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集馨在《道咸宦海见闻录》里评价福建水师,只有一句话:
这哥们是海盗出身,后来洗白成官军,一路做到福建水师提督,号称福建水师第一名将。
如果你去查正史,会发现这人还真像那么回事,说他忠义双全,威震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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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兵剿匪,屡战屡胜,靠功劳才升为水师提督。要知道,当时全大清就四个水师提督,是从一品的高官,跟总督平级,相当于今天的南部战区海军司令。
大人物们对他也非常认可,左宗棠在奏稿里"熟谙水务,堪以任用"。刘铭传则说他"力虽不逮,志实可嘉"。
地方志更是把他吹得神乎其神,比如民国版《同安县志》里是这么说他的:"少豪侠不羁,事母以孝谨闻","吴家军雄视海上,令敌人胆寒"。可你再看他在张集馨年谱里的真实样子,就会发现,历史有时候确实挺荒谬。
根据《道咸宦海见闻录》记载。
咸丰十年,福建沿海海盗肆虐。泉州府东冲口,东路盐船进省的必经之路,十回有八回被劫。
商贾们受不了,就跑到省城请总督派兵。
总督庆端点了头:派游击吴鸿源,带水勇出洋剿捕。
当时张集馨刚好来福建当布政使,负责管钱。这老哥以前一直在京城、西北当官,山贼土匪他熟,海盗还真没碰过。所以出兵前,他特意找吴鸿源聊了聊,想摸摸底。
张集馨问:"公兵船出,则洋盗暂避,兵船回,则洋盗复来,有何策使之一劳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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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兵船一出,海盗就躲;兵船一回,海盗就出来。这么搞了几十年,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吴鸿源回了五个字:"势所必然也。"
情况就这么个情况,武侯复生也没办法。
张集馨还不死心,又问:"是则公带勇出捕,究无补于公耳。"
那你出这趟海,不就白跑了?
吴鸿源笑而不语。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了。张集馨批了勇粮七千余两,吴鸿源带着六百名水勇出海了。
这一趟剿匪足足剿了两个月。
回来后当然要汇报战果。
据吴鸿源说,这趟连番苦战,最后大胜而归。不信?你看,俘虏几十个呢。
张集馨也信以为真,觉得虽然没法治本,但好歹也是胜仗,这钱花的也算值了。
毕竟有战无不败的陆勇珠玉在前,水勇怎么看都眉清目秀。
显然,他高兴得太早了。
这些俘虏都要过审,结果福州知府一审,马脚全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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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几十个俘虏里只有六个当过小海盗,剩下的都是难民。赃物也少,就是些柴炭鱼米。
这是糊弄鬼呢。
用张集馨的话说:“即是真盗,亦鼠窃耳。”
即便那六个真是海盗,那也是最小最菜那种。
光应付差事也就罢了,在我大清,这很正常,认真干活的才罕见。
可问题是你活没好好干,怎么要起钱来却这么理直气壮?
出发前张集馨特意叮嘱过:勇粮只发两个月,两个月后绝不能再领。
为什么这样?
因为当时的"勇"跟正规的"兵"不一样。兵是吃皇粮的,有编制。勇是临时工,日结,按天算钱,仗打完了理论上就该解散。
张集馨是布政使,管钱的。他按规矩来:你带六百日结工出海,事前说好了不超过两个月,现在怎么能多要?
但吴鸿源不管这套。
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报功请赏,是接着要钱。说自己剿匪多不容易,死皮赖脸要求续发。
张集馨当然不干。
吴鸿源干脆赖在省城不走,还派水勇来堵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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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总督庆端怕闹出事,批了个条子:再发半个月。
张集馨没办法,捏着鼻子又多发了半个月。
可吴鸿源还不满足,继续缠着要。最后把庆端搞烦了,骂了他一顿,才算消停。
事情到这还没完。
吴鸿源表面消停了,他手底下的水勇却没罢休。
这些人一向野惯了,现在也不知是不是老大暗中授意,愈发张狂。
他们跑到福州的商业区南台岛住着,那里钱铺、洋行很多。他们每天不是白吃白喝,就是聚众闹事。
有一次还以换钱不公为由,把钱铺的伙计绑到船舱底,然后要钱。
商户们忍无可忍,搞起了大罢市。
事情闹大了,官府再也没法装聋作哑,只要安抚商户,同时派人去找吴鸿源回来弹压。
结果吴鸿源居然说自己压不住。
最后只能靠钱解决。
气得张集馨在年谱里骂:“与洋盗行为无异。”
洋盗就是海盗,张集馨说的是气话,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吴鸿源真是海盗出身。
他“少孤贫,贩运海上”,熟悉“帆樯楼橹之利,风涛云色之变”,后来“拥有舟数十艘于海道要害”。
咸丰三年时,小刀会起义占据厦门。吴鸿源"首倡义旗,出资募勇船四只",帮着官军打小刀会,成功洗白,从海盗摇身一变成了千总。
手下也跟着洗白,吃上了官家饭,最后竟成了福建水师的主力。
当了官自然要干活,吴鸿源是水师,主要负责消灭海盗,他是怎么干的呢?
咸丰十一年,有个署名"三山樵叟"的人刚好记下了吴鸿源的一次剿匪经历:
还说这四百多人里“多闽浙江广商人,资货数百万”,吴鸿源“贪其利诬执为盗”,怕他们到省城喊冤,一路杀过来灭口。
当然,杀良冒功这种事不能天天干,吴鸿源还有另外一招:兵匪一家。
就像开头写的:"水师与洋盗,是一是二。其父为洋盗,其子为水师,是所恒有"。
父辈劫船,儿子领饷。儿子出海,老子的船先躲;儿子回港,老子接着劫。
不管海盗怎么嚣张,只要我吴鸿源出动,一定能有斩获,还确保百战百胜。而且我升官,手下拿钱,海盗亲友们也没风险,皆大欢喜。
闭环就这么形成了。
这么玩,海盗自然是永远也剿不完。
所以张集馨后来做总结:"以盗捕盗,直是以水洗水。"
估计也是到这时候,他才理解吴鸿源那句"势所必然也"。
靠着这套玩法,吴鸿源战功不断,在军队里越爬越高,从千总、守备,到安平协副将、记名总兵,再到护理福建水师提督、温州总兵,最后拿到了"振威将军"的从一品封赠。
朝廷里当然也有聪明人,能看懂这套玩法。
比如同治元年,吴鸿源以护理水师提督的身份赴台平定戴潮春之乱。
结果又玩了一出闹响的戏码,结果玩脱了导致清军大败。
当时浙闽总督已经换成了左宗棠,左非常生气,参劾他:"迁延贻误,调度乖方"。
最后把他革职。
可革职没多久,左宗棠自己又把他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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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五年,左宗棠和徐宗干会衔上奏,请求开复吴鸿源原官。
理由写得很直白:"吴鸿源由军功出身,熟谙水务,巡洋有年,历次捕盗、剿匪出力","水师将备难得谙练任劳之员"。
是的,明明是大败,在吴鸿源身上却变成了没功劳也有苦劳,不但不罚,还得奖励。
为什么?因为水师早就自成一体,外来人指挥不动。你左宗棠再强势也没用,想打仗,必须哄着他。所以明知道他搞鬼,知道兵匪一家,可朝廷还是拿他没办法,还得给他升官。这就是“水师与洋盗,是一是二”最狠的地方:你已经离不开他了。
光绪十年中法开战,福建水师在马江惨败。退休三年的吴鸿源被起用,招募漳泉丁勇,渡海援台。战后刘铭传替他请功。光绪疑惑:“吴鸿源一军留守中路,并无战功。”刘铭传先说这些人“冒涉风涛,不避艰险”,后面又补了一句实话:“台孤悬海外,将来一有战事,仍将求助他山,假此鼓舞人心。”
最后赏了头品顶戴。
你看,这就是福建水师第一名将。
有这样的水师,后来的事也就不难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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