大食堂,一个桌椅破败的大会堂,再加一个对着宿舍窗户的露天大茅坑。老百姓吃不饱饭是常态,除夕夜还有人在冰天雪地里走街串巷做生意,露宿街头。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召开三年多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可为什么义乌的农民还要被当作“投机倒把”来打击?
谢高华掐灭烟头,下定了一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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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高华(左三)在义乌工作期间的照片
一
第二天一早,秘书杨守春就被谢高华叫到了办公室。
“小杨,我要下乡走走,你准备准备。”
“好的,谢书记。去哪个乡?”
“都去。”谢高华说,“一个一个走,挨家挨户问。我要搞清楚,老百姓到底在想什么,到底需要什么。”
很快,义乌的干部群众发现,新来的县委书记很少在办公室里坐着。他总爱穿着一双大号解放鞋,披着一件旧军大衣,出现在田间地头、村口巷尾。他有些不修边幅,有时候军大衣的袖子一只在外面、另一只卷在里面,裤脚一边高一边低,鞋上沾满泥巴。要不是县里的干部跟着,老百姓根本认不出这就是县委书记。
“十个老头里,问哪个是农民,肯定选他。”有老百姓开玩笑说。
杨守春很快就摸清了谢书记的习惯。办公室里必须常备“四大件”,一双大号解放鞋、一顶斗笠、一把雨伞、一双套鞋。“因为不管大太阳还是下雨天,谢书记随时都会去下乡,我们跟都跟不及。”
谢高华白天走村串巷,晚上回到办公室整理笔记,经常工作到凌晨。他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哪个村有多少人口,多少耕地,人均收入多少;哪些人在做小生意,进货渠道在哪里,一天能挣多少钱;哪些人被罚过款,罚了多少次,损失有多大……
整整5个月,谢高华走遍了义乌的每一个乡镇。他发现,义乌城里已经自发形成了小规模的路边摊市场,稠城镇和廿三里镇尤其集中。摆摊的农民,大多是包产到户后解决了温饱,想再多挣点钱改善生活。他们有的去温州、宁波批发货,有的自己做点小手工艺品,也有的从供销社“倒腾”些紧俏货。生意做得好的,一个月能挣十几二十块,比种地强多了。
可是,“鸡毛换糖”、搞自由市场经营一直被视为“盲目外流,弃农经商,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小商小贩常常被斥为“刁民奸商”。“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整天像猫抓老鼠一样,在街上围追堵截。
调查越深入,谢高华心里越沉重。他看到了老百姓眼中的恐惧和无奈,也看到了不甘贫穷、渴望致富的强烈愿望。义乌人“鸡毛换糖”的传统是被逼出来的,恶劣的自然环境逼着他们只能在土地之外找出路。如果连摆个地摊都不让,老百姓还能怎么活?
1982年8月25日,县委召开常委会,讨论小商品市场问题。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有人汇报:“谢书记,现在问题很严重。稠城农民经商太多,小百货摊子到处都是,跟国营商业竞争,影响很不好。”
“对啊,而且农民都去做生意了,农业生产怎么办?田谁来种?”另一个干部附和。
“我看就应该严格管理,该禁的禁,该罚的罚,不能让资本主义泛滥开来。”
谢高华听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开口:
“同志们说的,我都听明白了。但我想问一句:敲糖换鸡毛,解决了几万人的就业,让老百姓吃上了饭,为什么不能做?”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义乌的市场,是个很好的市场,很有发展前途。”谢高华一字一句地说,“敲糖换鸡毛解决了几万人就业,我看就是优势,要想办法发挥,不能把搞活的经济又搞得死死的!”
“可是,谢书记,上面没有明确政策啊。万一出了问题……”有人欲言又止。
“出了问题,我负责!”谢高华斩钉截铁地说。
散会后,有干部私下找到谢高华:“谢书记,您这么做,风险太大了。现在政策不明朗,万一上面追究下来……”
谢高华笑了笑:“你是担心我的乌纱帽吧?乌纱帽算什么?老百姓能吃饱饭,能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当干部的,不就是为老百姓办事的吗?”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只要对老百姓有益,就要大胆去干。我们干部自己的得失,又有什么关系?”
二
1982年9月初的一天,义乌县机关大会堂里座无虚席。会场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电风扇“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
谢高华坐在主席台上,环顾四周。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有期待的眼神,也有怀疑的目光。
谢高华一字一顿,声如洪钟:“开放义乌小商品市场,我知道,有些同志有顾虑,怕犯错误,怕担责任。”谢高华提高了音量,“但我要说,你们尽管干,责任我来担!”
“开放义乌小商品市场,出了问题我负责!”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坐在台下的何海美,是义乌第一代商户。他原本已经打算放弃经商,回家老老实实种地了。听到谢书记的话,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肩膀在不停地抖动。
散会后,县委办公室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在背后议论:“谢书记豁出去了!”“万一上面追究下来怎么办?”“我看悬,太冒险了!”
但谢高华心里很平静。当天晚上,他把县委办、工商局、税务局的负责人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从现在开始,做几件事。”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工商局马上停止对小商贩的围追堵截,已经罚的款能退的退,没收的货物能还的还;第二,县政府拨款9000块钱,在湖清门,给摆摊的群众搭700个固定摊位;第三,工商局准备好营业执照,只要愿意经商的,都给发证,合法经营。”
“9000块钱,县财政拿得出来吗?”有人问。
“拿不出也得拿!”谢高华说,“实在不行,我去找省里要。总之,必须办,而且要快!”
1982年9月5日,一大早,湖清门就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县政府用水泥板搭起了两排简易摊位,700个摊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工商局的干部支起了桌子,准备给商贩们发营业执照。
冯爱倩一大早就赶来了。她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水泥板摊位,手在微微发抖。真的吗?政府真的允许摆摊了?
“冯爱倩!”工商局的干部喊她的名字。
“诶!”她赶紧挤到前面。
“你的营业执照,001号,收好了。”干部把一张红色的证件递给她,“以后你就是合法的个体工商户了,谁也不能再罚你的款。”
冯爱倩接过执照,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盯着鲜红的“001”号码,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义乌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周边的县市。被“打投办”追得东躲西藏的小商贩们,听说义乌开放市场了,纷纷闻讯而来。到1982年底,湖清门市场已经有30多个大类、2000多种小商品,每个市场日,少则五六千人,多则上万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可谢高华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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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乌中国小商品城 图源:视觉中国
三
果然,市场开放了,麻烦接踵而至。
首当其冲的,是来自意识形态的压力。
县委接连收到各种举报信:“义乌搞资本主义,背离社会主义方向!”“允许农民经商,就是纵容投机倒把!”“谢高华在义乌乱来,应该严肃处理!”
有上级部门下来检查工作,看到满大街的摊位,皱着眉头问:“你们义乌是怎么搞的?搞得乌烟瘴气,像个什么样子?”
谢高华陪着笑脸解释:“首长,您看到的是乱,但老百姓看到的是活。义乌穷了几百年,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生气,能不能让他们试试?”
还有干部在背后给他扣帽子:“谢高华就是想出风头,不管上面的政策,胡来!”
面对种种压力,谢高华表面镇定,心里却承受着巨大的煎熬。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在想: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办?
但每次想到冯爱倩含泪的眼睛,想到何海美激动的泪水,想到市场上忙碌的身影,他就咬咬牙:豁出去了!
1982年11月,谢高华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召开全县劳模先进表彰大会,大张旗鼓地表彰经商办厂的能人。
“谢书记,会不会太高调了?”县委办的同志担心地问。
“不高调不行!”谢高华说,“现在老百姓心里还是打鼓,怕政策变,怕秋后算账。我们必须给他们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党和政府支持他们!”
表彰大会上,谢高华说:“同志们,勤劳致富不是罪,经商办厂不是错!老百姓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有什么不对?我今天就是要告诉大家:敢于勤劳致富,善于勤劳致富,放下心来勤劳致富,放开手脚勤劳致富!”
台下掌声雷动。很多商贩流着泪鼓掌,掌声持续了好几分钟。
紧接着,在全县农村专业户重点户代表大会上,谢高华又抛出了一记重磅炸弹:“四个允许”:允许农民进城经商、允许长途贩运、允许城乡市场开放、允许多渠道竞争。
“四个允许”一出,炸了锅。
支持的人说:“谢书记有魄力,有担当,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
反对的人说:“他疯了!竟然公开走资本主义道路!”
有人好心劝他:“谢书记,悠着点吧。搞不好,要出事啊。”
谢高华笑了笑,没说话。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是在钢丝上走路,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错,粉身碎骨。
但他别无选择。
夜深人静的时候,谢高华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发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农村挨过饿,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衢县搞柑橘改革,被《人民日报》点名批评。
“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老百姓能吃饱饭,能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重要。犯过的错我都认,挨过的批我都扛了,还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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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场更大的风暴袭来了。
1984年,新马路市场开业,个体工商户突破6000户。可税收问题成了新的矛盾爆发点。
当时实行的是八级累进税,经营得越好,税率越高。可市场里几千个摊位都是小本经营,价格随行就市,根本不记账,也没法按规定计税。税务部门为了完成任务,整天在市场里“抓税”,像猫抓老鼠,搞得商贩们人心惶惶。
有商户找到谢高华诉苦:“谢书记,您让我们放心经商,可现在税务干部天天查,今天说我少报了,明天说我漏税了,我一个卖袜子的,一天挣两块钱,还要交8毛钱的税,生意还怎么做?”
谢高华听了,心里很难受。他找来税务局长:“老陈,你们这么搞,要把市场搞死的。”
“谢书记,我们也没办法啊。不按规定征税,上面要追究责任的。”税务局长也很无奈。
谢高华想了几天,决定冒一次更大的险。
“改!税收制度不适应市场,就改!”他把相关领导叫到一起,“搞‘定额计征’,每个摊位按地段和商品类别定个固定税额,一年一定,按月分交。定额之外的收入,不再计税。”
“这……这行吗?国家有明确规定的。”有人担心。
“‘养鸡生蛋’,不要‘杀鸡取蛋’。”谢高华说,“税收压力小了,大家经商积极性高了,税收总量反而会增加。不信咱们试试看。”
新办法一出台,商贩们拍手叫好。周边县市的小商贩也蜂拥而至。果然,1984年义乌税收比两年前提高了整整3倍!
可是,麻烦也来了。
新华社记者在义乌采访时发现了定额计征的做法,写成内参上报。国家财政部看到后高度关注,认为义乌擅自改变税收制度,有违财经纪律,要求严肃查处。
意见一层层反馈下来,浙江省财政厅派出调查组,直奔义乌。
县委大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干部在背后嘀咕:“完了,谢书记要倒霉了。”“早就说过他太冒进,现在出事了吧。”
调查组在义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他们走访商户,查阅账目,召开座谈会,一遍遍询问税改的详细经过。
谢高华很平静。他配合调查,实话实说,没有半点隐瞒。晚上回到办公室,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慢慢地抽。
秘书杨守春偷偷去看他,发现他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小杨,你说,我做错了吗?”谢高华突然问。
杨守春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没做错。”谢高华自己回答了,“老百姓确实得到了实惠,税收确实增加了。”
他顿了顿,笑了:“我做好了接受处分的准备。如果上面认为我搞资本主义,我认罚。但我不后悔。”
一个星期后,省财政厅的结论下来了,义乌推出的税收办法是可行的,但还要在实践中不断加以完善。
拿到结论,谢高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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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1983年的一天夜里,谢高华在办公室里翻阅资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义乌的发展战略,到底该怎么定?
传统的经济发展顺序是:工业第一,农业第二,商业第三。商业历来被视为“末业”,不创造价值,只是流通环节。可义乌的实践证明,恰恰是商业市场的繁荣,带动了就业,增加了税收,拉动了消费,甚至促进了农业生产。
为什么不能把商业摆在第一位呢?
想法一冒出来,把谢高华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大胆了!太离经叛道了!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道理。义乌人多地少,种不出什么粮食,工业基础也薄弱,唯一的优势就是几万人的小商品经营队伍。如果抓住了优势,大力发展商业,以商带工,以商兴农,不就能走出一条新路子吗?
谢高华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县委一班人叫到一起,说了自己的想法。
“以商兴县?把商业摆在第一位?”有人惊讶地问,“谢书记,……恐怕不行吧?自古以来,商业是末业,怎么能放在首位?”
“谁说商业是末业?”谢高华反问,“义乌的实践证明,商业繁荣了,工业、农业都能跟着发展。为什么不能试试?”
“可是全国都是工业为首,我们这么搞,会不会太特殊了?”
“特殊就特殊!”谢高华一拍桌子,“义乌本来就特殊!人多地少,工业落后,不走特殊的路子,难道要饿死吗?”
1984年10月,在全县区乡党委书记会议上,谢高华正式提出了“兴商建县”的战略。
“以贸易为导向,贸、工、农相结合,城乡一体化,兴商建县!”他的声音回荡在会场里,“我们要把传统的金字塔倒过来,让商业成为龙头,成为引擎,带动整个经济发展!”
台下一片哗然。
支持的人说:“谢书记有魄力!敢想敢干!”
反对的人说:“他疯了!这是在胡搞,迟早要出大问题!”
谢高华没有理会反对的声音。他只是坚信,历史会证明,我是对的。
很快,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摊位从700个增加到1800个,个体工商户突破6000户。每到市场日,人流如潮,车水马龙。曾经默默无闻的小县城义乌,开始在全国打响名号。
1984年12月,谢高华离开义乌,调任金华地委农工部部长。在义乌工作的时间,只有2年零8个月。
数百名群众自发来送行。很多人哭了,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谢书记,您不能走啊!”
“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谢高华也红了眼眶。他说:“我虽然走了,但义乌的市场会一直办下去。这是你们自己创造的,谁也拿不走。”
有人写了一首七绝送给他:“痛快淋漓写意真,谢公毕竟是能臣。而今携袖清风去,功过随人仔细评。”
谢高华笑了:“功过?我不在乎。只要老百姓过得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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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1985年,谢高华回到衢州,担任衢州市常务副市长。
衢州历来有两害:战乱和缺水。现在战乱没有了,但水害还在。每到干旱季节,农田龟裂,庄稼枯死,老百姓苦不堪言。
“我们怎么能安心?”谢高华说,“必须修水利,彻底解决缺水问题!”
在他的积极推动下,酝酿多年的乌溪江引水工程终于上马了。谢高华担任工程总指挥。
这是一项难度巨大的工程:在黄坛口水库拦江筑坝,通过83公里渠道,横跨衢州、金华两市五县,拦截乌溪江,架过灵山江,跨越10条溪,打穿18座山,建设30处大型建筑物。
1989年8月,渠首枢纽工程举行开工典礼。主席台上,57岁的谢高华站起来讲话。
“同志们!”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项工程,我们盼了多少年?为了它,多少代人流过汗、流过泪。今天,我们终于要动工了!”
说到动情处,谢高华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有生之年,我要同大家一起为工程建设作最后冲刺!退休也要退在工地上!”
台下掌声雷动,很多人流下了眼泪。
第二年,谢高华因年龄原因,不再担任衢州市委常委、副市长。但乌引工程总指挥的职务,他说什么也不肯放。
“我对乌引工程有感情,一定要亲手建成它!”他向市委请求。
市委同意了。
谢高华几乎把家搬到了工地上。他白天和建设者一起坐在泥地里,边吃饭边谈工作;晚上和技术人员一起开会研究方案,经常到凌晨。办公室里的“四大件”又派上了用场:解放鞋、斗笠、雨伞、套鞋,随时准备下工地。
工程建设的5年里,谢高华瘦了一大圈。原本就瘦弱的身体,变得更加单薄。有人劝他注意身体,他摆摆手:“没事,我扛得住。”
1994年8月4日,乌溪江引水工程胜利竣工,全线通水。
谢高华站在渠首,看着清澈的江水奔涌而出,老泪纵横。
“成了!终于成了!”他喃喃自语,“我们没有辜负父老乡亲!”
乌引工程被后人誉为“江南红旗渠”,彻底解决了衢州、金华两地数代人的缺水之苦。很多衢州干部群众感慨:没有谢高华的执着和担当,这项工程很难建成。
七
胆魄过人、敢为人先,带领义乌叩开财富之门,造就千千万万富翁的谢高华,自己却一生清贫。
他的小儿子谢新彪说:“父亲在衢州两任书记当下来,就带回两条凳子。从义乌离开时,带走的只有一对破旧的皮沙发。”
谢高华在义乌至今没有一处房产,没有一个店铺,也没有任何一家企业的股份。
有一年年底,司机送他回衢州过年。车开到城西时,司机停车下去了一会儿。等车重新启动,谢高华突然问:“刚才那人来干什么?”
“哦,是义乌的一个老板,托我给您带了一桶鲜鱼,说让您过年吃。”
“调头!”谢高华脸色一沉,“马上送回去!”
“谢书记,就一桶鱼,不值什么钱……”
“送回去!马上!”
司机没办法,只好调转车头,把鱼送了回去。
谢新彪曾经问过父亲:“您为义乌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不搞一套房子,搞一个店铺,或者搞一点企业股份?”
谢高华看着儿子,认真地说:“我在衢州有一套房,够住了,为什么还要在义乌占一套?摊位人家可以有,我不能要。小商品城原始股票,国家是有规定的,领导干部不能参与。”
“在我心里,国事、家事、天下事泾渭分明。”谢高华说,“国事为大,家事为小。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家事不能利用我的权力,是一根不能碰的红线。”
退休后,谢高华依然闲不住。他倡导成立省马寅初人口福利基金会衢州执行部,筹措资金60多万元,帮助贫困农户。一有空,他就带着家人,到衢州周边农村走访调研,一直到80多岁,才因为老伴身体不好慢慢停了下来。
八
2017年10月19日,义乌国际小商品博览会开幕。
高速公路义乌出口,数百辆私家车整齐排列,车主们举着横幅,敲着锣鼓,等待着一个人。
“谢书记!”“谢书记回家了!”人群沸腾了。很多人流着泪喊着:“谢书记!我们想您!”
86岁的谢高华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熟悉的面孔,泪水湿了脸颊。
从1995年义乌第一次举办小商品博览会起,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23年。每年博览会,义乌商人都会自发组织车队,到高速口迎接他们的老书记“回家”。
一位离任33年、当年任职只有2年零8个月的县委书记,为什么能让这座城市的人民如此深深爱戴、久久铭记?
义乌人有句口头禅:“谢天谢地谢高华。”
拿到001号营业执照的冯爱倩说:“没有谢书记,就没有今天的我,就没有今天的义乌小商品市场。”
第一代商户何海美说:“他冒着风险为我们开路,这份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
2018年12月18日,在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会上,谢高华作为“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催生培育者”,被授予“改革先锋”称号。
2019年9月,他被评为“最美奋斗者”。
2019年10月23日,谢高华因病在杭州逝世,享年88岁。
义乌举城哀悼。无数人在网上留言:“谢书记一路走好!”“义乌人民永远记得您!”“没有谢书记,就没有今天的义乌!”
义乌人为他写了一副挽联:“生于斯长于斯情系金衢,飞鸡毛引银练无愧先锋。”
今天的义乌,已经从“一条马路七盏灯,一个喇叭响全城”的贫困小县,发展成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210多万种商品销往230多个国家和地区,年销售额超5000亿元。截至2025年,义乌市场经营主体突破126万户,位居全国县级区域第一。
从1982年700个水泥板摊位的湖清门市场,到今天的“世界超市”,义乌创造了一个“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发展奇迹。
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
面对老百姓由衷的褒奖,从政43年、有着67年党龄的老党员谢高华,生前曾这样评价自己:
“我是农民的儿子,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义乌市场是义乌人民的伟大创造!是时代造就了义乌,是义乌人民造就了今天的义乌。”
他走了,但他沾满泥土的解放鞋、袖子歪斜的旧军大衣、“我宁可不要乌纱帽”的誓言,永远留在了义乌,留在了历史,留在了人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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