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个App拒绝豆包手机助手，金融机构对外部智能体说“不”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李览青、杨梦雪

当智能体开始接管金融账户，你愿意交出你的账号和密码吗？

10月21日，豆包手机助手官网更新了最新拒绝操作应用清单，主动对金融类应用限制相关操作能力，范围包括但不限于银行业务、信托服务、支付、互联网金融、信贷等领域。

而此前豆包手机助手《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以下简称“声明”）披露的拒绝操作应用清单显示，工银亚洲、招商银行、招行掌上生活、重庆农商行等多家金融机构旗下App均拒绝了豆包手机助手的屏幕自动化操作。

几乎在同一时间，继Meta推出能比价、调度资金的个人智能体Muse后，摩根大通、美国银行、花旗银行等也公开宣布收紧第三方AI智能体对客户账户的访问权限。

一直以来，金融机构对智能体持积极拥抱的态度。最近中美金融机构的集体表态，开始表现出它们对智能体相关风险的谨慎态度。

“说到底，AI智能体能否管理我们的账户，是一个权力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某城商行AI负责人向记者表示。

外部智能体“代操作”功能受限

中美金融机构对外部智能体的顾虑，都在于其“代理”职能。

相关协议显示，“声明”拒绝的应用仍可在豆包手机上正常下载、安装、登录，用户也可以手动操作，受限的是豆包手机助手识别屏幕、模拟点击的“代操作”能力。这也意味着，智能体无法参与金融应用的账户信息读取与资金变动操作。

海外金融机构的动作更为明确。

在10月13日摩根大通三季度业绩电话会上，董事长兼CEO杰米·戴蒙称：“我们不会允许任何外部代理进入公司内部，因为这对客户和摩根大通来说都太危险了。你不想要失控的代理，更何况这种代理可能会有数千个。”

此后一周，花旗银行、美国银行、嘉信理财等跟进，花旗不允许第三方智能体登录客户账户或直接交易，仅保留经其认可的开放银行服务商提供的只读访问；美银CEO布莱恩·莫伊尼汉对媒体表示：“资金转出账户应当有人在流程闭环中确认”；嘉信理财总裁兼CEO在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表示，公司正在拦截试图代客户登录的未授权智能体。

此后亦有媒体报道称，摩根士丹利、富国银行等五家美国大行也在限制或封堵第三方智能体。

“公司担忧的并非AI本身，而是外部智能体借用客户凭证、在不受嘉信管控的情况下在系统内运行。”嘉信理财方面表示。

点点数据金融分析师李子川向记者分析，外部AI智能体直接访问客户账户或转移资金，主要涉及两个层面。一层是交易发起端，即当AI发起支付时，用户授权限额内的这笔支付，智能体只能拿到受控凭证或令牌，无法触及卡号密码；另一层是账户控制端，用户把查询、转账、改绑、撤单等动作一起外包给智能体，等于借出其实名身份。

“华尔街封禁的是第二层账户控制端。”李子川告诉记者，美国的智能体支付是用户将登录凭证交予外部智能体抓屏，相当于绕过银行做账户级访问，因此银行只能拦截智能体的登录动作。而国内的AI支付应用于点奶茶、叫网约车等服务，仍属于第一层交易发起端。

重新划分人与Agent的分工

有意思的是，金融机构在关闭外部智能体访问账户“大门”的同时，在内部打开了智能体管理客户账户的“窗户”。

摩根大通CFO在三季度业绩电话会上透露，其自研的现金管理工具Smart Cash已进入定向小范围试点；嘉信理财在推广自己的AI助手Charley。

国内方面，网商银行也在今年9月的外滩大会上宣布推出普惠金融Agent“百灵2.0”，向小微客户提供信贷、票据、财税服务。

但所有金融机构都明确，智能体的应用离不开人工决策。

某股份行科技部门中层向记者介绍了该行对智能体的应用边界划分原则。“标准化、机械化、重复性较高，规则明确、可复核、低风险的流程场景比较适合使用智能体；涉及到资金、账户、客户核心权益、高风险定性决策的敏感场景，必须限制或避免使用智能体进行独立操作。”他指出，目前银行普遍拒绝智能体独立介入的场景包括三大类：

一是直接触发资金划拨、转账支付、账户开立或销户、账户限额调整、授信审批、风险分类认定、可疑交易定性上报等会直接改变客户账户状态、产生资金流动或者形成刚性风险结论的环节；

二是需要基于复杂情景、多方证据做主观定性判断的风控、合规、反洗钱决策场景；

三是客户高敏感信息授权、异议申诉裁定、纠纷责任认定等涉及法律责任、消费者权益的事项。

“即使是在一些需要智能体参与辅助分析或材料整理的流程中，目前银行业的通行做法也是‘人机隔离、人做终审’。”他指出，智能体仅负责信息归集、材料初筛、规则检索、草稿生成、数据比对等前置辅助工作，所有敏感动作、最终决策必须由银行在岗人员核验、确认、授权后方可生效，核心目的就是规避大模型幻觉、上下文理解偏差、边界条件识别失效带来的资金风险、合规风险与声誉风险。

李子川也认为，对于银行而言，可能更容易接受智能体获得第一层交易发起端的授权，而账户级控制权原则上不会外放，大额、首次交易、改绑和非同名转账等场景，必须保留不可绕过的人工确认或强身份认证环节。

当智能体真正开始进入金融机构生产流程时，网商银行行长冯亮曾公开说：“Agent First 不意味着AI取代人，而是重新划分人与AI的分工：Agent负责执行、探索、分析和试算，人负责定义目标、设定标准、判断结果、纠正偏差并承担责任。”

基础设施建设尚不完善

智能体仍未接管客户账户的一大原因，在于基础设施尚不完善。

一家第三方支付机构高层向记者透露，公司已研发了多个智能体支付的demo，但始终没有公开披露进展。

“在国内我们还没有看到一个支撑智能体支付的载体。”他提到，在银行卡时代，有POS机、ATM机，有带芯片和磁条的银行卡；在互联网时代，有账户二维码。

“进化到智能体支付时代，也一定会有一个载体的出现。”他指出，美国智能体支付有两大形式，一是银行卡钱包的Token化，二是基于稳定币对高频小额场景的自动化支付。

万事达卡首席产品官林岳在外滩大会期间接受记者专访时也表示，自己已经大量使用AI来“发现”商品，却始终没有从“发现”进入“支付”，“不是我不想这么做，而是整个支付行业现有的原则、流程以及底层基础设施，都是为电子商务时代设计的”。

责任归属仍是重要卡点

近期，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采访2007年图灵奖得主约瑟夫·斯发基斯时，向他提出一个问题：“AI Agent要发展到什么阶段，人们才愿意交出支付权限和账户访问权？”

斯发基斯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表，而是提出要看这项任务失败会产生什么后果。他认为，用ChatGPT问一个问题不算关键任务；但一个多智能体系统为金融机构做决策，就属于关键任务。

“如果单步的可靠性是0.99，那么每一步相乘后的可靠性就会大幅下降。”斯发基斯说，串联环节越多，误差会沿步骤链条累积。一笔智能体发起的支付要经过意图理解、账户查询、额度判断、指令生成、渠道执行、结果回执等多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做到0.99，其乘积将在0.9左右。而金融业务对差错率的要求，是以万分之几计的。

“从技术上看，智能体运营财富账户比客户自己运营得好没什么难度。但让智能体接管个人账户是个权力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上述城商行AI负责人表示。

他提到，支付智能体已经引发支付体系信任结构的重构，从KYC（了解你的客户）到KYA（了解你的智能体）。今年8月中国支付清算协会印发《智能体支付应用自律公约》，要求会员单位在KYC基础上探索建立KYA机制，对接入支付链路的智能体身份进行识别验证。

然而，由于智能体不能独立完成关键金融决策，却需要自主完成资金划转，于是在当前的智能体链路中，授权被拆成“决策授权”与“执行授权”两个部分，前者必须经人确认，后者由智能体执行。该负责人指出，执行层面其实并不需要用智能体，“智能体真正的价值仍在决策层”，但决策层的归责目前并不明确。

“技术能力达标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前述股份行科技部人士也认为，银行对外部智能体是否放开限制，取决于监管规则、配套制度、责任框架的体系化完善进程。

他用自动驾驶作类比：车企可以持续迭代算法，把封闭场地里的测试做到越来越稳定，但技术跑通不等于可以取消人类接管权限。开放高阶自动驾驶，要等分级法规、场景准入标准、软硬件安全认证等方面完善，要厘清事故责任到底落在驾驶员、车企、算法服务商还是道路管理方，还要配上保险、取证与赔付。

“在这套体系补齐之前，即便系统表现再好，也只能限定在有人监督、随时可接管的状态下使用。”他表示。

“制度体系的建设天然带有滞后性。”他说，客户授权机制、可审计追溯、幻觉兜底、损失赔付这些框架不补齐，银行不会，也不被允许放开高敏感自主操作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