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莲·梦露是美国犹太人？

犹太人一直是美国最重要的非基督教少数群体，他们在美国文化、经济和政治领域中的影响力远超其人口比例。如何书写美国犹太人和他们的历史？最早将现代史学批评方法运用于美国犹太史书写的学者，是美国希伯来联合学院教授、美国犹太档案馆的创始人兼主任雅各·瑞德·马库斯（1896—1995）。在他离世当年，也就是距今三十一年前，他的《美国犹太人四百年》出版，这部单卷本浓缩自他倾注毕生心血写成的四卷本巨著《美国犹太人》（United States Jewry），原书长达3000多页。

毫无疑问，这些年以来，中文学界对美国犹太人的研究已有了长足进步。犹太游说集团在美国政治中起的作用，美国和以色列的特殊关系，犹太教在美国遇到的挑战和做出的应变（尤其是犹太教改革派和重建派），东欧犹太移民融入美国社会的进程，美国犹太人与黑人的关系，美国对纳粹屠杀犹太人的记忆，乃至个别美国犹太人政要、巨贾、明星，都经常受到关注和研究，相关论文、专著、译著乃至博士论文不断出现。然而，马库斯所全面系统处理的两大主题，中文学界至今鲜有涉及，因此，这部开拓之作对于我们今天认知美国犹太人及其历史，仍有无可替代的启发价值和参考意义。

俄裔美国犹太裔画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1881—1961）《犹太人像》（1945） 资料图片

第一个主题是犹太人对美国社会的贡献。这方面内容虽多少带有自我辩护的色彩，却堪称少数族裔融入主流社会、争取社会承认的标准叙事。要构建这种叙事，向来摆脱不了两种考量。一方面，哪些美国犹太人的故事值得讲述？马库斯写了许多安息在无人凭吊的坟墓中的犹太人，努力彰显他们的个性。他绝非精英史观的旗手。“历史毕竟是全体人民的故事，而不是区区几人的故事”；“富人只有在自食其力、只有在犹太人和更广大的社区因他们的存在而变得更好时，才值得青史留名”；“历史如果不反映民众的兴趣，就是骗人的把戏”。书中这些话代表了他的态度，折射出他所理解的民主，掷地有声。在他看来，美国犹太人的故事，“不在于少数人的纵向卓越，而在于多数人的横向分布”。

另一方面，谁是犹太人？这是书写任何地区、任何时段的犹太史都会遇到的问题。在马库斯眼中，为美国社会做出杰出贡献的一些犹太人其实不够“犹太”：这些人的犹太血统为世人所知，但他们投身于自己的事业，对犹太事务漠不关心，与犹太同胞的关系若即若离。马库斯把他们称为“犹太裔美国人”（Jewish Americans），以区别于那些乐意认同自己祖先的“美国犹太人”（American Jews）。这种区分，与犹太传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按照传统犹太律法，一旦成为犹太人就无法退出，哪怕改信其他宗教，仍是犹太人。马库斯的区分，应该既反映了他作为改革派拉比的立场，即脱离犹太社群便不再被视为犹太人，尽管在血统上仍是犹太人，又蕴含了他臧否人物的一种标准：197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以撒·辛格深受我国读者喜爱，但马库斯认为他只不过碰巧成了“美国犹太人”，他的创作“突出了犹太生活的阴暗面”，能不能把他算作“犹太”作家都值得怀疑；对于我国读者熟悉的另一位犹太裔美国作家、“垮掉的一代”的桂冠诗人艾伦·金斯伯格（Irwin Allen Ginsberg，1926—1997），该书干脆只字未提。无论马库斯是否赞许，不犹太的犹太人始终是美国犹太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顺便指出，马库斯在书中忽略了一类犹太人：改信犹太教的人。倾国倾城的好莱坞影星玛丽莲·梦露和伊丽莎白·泰勒、当代哲学家玛莎·努斯鲍姆都是在嫁给犹太人后改信了犹太教。不过，正统派犹太教并不自动承认由非正统派拉比主持改信的人为犹太人，这就产生了认定谁是犹太人的不同标准。显然，如何在美国犹太史中书写这类犹太人，让马库斯也感到棘手。

尽管区分了犹太裔美国人和美国犹太人，马库斯还是承认，“到20世纪中叶，大多数犹太人既是犹太裔美国人又是美国犹太人。”换言之，到20世纪中叶，犹太人与美国社会已高度整合，犹太身份意识和美国身份意识在他们身上不再是此消彼长的零和关系，而可以互相兼容、并行不悖。这在千年犹太流散史上非常罕见。流散地犹太人往往要么活在对神圣过去的追慕之中，要么活在对未来弥赛亚拯救的憧憬之中，活在当下反倒不那么重要，他们始终被当作也自视为所在社会的外来寄居者，更愿意与其他流散犹太社团的成员发展密切联系，而与所在社会的非犹太人保持距离。

但美国的犹太人突破了这一模式。他们既能完全参与美国社会，又能忠于全世界犹太人；既能积极做犹太人，又能自觉当美国人，以至于美国在他们看来不再是流散地，而就是神的应许之地。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美国本身便是移民国家，所有人都享有法律的平等保护，并且奉行政教分离。最后这点让美国的犹太人乐意像周围的基督徒那样，把犹太教更多定义为一种宗教，而不是一种民族身份。

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宗教在美国基本退入私人领域，社会影响力大不如前，宗教行为完全靠自愿。笔者十多年前曾应邀旁观重建派女拉比主持的犹太新年仪式，到了现场才发现，仪式居然是在一座基督教教堂里举行。根据2020年的调查，超过一半的美国犹太成年人很少或从来不去犹太会堂。笔者故而服膺马库斯在本书中的一个判断：对于美国的犹太人，“神学说到底无足轻重；亲缘关系和社交能力才最重要。”宗教的功能既然大大弱化了，那在美国，什么才是维系犹太身份的关键因素呢？这就触及马库斯在书中系统处理的第二个主题——美国犹太人的社会组织。这类组织机构多到令人眼花缭乱。它们通常会以两个目标为导向：致力于犹太教育；致力于慈善与福利事业。为此，需要筹款，由此形成错综复杂的网络。向这些志愿组织网络捐款，正是美国犹太人表达犹太身份的标志性特征。这种捐款行为，固然与犹太人有捐赠的宗教义务一脉相承，但本身也是非常美国化的，与美国的基督教传统、社区观念、志愿精神、重白手起家而轻世袭的理念契合，而与我们熟悉的为子孙后代积累家业的想法以及养老与社保方面的顾虑迥异，故其重要性不大容易为遥望美国犹太人的观察者所注意到。明乎此，才能进一步看清，美国犹太游说集团的政治活动之于这类筹款活动，实为表里关系。因此，马库斯书中勾勒的这类社会组织的来龙去脉，便为理解美国犹太人的这一标志性特征，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起点。

马库斯没有把犹太人仅仅作为美国政治、经济或宗教史中的一个群体来考察，而是将视线对准地方社区、慈善组织、互助协会以及普通移民的日常生活，由此呈现一个族群如何在具体的社会环境中建立组织、形成网络，并不断自我调适。

今天，区域国别学在我国正作为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蓬勃发展。马库斯这种注重探究社会肌理的研究路径值得重视。他数十年如一日，持续收集和整理档案、会堂记录、社团文件、私人书信、报刊和家族材料，以此建立起对美国犹太社会的整体认识。从经年积累的第一手材料出发、从具体社会经验进入对象国历史的研究方式，或许正是这部书对于今天区域国别研究最值得借鉴之处：对一个国家的真正理解，不仅来自对其政治制度和国际关系的分析，也来自对其历史记忆、社会组织和普通人生活经验的长期观察和深入而细密的研究。

（作者为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