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运夜读｜以“留白”做人，以“飞白”做事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水运报）

十月的光，是薄薄的一层，像母亲晾在竹竿上的新棉絮，暖而不灼。我站在窗前，看院里的银杏叶子一夜间黄了一半，风过时，那半黄半绿的叶子便打着旋儿落下来，像被时光轻轻抖落的棋子。古人说“一叶知秋”，诚不欺我。这秋意，来得不声不响，却铺天盖地。

巷口的老张正在晒柿饼。竹匾上，橘红的柿子挨挨挤挤，排得密密匝匝。他拿起刀，在柿子皮上轻轻一旋，一刮，一挑，那果皮便如一条红绸带，悠悠垂落。有孩子问：“张爷爷，您怎么不把皮削干净？”老张眯眼笑：“留一点儿涩，才撑得住日头的甜。这叫‘留白’——做人嘛，别太满。”说着，他将柿子翻了个身，露出另一面尚未晒透的果肉，在秋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想起去年在皖南写生，看过一回真正的“飞白”。那画师在宣纸上走笔，腕间一抖，纸上墨色便时断时续，像秋溪里忽隐忽现的卵石，又像老墙根下断断续续的蟋蟀声。

“这笔画没到纸，算不算败笔？”有人问。

画师搁笔一笑：“这叫‘飞白’，笔不到意到。做事也是如此——不是每一分力都要落在看得见的地方。”

这两句话，像两颗熟透的银杏果，在我心里落了地。

傍晚散步，遇见隔壁的李老师正侍弄一盆菊花。她将几朵多余的蓓蕾轻轻掐去，只留主枝上最大的三朵。

“不可惜吗？”我问她。

她拂去叶上一只瓢虫，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这花也是，太挤了，反倒开不好。”

说话间，一阵风吹过，那三朵菊花微微颔首，像在赞同。谚语说得好：“十朵菊花九朵黄，十个女儿九像娘。”世间事，哪能朵朵都开得圆满？留些念想，反倒更添风致。

夜里落了雨。雨不大，是那种“沾衣欲湿”的绵绵秋雨，打在瓦上，听不见响，只在檐角汇成一滴，慢悠悠坠下，砸在青石板上，“啪”地一声，碎成八瓣，又像是谁在夜里，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琴键。我忽然想：做人当如这檐雨——不争满，不喧哗，一滴一滴地落，落得从容。做事当如那画师的“飞白”——笔虽断，气却连，在虚空处留一阵风，在空白处藏一道光。

雨停了。推窗时，见老张的柿饼已收进匾里，覆着一层薄霜似的糖。银杏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像谁不经意洒落的碎金。远处有人在吹箫，断断续续的，吹一阵，歇一阵。那歇着的节拍里，有蟋蟀接着哼，有檐水接着滴。

我忽然明白：留白，是给心腾出一方院落，让风进来，让月光栖下。飞白，是留有余力，不是时时都在发力，却时时都在蓄势。做人若不懂留白，便如满树繁花，累得枝头弯折；做事若不懂飞白，便如暴雨倾盆，落得快去得也快。

十月的光，还是薄薄的那一层。只是此刻，我觉得它厚重了些——因为它照过柿饼，照过菊，照过画师的宣纸，也照过檐角那滴将落未落的雨。它把这些都收进光里，又轻轻还给人间。

（作者：郑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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