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锦华滕威毛尖对谈：电影仍会得到延续，满分电影会变化，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无法预测

当胶片时代落幕，当世界习惯了倍速与切片，我们为何依然选择重返文本，去仰望那束穿越银幕的光？答案，或许就藏在文学与电影的羁绊之中。

活动现场，三位学者对谈

10月22日晚，远读讲座“毕生所爱——听戴锦华谈文学和电影”在华东师范大学普陀校区思群堂举办。本次活动由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主办，远读批评中心承办。主讲嘉宾是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戴锦华，对谈嘉宾是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滕威和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教授毛尖。三位学者在活动当中分享了她们对于文学和电影的看法。

主持人黄锐杰开场介绍

正如主持人、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副教授黄锐杰所言，三位嘉宾在电影研究领域各有所长：

戴锦华老师长期从事电影文学和文化研究，听她讲电影，你原以为自己坐在银幕外看故事，听着听着才发现自己也在故事里，银幕上的历史与现实从来没有放过银幕前的我们。在她的讲述里，观看从来不是全身而退的消遣，而是拆解时代的结构，变更自身处境的入口。滕威老师是戴老师在北大的学生，她长期从事拉丁美洲文学翻译史与文化研究，最关心远方的文学如何进入中国，也追问身边的文化怎样塑造着我们。毛尖老师是这次活动的策划者，她最近刚刚发现毛尖不只是茶名，还是贵州的一个地名。原来朝夕相处的名字也都还会有着被忽略的盲区，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文学和电影或许也正等待着重新发现。

我们并不断然认同电影死了

开场伊始，毛尖向戴锦华提问：“电影之死或者电影院之死，当然更早是胶片之死，这是艺术的衰退，还是共同生活的消逝？”

对于毛尖抛出的这个“巨大”的问题，戴锦华先是分享了自己的一段回忆，12年前在美国洛杉矶，她出席了在南加州大学举办的电影学会议。当时组织者邀请了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和乔治·卢卡斯到场。在会议临近结束之际，戴锦华向两位美国导演提问：“你们怎么看待电影之死这个问题？”斯皮尔伯格斩钉截铁地说：“是的，电影死了”，卢卡奇则想了一会儿说：“对，电影死了，不过3D将取而代之。”斯贝尔伯格并不同意卢卡奇的说法，他认为电影不仅死了，而且是死透了。

戴锦华教授在现场发言

“电影已死这件事不是一个新的话题，它已经持续了很久了。”戴锦华认为：“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用胶片来指代电影，换句话说，胶片等于电影。胶片的光学物理功能决定了电影的叙述方式，它的美学特征，它的限定，它的可能性，都曾经是在胶片这样一个光学物理功能的前提下决定的。”

在进一步阐释当中，戴锦华认为毛尖提出的问题指出了第二个层面——到底是电影的死亡，还是曾经的影院空间所象征的一种共同生活的死亡？“我们一旦谈电影的时候，如果大家那种热情地走上城市街道、聚集在电影空间中的行为，不再是人们日常生活、内在需求的时候，恐怕这个问题不只是关乎电影，而是我们全方位地面临着日常生活正在被新技术冲击，被新技术塑造。反过来，当我们返身看胶片电影时，我们会发现电影本来就是工业发明。”

在戴锦华看来，电影曾经是20世纪最辉煌的艺术，它也是20世纪的艺术。“到21世纪的时候，问题在于当数码取代了胶片之后，那么数码电影是什么？根据我自己的观察，现在99.9%的电影人都在用数码拍电影，但是我们都试图拍出胶片电影的效果，我们都在模仿胶片，模仿得越像，评价就越高。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并不断然地认同电影死了。如果我们真正找到了数码这种新媒介的可能性，它创造美的可能性，并且用它创造出替代胶片电影的话，那么电影就会延续。”

毛尖教授在现场主持

谈到毛尖问题当中提到的电影院之死，戴锦华认为电影是影院的艺术，而电影院则是都市的公共空间。“到现在为止，我仍然寄希望于电影——再一次把我们从信息茧房里召唤出来，在空间当中相遇；令我们在电影院当中和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身体、异质性的人群相遇。我仍然寄希望于它的能力和可能性。”

心目中的满分电影，随着年龄、阅历、知识而变化
滕威教授在现场发言

毛尖向滕威提出的问题是“在你心中有没有一部满分电影？”滕威谈到，其实自己对于满分电影的认识是有一个变化的过程。

“我不完全同意，你的白月光就一定是心目当中的满分电影。可能随着年龄、阅历、知识的积累以及审美趣味的养成，我们心目当中的满分电影或完美电影会变化。比如对我来说，我年轻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像《肖申克的救赎》《阿甘正传》这类是满分电影。我曾经在本科生时，一度非常狂热地向戴老师安利自己心目中的后现代主义大师周星驰，戴老师不太能理解我的选择，我就不断地向她‘渗透’。后来跟戴老师读书之后，我首先弄明白一件事，《犹在镜中》《雾中风景》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都是电影名，是电影史的经典，然后我们就开始跟着戴老师看了很多的经典影片。所以现在对我来说，我觉得自己最喜欢的可能是《法外之徒》《我是古巴》《阿尔及尔之战》这些电影。”滕威说。

而戴锦华则拒绝满分电影的概念：“艺术其实是没有满分的，我想你说的满分电影就是它在某时某刻在我们心里唤起了狂喜，甚至就是那种冲撞、那种击毁性的力量。至少，每10年会有很不一样的满分电影。我永远都会记得，使我不可逆转地爱上了电影的那部电影是让-吕克·戈达尔的《筋疲力尽》。如果你现在让我和大家分享一部电影，会是《柏林苍穹下》，80年代末期拍摄的这部电影，在某种意义上成了电影的一个谢幕式。在电影里，所有电影史上曾经有过的电影元素都汇聚在一起。”

对于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没有先例可以援引

谈到对于青年电影人的建议，戴锦华表示：“当你开始拍一部电影的时候，你至少有一个想倾诉的强烈愿望——我想讲我的故事给你听，我有话想讲给你说。我觉得换句话说，我希望先设定倾听者，这样就不是独白，就不是自恋。”

活动结束，师生与嘉宾集体合影

在互动环节，有学生问，在AI时代，AIGC生成的“电影”有没有可能发展出一门独立的艺术，是否仍然还在电影范畴当中。戴锦华对此认为，这个问题她无法给出具体的“能”或者“不能”。

“人类没有相关知识让我们去应对这次AI带来的相关变化，我们最习惯的思维方法是援引先例，但这一次的变化是没有先例可以援引，这次面临的冲击和变化是文明层级的，这么具体的问题。”戴锦华说。

戴锦华在活动结束后为读者签名

谈到当下火热的AI短剧，戴锦华认为当AI短剧出现的时候，产量变成了海量，但是其中的情形非常复杂。“我看到最乐观的数据是千分之三的短剧被观看。那么今天什么东西被观看，它至少仍然还可以成为一面镜子，让我们看看——在这个社会当中刷短剧的人，他们更喜欢什么？但是就AIGC的生成机制来说，它已成黑箱，人类不是掌控者，它已不再是人类手中的魔盒。”

讲座舞台、活动海报和活动门票（10月22日晚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