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创业理想主义：一位青年中医回归临床，直面中医行业现实边界

中 医 行 业 的 良 心 和 大 脑

■来源 | 医馆界

多年以后，当吕方舟在厦门和福州之间往返坐诊、培训年轻医生、搭建“四高”专科时，他会想起自己最初进入中医行业的那个夏天。

那时他对中医并没有太多了解，只觉得这个专业听起来很奇怪，也有点酷。学校在江西，离家足够远。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近乎偶然的决定，会把他的生活带进图书馆、诊室、学术组织、创业，也带进一场持续二十多年的自我训练。

回头看，他把这段偶然的选择，走成了一条更复杂的路。读《黄帝内经》，跟诊抄方，做学生会，开中医诊所，创业失败，再从厦门到福州做专科。他既讨论阴阳五行，也讨论门诊量、患者预期、医生成长和医馆经营。

在他看来，一个医生的成长，不只是“多读医书、多看病人”这么简单。医生要理解疾病，也要理解患者为什么不复诊；要有技术，也要知道技术如何被复制；要看得好病，也要想清楚自己与平台、患者和行业之间的关系。

我们的对话不止于医术。他谈中医教育，也谈医生成长；谈临床经验如何沉淀，也谈年轻医生如何建立长期能力；谈“有效”和“治愈”的区别，也谈一个医生如何在重复门诊中保持进步。

他的目标听起来有些矛盾：先建立影响力，再让影响力消失。他希望最后留下来的，不是“吕方舟经验”，而是一套年轻医生可以沿用的成长路径。

观点摘要

1. 医学本来就有边界，中医有，西医也有。关键是承认边界，然后在边界之内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2. 有效是基本，治愈才是难的。

3. 一个疾病的发生发展有很多环节。只要打断其中一个关键环节，症状就可能缓解；但症状消失，不等于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4. 医生要对技术负责，患者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5. 生活学术化，学术道德化，视野单一化。

6. 诊断是方法论，方法论背后是世界观。

7. 想让错误的内容消失，就要用正确、好理解、可传播的东西去覆盖它。

8. 一个人永远有退路，就可能永远不去啃硬骨头。

9. 门诊量一上来，医生会获得正反馈；但等发现底层框架有问题时，可能已经停不下来了。

10. 提高挂号费筛选出来的是支付能力，不是疾病严重程度。

11. 专科可以是入口，但不能没有成长路径。入口越浅，后面的纵深越要清楚。

12. 医生不能要求机构不挣钱，机构也不能只想着把医生当成流量工具。双方都应该在自己的位置上创造价值。

13. 创业就是把你放到一个纯未知的环境里，所有事情都靠你自己。

14. 做学问要吹毛求疵，做传播要尊重传播规律。

15. 一个医生能不能长期做下去，不只取决于会不会开方，还取决于他如何学习、如何表达、如何面对市场，以及如何安放自己的生活。

01

中医这个专业很奇怪，也很酷

◎医馆界：你当年为什么选择中医？

吕方舟：我本来想读中文系，报考的是福建师范大学。那时候觉得做采访的人很酷，中文系毕业以后，也许可以从事类似的工作。

但那一年福建师范大学第一次实行知分报志愿，分数一下子涨了80分，我没有被录取。后来报到了江西中医药大学。当时觉得中医这个专业很奇怪，也很酷，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去了。

其实我当时还报过一些更“奇怪”的专业，比如贵州民族学院的巫蛊文化研究、茶艺、园林等。现在回头看，可能我潜意识里确实会被一些神秘主义的东西吸引。

选择江西，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不想留在福建，想去远一点的地方上学。

◎医馆界：小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中医？

吕方舟：不能直接说接触过。我奶奶是西医，我自己真正接触类似中医文化的东西，更多来自游戏，比如《金庸群侠传》《绝代双骄》《仙剑奇侠传》。游戏里面要回血、炼丹、续命，这些东西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影响。

刚进入大学时，我其实对中医没有什么概念。说得好听一点，可能是有一点天赋；说得直接一点，就是我天然能够接受中医那套理论。

很多人觉得学中医最难过的第一关是五行，比如为什么肝属木，为什么青色属肝，为什么黑色属肾。很多人在这里会卡住，但我没有这个坎。别人告诉我一套理论，我会觉得它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的西医反而学得比较一般。因为我是文科生，理化生基础比较弱，当时读的又是“中医学国际交流方向”，人体解剖一开始就是双语授课，医学英语还没学，解剖内容又特别多，所以西医课程学得很吃力。

◎医馆界：现在回头看，当初偶然选择中医，对你后来的影响是什么？

吕方舟：有一段时间我是比较苦恼的，大概在大学三四年级，也就是2008年、2009年左右。因为中医不好找工作，成才周期长，收入也不高。

虽然我们家物质上并不算差。但突然发现，自己读这么多年书，收入可能还不如做其他工作，那确实是第一次受到经济上的冲击。

我当时会有一点困惑：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争议这么大的专业？

但后来我发现，正因为中医争议大、门槛高、困难多，它反而带给了我更深的思考和更大的视野。你要在这个行业里活下去，就必须获得社会认可；要获得认可，就必须不断思考底层逻辑，研究治疗方案，训练沟通能力，也必须比别人更上进。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岗位上的工作人员，可能不需要想这么多。但中医这个行业会逼着你认真。等底层逻辑想清楚以后，再回到执行层面，很多事情反而会顺。

◎医馆界：大学五年是怎么度过的？

吕方舟：大一、大二的时候，我比较沉迷于学生会。大一下学期、大二上学期开始学一些外治法，下课以后去学针灸、推拿，也会做一些实践。大二学完中药以后，我开始正式跟老师学方。

我和舍友还做过一个“穷书计划”，就是穷尽图书馆的书。那时候学校图书馆只有四层，其中两层是中医专业书。我们每天下午4点20分下课，不吃晚饭，直接去图书馆看到8点，想把那两层楼的书全部看完。

不管读不读得懂，也不管书的质量怎么样，先读了再说。那段日子非常有意思。后来学校扩建图书馆，书变多了，我们就放弃了。就像打游戏快打到终点，突然发现Boss的血条又回来了。

◎医馆界：那时候有没有哪本书让你印象很深？

吕方舟：有一本很特别的《道德经》。它是先把中文《道德经》翻译成英文，再由一个美国人根据英文译本翻译回中文。

看完以后会发现，译文和原文完全不是一回事，甚至不知道它对应的是哪一章。那本书给我很大的冲击：语言和文化在转译过程中，信息会失真得非常厉害。

还有一本是研究生阶段看的《太极辨证法》。它讨论太极图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对生命生成的理解。

我们学中医，会讲生理、病理，也会讲阴阳五行、气，但“气”到底是怎么生成的，生命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传统教材里往往没有特别完整的阐述。现代医学可以讲细胞、分化、物质结构，它有一套清晰的逻辑链；中医也需要回答自己的生命观问题。那本书在这方面给了我一些补充。

◎医馆界：学生时代，哪些老师对你影响比较大？

吕方舟：我跟过的老师很多，有些只跟一两周，主要是见见世面。真正影响比较大的有几位。

技术上影响比较大的是杨蓉修老师和刘英锋老师；人格和底层认知上影响比较大的是汤希孟老师；研究生阶段，刘春援教授在治学方式上给了我很多训练。

吕方舟和汤希孟老师合影

汤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她对我的影响不是来自某一件事，而是长期相处以后，你会在无形中模仿她。

她是一个非常讲究、非常职业化的医生。当时南昌冬天很冷，医院环境也比较旧，但她上门诊时仍然会戴丝巾、别胸针，整个人都一丝不苟。她当时都六十多了，还会看书学习

冬天给患者把脉时，她会先把手焐热。这个习惯我到现在还保留着。

她还给我们立规矩：上门诊前一天要保证充足睡眠，要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患者。

她也非常热爱生活、热爱养生。比如每天敲经络、泡脚时水要没过三阴交、冬天调脾胃以后再吃膏方。她告诉我：“我30岁才开始吃膏方，已经有点晚了，你二十几岁就可以开始吃了。”

更重要的是，她让我看到一个中医人不是只能过得苦哈哈的。专业要做好，生活也要过好。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生活都经营不好，其实也是一种能力上的欠缺。

◎医馆界：刘春援教授对你的训练体现在哪里？

吕方舟：刘老师要求我们每个月写一篇论文。她是很老派的读书人，做书摘卡片，手写笔记，最后再整理成电子稿。你会看到一个真正的榜样：自学必须认真，研究最后一定要形成成果。

吕方舟与硕导刘春援老师合影

她带给我的另一个训练，是结果导向。你研究完一个东西，最后要形成文字，要能够对外表达。很多人一直想做事，但永远停留在“想”的阶段，做着做着就没有了。

后来我自己做管理以后才发现，这其实就是项目管理。一个项目最后要落地，要有成果。

这几年我们团队做病种研发，也是这套逻辑：今年要攻克哪几个病，谁负责，研发思路是什么，时间表怎么排，最后成果是什么。底层方法是一致的。

◎医馆界：杨蓉修老师和刘英锋老师主要带给你什么？

吕方舟：更多是临床上的手把手训练。比如刘老师会讲鉴别诊断，先看你怎么问诊、怎么开方，再追问你为什么用这个药。杨老师也是类似，会一步一步带你分析。

我后来习惯把他们这一路的方法叫作“姚氏经系辨证”，这是我自己沿用的叫法。

它其实是一种统一的辨证分类方法。理论上讲，所有疾病都可以还原为几个基本问题：什么原因，作用在什么部位，引起了什么变化，最后导致物质、能量、形体或者功能层面的什么异常。

病因可以是外感六淫、痰饮水湿、内生五邪，也可以是虫、瘀、外伤等。病位可以落到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以及卫气营血等不同层次。出现异常的部分，则可能涉及气、血、津液、精、神以及具体脏腑功能。

这个框架的好处是非常全面。至少在我们当时的理解里，绝大多数疾病都可以放进这个框架里解释。

◎医馆界：你实习和跟诊阶段，有没有印象比较深的病例？

吕方舟：本科毕业前，我在厦门市中医院实习，男科邹强主任那里收获很大。因为在其他地方，很难集中看到那么多男性疾病。

有一个患者是不射精。通过那个病例，我第一次比较直观地理解到，湿热下注可能会影响敏感度和排精功能。

还有一个患者是阴茎长期处于异常充血、膨大的状态，但并不是正常勃起。他的诉求不是“壮阳”，而是希望恢复正常，因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日常生活，甚至在职场里造成尴尬。后来通过祛湿等方式治疗，症状逐渐改善。

这些病例让我意识到，疾病表现有时会很特殊，不能只用常规概念去套。

◎医馆界：从本科、读研到后来工作，你有没有对中医丧失过信心？

吕方舟：没有，从来没有。一方面，可能确实和我天然容易接受中医这套体系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在临床中不断获得正反馈。

比如大二开始跟诊抄方，自己感冒了，把老师的一个经验方拿来吃，一包药就退烧了。每一个这样的经历，都是正反馈。

后来跟姚梅龄老师时，我看到他用中医治疗很多危重疾病。比如哮喘发作期，患者喘得很厉害，她判断是寒闭，用小青龙汤，同时提前备好救脱的药。

有一个二十多年的哮喘患者，原来长期使用激素，脸是满月脸。后来通过中药治疗，体重慢慢降下来，激素也停掉了，哮喘基本断根。

那对我是很大的震撼。你会看到，大病不是不能看，关键是你有没有完整的认知和足够的章法。

他用药非常精细，有层次。比如有些急重症，一开始可能用天然牛黄、羚羊角，病情平稳以后，再换天竺黄、天麻钩藤、桑叶菊花这类药。你能看到整个治疗是一步一步往回收的，每个阶段都有对应处理。

◎医馆界：你一直没有怀疑过中医，是因为疗效反馈吗？

吕方舟：疗效是一方面，生死观也是一方面。汤老师一直强调“贵生而不畏死”。人一定会衰老，也一定会死亡，这是不可逆的。

再加上现在很多病，除了衰老，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的生活方式造成的。你把衰老和不节制的生活方式排除掉，剩下真正属于医学能力范围、但中医完全搞不定的病，其实没有那么多。

比如我们现在看“四高”，患者如果不控制饮食、不运动、不戒熬夜，却希望吃几包药就完全好，这不现实。不能把这类问题都说成是中医无能。

医学本来就有边界，中医有，西医也有。关键是承认边界，然后在边界之内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吕方舟硕士毕业（左下）

◎医馆界：你的硕士论文主要研究什么？

吕方舟：研究的是《黄帝内经·阴阳应象大论》里“象”的概念。我们认为，“象”是中医学，甚至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文化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象”的背后，是产生这个“象”的基础和机理。

换句话说，中医学怎么认识生理和病理？什么样的因素叠加以后，会形成什么样的病机？最后表现出什么样的症状和体征？这些外在表现，就是所谓的“象”。

底层逻辑一旦理顺，后面再去应用，很多疾病都会比较顺。到现在，我们临床上研发治疗方案，仍然会用到当年那篇论文里的基础逻辑。

比如传统上判断气虚，会问患者有没有疲劳、气喘，尤其是“动则气喘”。但现代人的问题是，很多人一天走不到3000步。你问他“动一动会不会喘”，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了。

我们现在会观察说话说多了以后，气是不是不够用；或者吃完饭以后是不是特别困，也就是大家现在说的“晕碳”。这些新的生活方式，会让传统的“象”发生变化，医生也要跟着更新观察方式。

◎医馆界：为什么同一个患者，不同医生用完全不同的方法，最后都可能有效？

吕方舟：因为一个疾病的发生发展，往往有完整的过程和很多环节。只要打断其中一个关键环节，疾病就可能停下来，症状就可能缓解，这就是有效。

但“有效”不等于“治愈”。比如一个人肩膀疼，可能有几层原因：骨关节错位、肌肉劳损、湿气重、有瘀血、吹了风、受了寒，也可能本身肝肾不足。

你可以正骨，也可以针灸、理疗、手法松解、运动拉伸、艾灸、膏药敷贴。这些方式都有可能让疼痛减轻甚至消失。

但疼痛消失，不代表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如果只是寒邪散掉了、疼痛消失了，这叫有效；如果错位的骨关节复位了，肌肉力量恢复了，肝肾不足也改善了，而且很长时间不复发，才更接近治愈。

◎医馆界：那临床上怎么理解“治愈”？

吕方舟：我们目前也还在琢磨这个概念。

比如一个结节，治疗后症状消失了，但结节本身没有消掉，那说明治疗是有效的，但不能算治愈。

当然，这里还涉及人性化治疗的问题。比如一个70岁的人，发现一个很小的肺结节，只要它不癌变、不影响生活，有没有必要为了把它完全消掉而过度折腾？未必。

学术上可以追求把病灶完全消除，但临床上还要考虑患者的年龄、体质、生活质量和治疗代价。这就是我们说的“人性化治疗”。

02

生活学术化，学术道德化，视野单一化

◎医馆界：一个医生怎样找到适合自己的理论和老师？

吕方舟：这其实是一个悖论。疾病的诊断过程，本质上是世界观和方法论。诊断是方法论，方法论背后是世界观。

一个医生适不适合学某个流派，首先要看他的世界观是否匹配，再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与他匹配的方法论。

我自己也试过很多路数，比如圆运动、火神派等。后来发现姚老这一套经系辨证——也特别“精细”的辨证模式，很适合我，因为我的世界观里，“精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难的点在于，很多人想求学，是因为迷茫；但选择老师时，恰恰不能太迷茫。你得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医馆界：那怎样建立这种自我认知？

吕方舟：回归生活。你认真生活以后，会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是有明确倾向的。比如穿衣风格、装修审美，你喜欢包豪斯，还是喜欢侘寂风；你喜欢世界是有秩序的，还是可以接受混乱。

这些选择背后，都反映了你的价值观和认知方式。你通过这些细节认识自己，再去寻找和你匹配的学术风格，就会快很多。

如果一个流派的底层逻辑和你的认知方式匹配，你学起来会非常快；如果不匹配，也不是不能学，但会事倍功半。

至于进入社会以后怎么找老师，还是得多尝试。现在有很多课程，可以去听、去试，看谁的表达方式、学术逻辑、做事方式和你匹配。

很多年轻中医的问题是，既不敢尝试，又总在家里问：“为什么没有人带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道德修养不够，觉得只要勤修德行，上天就会赐给他一个师父。

我不否认积德行善有意义，但做事归做事。不能因为传统理论里讲“天人相应”，就把所有现实问题都道德化。

◎医馆界：你怎么概括中医人群体身上的一些共同问题？

吕方舟：我把它概括成三句话：生活学术化，学术道德化，视野单一化。

所谓生活学术化，就是你跟他喝一个酒，他可能会说：“你一个搞中医的人，怎么能吃冷的东西？怎么能喝酒？”本来只是生活方式的选择，最后都会被拉到中医理论里评判。

所谓学术道德化，就是本来在讨论治疗方案，双方方法不一样，下一秒就可能上升到道德批判：“你这样是会治坏人的。”

所谓视野单一化，就是不能理解还有另外一条路。比如你不用经方，也可以用针灸、正骨、推拿、食疗，或者其他方法。但有些人只能接受自己熟悉的那套体系。

这和很多知识分子的思维习惯有关。做研究的人天然追求精确，但长期用这种方式思考，底层心智模式也会被固定下来。再加上很多中医人不太社交，或者社交范围只限于观点相同的人，视野自然越来越窄。

◎医馆界：你读研期间参加了很多跨校、跨地区交流。当时的中医圈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吕方舟：那时候氛围更纯粹。2011年，我们几个微博上认识的中医学生约好去祭拜张仲景和黄帝。有人从广州出发，有人从厦门、北京出发，我从江西出发，一共六七个人。

祭拜张仲景（吕方舟左二）

我们先去张仲景墓前磕头，第二天又一起去祭拜黄帝。现在回头看，就是热血青年的一次理想主义奔赴。

那时候没有谁觉得“我们这一派最厉害”，也没有现在这么强的山头意识。大家在QQ群里讨论病例，你不会的病例扔出来，大家帮你看。有搞火神派的人会说，你这个阳气固护得不对，应该怎么处理；我们也可以参考。

后来微信兴起，知识付费兴起，培训班越来越火，很多人开始打造个人IP。好像不把自己包装成“教主”，课就卖不出去。圈子里的互相攻击也越来越多。

◎医馆界：你后来怎么参与颐仁青年中医会？

吕方舟：2016年前后，是孔老师找到我的。

他先找的刘英锋老师，觉得江西中医药大学这边有一些不错的年轻人。刘老师推荐了我，也推荐了另一位老师。后来他们专门飞到厦门来找我，我挺感激的。

吕方舟外出交流学习

在颐仁那几年，我组织了很多学术交流，也接触了全国各地的人。这个群体最突出的优秀品质，是极度专业、极度钻研；但反过来，劣根性也在这里。

很多知识分子永远停留在讨论层面，不落地，不做事。组织里有些人长期不承担具体事务，却又抱怨组织越来越散、没有意思。

但一个组织没有意思，可能恰恰是因为你不作为。大家都只想让别人搭好台子，自己上去讲课、亮相，却不愿意做具体工作。

◎医馆界：你怎么看知识付费和学术传播之间的争议？

吕方舟：我一般是各打五十大板。

一边是有些人知识储备确实不够，讲得很粗糙；另一边是有些人表达太刻薄，动辄把别人打死。

很多中医人只会说：“不要听这种课，不要读伪书，不要被割韭菜。”但“不要”是一个防御性动作，本身没有传播力。你如果想让错误的东西消失，必须用另一个正确、好理解、可传播的东西去覆盖它。

问题是，很多人既不主动传播好的内容，又希望大众不要被错误内容影响，这是不现实的。

严肃学术如果想传播出去，必须完成转化，用大众能理解的语言去表达。你可以不喜欢短视频，但不能不尊重传播规律。

◎医馆界：学生会工作对你后来的成长有什么帮助？

吕方舟：帮助很大。学生工作杂事特别多，会明显感觉到时间很紧，所以读书反而更认真。我不是一个特别有毅力的人，没办法靠意志力长期坚持读书，但我可以把事情排得很满，逼自己快速进入学习状态。

现在我经常在厦门和福州之间跑。每周早上从厦门去福州，那趟动车大概一个半小时，反而是我最专注的读书时间。早上精神状态最好，车上也没有其他事情，我会把所有杂事都处理干净，然后进入深度阅读。

过年时候整理图书的照片

学生工作还逼着我写活动方案、总结、报告。写作能力背后，其实是逻辑思维能力。

很多医生方子开得乱，本质上是脑子乱。问诊也是东一句、西一句，没有结构。尤其是现在很多年轻医生，长文本表达训练太少，问诊时会被固定框架困住。患者这个症状背后可能还有另一个病，他反应不过来。

◎医馆界：你当时那一届同学，后来还有多少人坚持做中医？

吕方舟：真正留下来的不多。那时候中医本科毕业很难找工作。没有执业医师资格，工资也很低。很多同学后来去做药代、器械销售了。

我们那一班大概100个人，现在还在中医行业里的，可能也就十来个。真正还以中医临床为主要工作的，可能不超过五六个。

◎医馆界：你后来为什么回到厦门？刚回来时有没有不适应？

吕方舟：研究生毕业后，我回到厦门，一方面是家里希望我回来，另一方面江西当时的工资确实不高。

刚回厦门时，非常不适应。在江西，我们经常看的是感冒、发烧、腹泻、皮肤病。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腺样体肥大这类病，我当时接触得很少。一回到厦门，感觉到处都是结节，我一开始确实不会看。

用药路数也不一样。江西这边很强的一点是解表、发散，厦门这边更常见的是泻浊、运脾、往内调。

患者的状态也不一样。厦门患者更重视服务体验，也会跟你讨论疗效、预约、流程。

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习惯的用方不灵了，职业成就感很低，也没有归属感。后来我把以前江西老师的病例翻出来，重新分析，再和老师的答案对照。发现自己开的方和老师差不多，才慢慢找回信心。

◎医馆界：你后来怎么完成用药思路的转变？

吕方舟：主要是跟着王彦晖老师继续学。王老师是厦门名医，学术很有特点。跟他学习以后，我补上了很多以前在江西没接触过的用药方法。比如当归、龟鳖甲、酸枣仁这类药，在厦门临床上会经常用。

江西姚氏一路擅长解表，但滋补不是他们的重点。厦门的疾病谱和经济条件不同，有些药该怎么用就得怎么用。

一开始我甚至还有一点道德批判，觉得有些药太贵。后来王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开药，不能为了便宜，开得没有效。”

医生首先要对疗效负责。你可以尽量选择性价比高的方案，但不能为了便宜，把一个本来可能有效的方，开到没有效果。

当然，医生自己也要不断成长。经验多了以后，会知道某个药大概能达到什么效果；如果它太贵，能不能用替代药，同时不破坏整个处方的底层结构。

◎医馆界：你认为医生和患者各自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吕方舟：医生要对技术负责，患者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医学整体上仍然很落后，还有很多疾病无法治愈，比如衰老。我们必须承认这个现实，然后在这个现实基础上好好保养自己。

我早期看过一个咳嗽变异性哮喘的患者，看了三周，症状有减轻，但没有断根。患者给我发信息，说：“我已经给了你三次机会，你还是不行。”

当时我很伤心。现在对这个病的机理更熟悉了，就会觉得，这个病本来就不是三周内一定能断根的。我是给他带来了改善，只是没有彻底治愈。

所以一方面，患者不能把身体的问题全部甩给医生；另一方面，医生也不能因为疾病难，就不去研究。这两种极端我都反对。

站在患者角度，我还是那句话：贵生而不畏死。生命是很宝贵的，你不能一边随便喝酒、熬夜、纵欲，一边希望吃两包药就能完全恢复。

03

很多能力是逼出来的

◎医馆界：你的治疗思路后来为什么越来越圆融？

吕方舟：跟得多了，见得多了，知道得多了。比如我自己从小脾胃不太好。以前自助餐吃多了，会消化不良，胃里面顶着。我给自己开半夏泻心汤，吃一剂就会好。

但有一次，我还没来得及吃药，一个做正骨的朋友说我胸椎第七节有错位，帮我复位以后，症状当场就消失了。之后两年，我偶尔乱吃，也没有再出现那么明显的问题。

这件事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我意识到，有些问题可能不是内科视角能完整解释的。

后来遇到消化不良、头晕、失眠的患者，我也会考虑让他们去看看骨关节、筋膜和结构问题。

再后来我自己学习以后，也会继续研究：骨关节为什么会歪？肌肉、筋膜、皮肤之间是什么关系？是远端先锁住，才出现近端问题；还是近端出问题，影响远端？

慢慢地，你会把新的认知重新拉回自己原来的体系，体系就会越来越完整。

◎医馆界：从内科转到内外结合，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吕方舟：最大的挑战是知识结构不完善，你得不断补课。比如一开始你以为问题在骨头，后来发现肌肉会把骨头拉歪；再往后，皮肤和筋膜也会影响肌肉。

这就像露营搭天幕。中间的主杆是脊柱，四周的地钉是远端结构。到底是地钉歪了导致主杆歪，还是主杆松了导致地钉歪？临床上要不断判断。

还有一些皮肤病，原来用内科方法解表也会有效，但比较慢。后来学了筋膜刀以后，会发现有些问题就在浅筋膜。皮肤紧，疹子要出不出，松解以后，第二天红疹可能就发出来了，发完以后就结束。

有时候治疗差的不是整个体系，而是最后那一步。

◎医馆界：现在很多年轻医生内外治都会，你怎么看这种跨界能力？

吕方舟：现在很多年轻医生内外治都会，这是好事。但我最近发现一个问题：会得多的人，反而可能每一项都不够精。

比如遇到一个比较重的病，需要用重一点的药。他没经验，就换成针灸；针灸扎到脊柱附近太难，又不熟，就再换成正骨。

表面上看，他什么都会，总有办法绕过去，患者也有效。但问题在于，他永远有退路，所以永远不去啃硬骨头。

很多能力是逼出来的。不会正骨的时候，你就必须研究药怎么用；不会开汤药的时候，你就必须研究针灸怎么深入。每一项技术的深度，都是被难题逼出来的。

什么都会一点，容易“乱拳打死老师傅”，门诊有效，患者也会来。但长期看，每一项技术都没有玩到很精，成长性就会出问题。

◎医馆界：门诊量上来以后，会不会反过来限制医生成长？

吕方舟：会。因为门诊量一上来，医生会获得正反馈，觉得自己没问题。等有一天发现底层框架有问题时，已经停不下来了。门诊每天都满，你停一天，就有很多患者看不上病，根本没有时间反思和调整。

我见过一位很厉害的业内前辈，十年前门诊量就非常大。但十几年以后再见面，他说自己水平没有进步，还是看那些常见病。

原因很简单，他被市场绑架了。患者都来找他看感冒、发烧、月经不调、腹泻，号源被这些简单疾病占满了，疑难重症反而没有了。

他后来想通过提高挂号费筛选患者，以为真正病重的人才愿意花更多钱。但这个逻辑不成立。提高挂号费筛选出来的是支付能力，不是疾病严重程度。

◎医馆界：你后来为什么愿意做专科？

吕方舟：一部分原因是我也进入了门诊倦怠期。很多病都会看，就觉得很无聊，像老手回新手村，没有打怪的乐趣。

后来徒弟成长起来，我发现很多简单病他也能看。那我就会被替代。

这说明我没有继续成长。所以我后来愿意往“四高”专科走，因为它是复杂性疾病，不是单纯看一个症状。它有足够深度，也能逼着我继续研究。

吕方舟带厦门瑞来春堂四高专科团队来深圳大通中医学习交流

◎医馆界：什么样的专科才有长期价值？

吕方舟：首先要有成长路径，不能竭泽而渔。

比如中医美容可以是一个入口，但不能只做面膜、敷贴、面部拨筋，不断开发收费项目。那样短期变现很快，但长期价值不够。

美容背后一定要继续往皮肤科、内分泌或者妇科方向走。因为皮肤问题的背后，很多是内分泌、月经、代谢和生活方式问题。

专科可以是一个标签，但患者因为标签进来以后，你要能告诉他，为什么会出现暗沉、痤疮、色斑，背后是什么问题。这样专科才有内涵。

◎医馆界：医馆和医生之间，理想的关系应该是什么？

吕方舟：双方要一起创造长期价值。

我很推崇张磊《价值》里讲的一个观点：要长期保持创造价值的能力。

医生不能要求机构不挣钱，那不合理。诊费、药费，机构本来就应该有合理收益。

但机构也不能只想着把医生当成流量工具，或者把一个医生榨干。更好的方式是，双方一起开发一项长期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我负责把疾病诊疗方案做出来，机构负责把患者引进来。引流的目的是告诉别人，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机构把获客、转化、运营全部扔给医生，那就是想不劳而获。反过来，如果医生自己什么都能做，既会看病，又会做IP、运营、管理，那机构对医生的价值也会变小。

双方都应该在自己的位置上创造价值。

◎医馆界：中医未来有没有可能形成分级诊疗？

吕方舟：我觉得有可能，但很难。

有些医生适合做执行型医生。你给他一套成熟方案，他把方案执行好就可以。这类医生很适合做相对浅表、常规的专科。疑难复杂的问题，就应该往上一级医生转诊。

但真正关键的是统一问诊和辨证培训。因为年轻医生问出来的病历，有时不能用，甚至会污染数据。

比如我们以前遇到一个患者，主诉是夜尿频繁，同时还有湿疹。一位医生把它理解成单纯的泌尿系统问题，用了缩泉丸，没有效果。

姚老师重新问诊以后发现，患者是先有皮肤病，而且皮肤病越严重，小便频繁越明显。也就是说，尿频和皮肤病之间有很强关联。他用了五苓散的思路，并根据具体病机做了调整。

同一个患者，在两种诊断体系下，可能完全变成两个病。初诊问错了，后面的诊断就会偏得很厉害。

◎医馆界：你2019年前后为什么创业？

吕方舟：现在回头看，就是“脑袋坏了”，没有特别理性的理由，主要是过度理想主义。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要帮助别人，所以当时有一种很强的“圣母心态”，想建一家机构，让有能力的医生在里面成长，也让更多人享受到好的中医治疗。

那几年经济环境比较好，大家也敢烧钱。我们当时的想法是先投入，先亏一两年，把一个模式跑出来。

◎医馆界：当时理想中的医馆是什么样子？

吕方舟：不是自己看诊、家人抓药那种小诊所。

我当时想做的是一个更大的平台：几个医生一起，各自有不错的技术，我给他们提供好的工作环境，再帮他们做推广，让更多人知道他们、找到他们。

早期创业期间病例讨论

但这个模式现在回头看，也未必是一个合适的商业模式。它太依赖人才了。必须是每个人都足够强、足够自驱，才能成立。这样的人本来就少，所以很难复制。

◎医馆界：后来创业受挫，主要是因为疫情，还是经营管理能力不足？

吕方舟：两个原因都有，大环境肯定是重要因素。我们正式开起来以后，很快就碰上疫情。

但另一方面，我自己的能力结构也很单一。创业之前，我主要是医生视角，缺少经营管理者需要的很多能力。

还有一点是人才问题。以前在学生会、研究生会、省学联，身边都是能力很强的人。出来创业以后才发现，一个小品牌、一家小店，在别人眼里可能没有前景，也很难吸引到真正优秀的人。

团队最多的时候接近10个人，后面只剩三四个人。我们当时还设了食堂，有煮饭阿姨，希望大家不要吃太多外卖，从我们自己做起。

◎医馆界：创业过程中最棘手的是什么？

吕方舟：几乎每一件事都很棘手。

因为所有事情都是第一次做。你进入一个大环境以后，下一步目标在哪里、要做什么、找谁做、怎么做，都不一定清晰。

做学生的时候，老师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考试、先刷哪几套题、什么时候开始冲刺。创业以后，每天睁开眼，你都要自己决定今天做什么，而且不知道市场会不会认可。

当时最有效的解压方式，一个是看病，一个是扫地。因为这两件事都能很快看到结果。看病，患者会有反馈；扫地，店里马上焕然一新。

◎医馆界：创业给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吕方舟：它让我学会从用户视角看问题。

医生视角有时候容易道德化。比如患者不愿意吃药，医生可能会说：“你生病了还不愿意吃药，那你想怎么样？”

但用户视角会问：患者为什么找你看？他真正的诉求是什么？你能不能更便捷地满足这个诉求？

所以后来我们会更重视诊疗方案的便捷性。比如能不能一次给患者多用几种方法，把总疗程缩短？能不能把服药方式做得更方便？

高血压为什么很多人愿意吃西药？因为它简单、便宜、携带方便。中药每天煮一两个小时，费用也不低，患者出差、旅游时根本没办法坚持。

如果我们只能做到“有效”，但使用成本非常高，那就很难和西药竞争。用户视角会逼着医生把方案做得更落地。

◎医馆界：如果同样是有开中医馆想法的医生，你会给他们什么建议？

吕方舟：首先看你的目标是什么。

如果你的目标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能力也一般，没有特别大的愿望，那就开一家传统的个人小诊所。你看病，家人抓药，找几个稳定可靠的供应商，把药材质量做好，就可以了。

如果你的目标比较大，就要先问自己：能力够不够？愿不愿意抛头露面？能不能接受质疑、攻击和黑粉？愿不愿意社交、交朋友、组团队？

这些事情一定会占用专业时间。比如以前创业前，我的处方可能控制在13味药左右。创业以后，看问题的层次更多了，会想到更多病机，就忍不住加药，处方有时会变成十七八味。

从患者端看，问题不一定大；但从纯技术端看，精细度确实会受影响。这是一种取舍。

◎医馆界：你后来为什么去福州，在瑞来春堂做专科？

吕方舟：我本来就在瑞来春堂，福州是他们总部。

当时其实也考虑过要不要去深圳，因为深圳的学术和交流氛围很好。但后来觉得体力上有点吃不消，也有一点私心：我之前没怎么去过福州，对这个城市有好奇，所以就去了。

现在是厦门一周三天，福州一周三天，留一天休息。厦门这边平时放20个号，感冒发烧多的时候会加到30个左右。福州刚起步时，一个月不到100人，后面慢慢增长。

交流时照片

◎医馆界：厦门和福州这两个城市，给你的感受有什么不同？

吕方舟：差别很大。

福州是一个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城市层次更丰富，有高端的部分，也有很市井、很生活化的一面。

厦门是一个现代化城市，有政策优势，但城市面积和人口规模有限。同类机构密集以后，大家很容易从卷医术变成卷运营、卷营销。

在厦门，很多小策略看起来有用，但放到一个更大的市场里，会发现那些东西价值有限。

福州给我的感受是，只要坐在那里正常上班，就会有人走进来。你看好了，他就留下来，不一定需要积分返现、定期发优惠券这些打法。

◎医馆界：两个城市的医疗生态有什么差异？

吕方舟：厦门的医保报销比例比较高，患者长期在这种环境里，对现金付费的敏感度会更高。

从医生成长角度看，这会让年轻医生的市场试错成本变低。患者只要觉得方便、能报销，就可能留下来，医生未必会被逼着不断打磨技术。

但如果是在现金付费环境里，患者不满意，下次就不会来。你没有真本事，很难留住人。

所以我认为，医保本质上只是一个支付手段。重点不在于报销比例高还是低，而在于一个城市如何围绕它发展医疗、培养医生、建立学术环境。

福州有中医药大学，有更多专家、教授和医疗机构，人才供给也更充足。省会城市本身的容量、层次和流动性，都比厦门更大。

◎医馆界：这种“轻创业”和你之前全职创业有什么不同？

吕方舟：最大的不同是，技术人员可以做更擅长的事情。

很多医生想创业开诊所，但其实他们真正擅长的是技术，不一定擅长运营、管理和市场。

所以我后来会想，医生创业有没有可能往“医生集团”的方向发展？

比如，我们完成标准化培训以后，和机构合作。机构要开店，我们派医生过去。医生和医生集团签约，由集团负责培训、技术体系和职业发展，机构负责场地、运营和患者服务。

很多有技术的医生缺少运营管理能力，那就应该由专门的管理者来做管理，医生负责技术。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很多医生本质上是读书人。读书人往往喜欢研究，看到一个环节不懂，就想自己学、自己管。学习是好事，但如果什么都抓，最后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医馆界：传统中医强调师带徒，标准化培训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吕方舟：传统师带徒当然有价值，但它很难批量复制。

而且，不是每个好医生都适合教别人。有些医生技术很好，但表达能力不行；有些医生愿意教，但教学方法不行。

如果要做标准化培训，就必须找到既愿意教、又适合教的人。

师徒关系和社会化人才培养是两回事。如果是我自己的徒弟，我可以对他要求非常严格；但如果面对的是社会人才，就不能完全用传统师徒那一套。

04

贵生而不畏死

◎医馆界：你现在说“四十不惑”，这个“不惑”具体体现在哪里？

吕方舟：很有意思的是，今年我去拜祖师、求签时，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

大概意思是，我已经比较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基本摸清了世界运行和人际交往的一些规律。

比如传播学有传播学的规律，学术研究有学术研究的规律，它们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两套不同规律。

做学问时，你必须系统、严谨、吹毛求疵；但做传播时，尤其是短视频，你必须提炼成金句。你不可能通过短视频完整学习一套系统知识，但短视频可以让你的知识快速被别人知道。

想明白这些以后，就不会因为不同领域的规律互相冲突而困惑。

吕方舟书房一角

◎医馆界：那距离“知天命”，还有什么没想清楚？

吕方舟：还有一些。

比如，我们现在做专科、做培训，有时候我会怀疑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

也许人才本来就是无法批量生产的。几千年来，真正优秀的人才都是凤毛麟角。

但换一个角度看，也许我们培养的不是“天才”，而是“合格医生”。那合格医生能不能批量培养？我现在还没有答案。

这可能就是未来十年、二十年要慢慢想清楚的事情。

◎医馆界：从本科觉得中医“好玩”，到现在形成比较确定的学术框架和职业定位，中医对你来说是不是已经超越了职业？

吕方舟：对，它更像一种世界观。

我现在很庆幸自己读了这个专业。正因为中医是一个争议很大、也很难啃的专业，它逼着我做很多深度思考。

中医还是中国思维方式的一个落地产物。文学、哲学很难直接验证对错；武术现在也不可能通过打杀来证明自己；但医学可以通过疗效验证。

所以我很庆幸，自己碰到的是这样一个领域。

◎医馆界：中医对你的生死观也有影响吗？

吕方舟：影响很大。我们当代教育里，生死观、生命观和健康教育都很缺乏。但学中医以后，你必须正视死亡。

我外婆走的时候，我们全家都相对比较坦然。她是90岁，身体慢慢衰竭。因为我长期给她看诊、把脉，很早就知道她一年不如一年，也提醒过家里人。

所以她走的时候，大家当然有不舍，但没有陷入无法接受的痛苦。

人离开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正因为学了医，你能正视死亡，反而更知道活着的时候要好好生活，该享受的去享受，该说的话及时说。

◎医馆界：这也是你说的“贵生而不畏死”。

吕方舟：对。我不希望自己到了最后，还觉得世界没有看够、人生还有很多遗憾，所以只能拼命抢救。

我希望自己在活着的时候，把想做的事情尽量做了，把该想通的事情想通。这样，哪一天闭上眼睛，也可以坦然再见。

◎医馆界：回顾你的成长经历，从志愿落榜到学医，从跟诊到创业，再到现在逐渐走向“不惑”，贯穿这段历程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

吕方舟：还是杜甫那句话：“汝若欲学诗，功夫在诗外。”这一点恰恰是中医圈比较缺乏的。

一个人首先要完善自己的人格，包括价值观、人格魅力，以及和人格相匹配的能力。然后，再落实到具体的技术和操作中。

比如汤老师让我看到，医生不只有学术，还应该追求有品质的生活。这样一来，我的人生框架就变大了。

既然我不是只有学术，那我就可以做学生工作，可以接触各种杂事。这些事情提高了我的做事能力，反过来又提高了学习效率。

落实到看病上，也是一样。比如问诊时，我会主动控制问诊逻辑，不让患者东一句、西一句把线索打乱。治疗方案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是什么，也要交代清楚。

这些不是具体技术，不是金银花配不配连翘的问题，而是环节把控和逻辑思维的问题。

◎医馆界：所以你认为，一个中医人不能只读医书？

吕方舟：对。我建议中医人多读杂书，多接触医学以外的东西。姚梅龄老师是我见过技术最好的人之一，同时也是杂学很广的人。早在iPad刚出来的时候，他就问过我，能不能开发一个iOS应用，把一些内容放进去。

我第一次听说《乔布斯传》，也是他告诉我的。他说自己在读这本书，觉得乔布斯身上有很多极致的东西。

你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中医，还在关注这些新东西。很多人只看到优秀医生展现出来的专业技术，却没有看到背后大量的综合素质。如果只有专业素质，其实是很难成事的。

◎医馆界：在你二十多年的经历里，有没有什么理念是特别值得传承下去的？

吕方舟：孔老师有两句话对我影响很大。第一句是：“中医有教化之职。”这句话让我愿意跟患者沟通，也愿意教年轻医生。

第二句大意是：“我们不是学医的，都愿意花这么多年、投入这么多钱做公益，你们中医人自己更应该出力。”

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

◎医馆界：对于未来，你有什么具体规划？

吕方舟：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有人格魅力的个人IP。但这个人格魅力，不是依附在某一件具体事情上，而是你的认知、行为方式和价值观，能够在任何一件事情里体现出来。

吕方舟的个人视频号

换句话说，就是把“修身”放在第一位。至于具体岗位是什么，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具体规划上，第一步是看能不能真正带出一个专科。如果这一个专科能够跑通，第二步就是减少我在其中的参与度，让团队自己研发、自己运转。我只参与方向性讨论，或者定期和大家交流。

再往后，可能是在学术上对行业做一些反哺。比如过十年、二十年，看能不能出两本书。一本谈中医基础理论，把一些底层认知整理出来；另一本是病案集，把自己一些有用的临床经验分享出去。

◎医馆界：你现在对疾病的治疗效果，是不是已经有比较清晰的判断？

吕方舟：对。什么病我能看好，什么病我看不好，我现在心里是有数的。

不是靠感觉，而是有数据。哪些病有效，哪些病效果不好，数据都摆在那里。

剩下要突破的，是几十年功力的东西。大的框架上，我已经没有太多认知漏洞，更多是实操层面的“唯手熟尔”。这个不是着急能解决的。

◎医馆界：如果想对十年或者二十年后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吕方舟：我会问自己：是不是已经对世界没有影响力了？有没有实现自己原来的目标？

但这个“没有影响力”，不是说真的没有影响，而是说，大家最后记住的不要只是“吕方舟技术很好”“吕方舟这个人不错”。

如果只是这样，那其实没有太大意义。

我更希望的是，我教过的人、带出来的团队、传播过的观念，能够变成别人底层逻辑的一部分。

就像《道德经》里说的：“太上，不知有之；民皆谓我自然。”

最好的状态是，大家觉得这条路本来就是对的，而不是觉得这是吕方舟的路。

◎医馆界：你希望自己未来留下的，不是一家之言，而是一套底层逻辑？

吕方舟：对。我不想只是告诉别人：“这个病这里要用金银花。”

我更想做的是底层代码。比如，优化一个医生的学习方法、培训方法、传帮带方法和诊疗路径，让他的整体能力提升。

至于他最后选择温阳，还是选择清热解毒；用金银花，还是用连翘，这些都可以根据他的体系来决定。

如果有一天，我总结出来的这些东西不再被认为是“吕方舟的东西”，而是变成行业共同接受的底层路径，那才是我真正想实现的影响力。

I 版权声明

本文原创，受访嘉宾/吕方舟，采访者/景天，版权归权利人所有。

编辑｜景天 视觉｜石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