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年终奖到账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关电脑。两百块。整整一年,三百多天加班,换来两百块。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包里,没跟任何人说话,打卡,下楼,骑上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回家。
晚上九点,局长电话打进来。一个,两个,十个。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关机,睡觉。
他们不知道,那套全局都以为“差不多能用”的老系统,备份密钥只在我脑子里。
第一章 两百块
腊月二十六,财务室门口排了半条走廊。
我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攥着那张年终奖确认单。前面几个科室的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把单子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有的干脆揉成团扔进楼梯口的垃圾桶。
轮到我的时候,财务科小周头也没抬,从一摞信封里抽出一个递过来:“签个字。”
我拆开看了一眼。
两百。
不是两千,不是两万。两张红票子,连个信封都没装满。
“小周,这是不是搞错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去年好歹还有八千。”
小周抬了下眼皮,嘴角那点笑意收得很快:“李哥,这是局里统一核定的。你那个岗位系数……今年调整了。”
“什么系数?”
“具体你得问人事科,我这儿只管发。”她已经把下一个人的单子推过来了。
我捏着那两张票子站了大概五秒钟。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小声嘟囔“快点呗”。我把确认单签了字,递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综合科的老赵正靠在窗边抽烟,看见我出来,弹了弹烟灰:“多少?”
我没说话,把两张票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老赵愣住,烟差点掉地上:“两百?打发要饭的呢?”
“差不多吧。”
“不是,李哥,”老赵压低声音凑过来,“你那个系统维护的活儿,全局就你一个人会吧?他们这么搞,不怕你撂挑子?”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到工位,隔壁桌的小刘探头探脑地凑过来:“李哥,你多少?”
“两百。”
小刘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微妙的庆幸——他去年刚来的,据说拿了一千五。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那、那确实有点少。”
“嗯。”
我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六年的工作笔记。最上面那本是去年三月份的,封面上我写着“机房设备巡检记录”。翻开第三页,有一行我自己用红笔圈出来的字:主服务器备份密钥变更,纸质副本已销毁,电子版单独存放。
“单独存放”的意思是,存在我家里那台不联网的老笔记本电脑里。
这系统是六年前我入职时接手维护的。当时上一任维护员老孙退休,交接只用了半天,塞给我三张光盘和一个U盘,说“都在里面了”。后来我才发现,备份还原流程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密钥。老孙说他记不清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半年我几乎住在机房,一行一行代码捋,硬是把密钥体系重新摸清楚了,自己生成了新密钥,设了备份策略。当时跟分管领导汇报过,领导说“你办事我放心”,然后就没然后了。系统维护手册里我写了密钥存放位置说明,但纸质手册锁在档案柜里,电子版传内网服务器——而服务器今年初升级,运维公司说“旧数据迁移不了,得重装”。
重装之后,手册电子版就没了。纸质版呢?行政办去年搬家,档案柜搬丢了三个,恰好包括我那个。
全单位都以为系统“差不多能用”就行,反正平时也不出事。只有我知道,一旦主服务器崩溃,没有密钥,六个核心业务数据库全部打不开。
而这些事,我从没跟任何人刻意说过。小刘有次问过我“李哥你天天捣鼓啥”,我说“就是些老旧系统维护”。他“哦”了一声,转头去帮科长写材料了。
下班前,人事科在群里发了条通知:年终绩效评定结果已公示,如有异议,三日内到人事科申诉。
我点开附件看了下我的评分:基本合格。 备注栏写着“岗位贡献度偏低,综合评议待提升”。
局长的车从楼下开过去的时候,我正好在车棚推电动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局长探出头:“小李,明天那个系统安全检查报告,记得交啊。”
“好的局长。”
“抓紧点,年后省里要来查。”
“嗯。”
局长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尾气扑在我腿上,有点凉。我把头盔扣上,脚一蹬,电动车哼哧哼哧地出了大门。
晚上七点多到家,媳妇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喊了一句:“年终奖发了?多少?”
“两百。”
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停了。她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多少?”
“两百。”
“……李志远,你别跟我开玩笑。”
我把手机短信翻出来给她看。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坐在餐桌对面,菜没端上来,就那样看着我。
“没打算怎么办。”
“去年你为了那个系统升级,连着加了四十天班,孩子发烧你都没回来。结果就值两百块?”
“嗯。”
“你就嗯?”
我夹了一筷子桌上的凉拌黄瓜,嚼了两口:“明天再说。”
她气得站起来,把围裙一扯:“李志远,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人家欺负你你都不吭声,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科长,年终奖拿了三万八?”
我知道。我还知道,那个系统升级项目,科长报上去的项目负责人是他自己,组员写的是小刘。我连名字都没在上面。
“先吃饭。”我把凉拌黄瓜往她那边推了推。
晚上九点多,我刚把孩子哄睡着,手机响了。局长来电。
我盯着屏幕上“张局长”三个字看了几秒,没接。响了十几声,挂了。隔了不到半分钟,又打过来。
第二遍,我按了静音。
第三遍、第四遍……我数着屏幕亮起来的次数,翻了个身。媳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接啊。”
“不接。”
“万一有急事呢?”
“不急,明天再说。”
后来手机每隔一两分钟就亮一次,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从侧面漏出来,一闪一闪的,跟警灯似的。
媳妇叹了口气,背过身去睡了。
我伸手,长按电源键,关机。
第二章 没人会弄
腊月二十七,早上七点四十。
我平时都七点二十出门,今天晚了二十分钟。媳妇出门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扔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门关上了。
我慢悠悠地热了碗剩饭,就着咸菜吃了,又把孩子的书包收拾好,才出门。到单位门口,远远看见局长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办公楼门口,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心里有数。
刚进大厅,办公室主任老钱就从侧面迎上来,脸色跟外面的水泥地一样灰:“李志远!你可算来了!局长找了你一晚上!”
“哦,我手机没电了。”
“没电?”老钱显然不信,但他来不及追究,“快快快,三楼会议室,省信息中心的人已经到了,系统打不开了!”
我跟着他上楼,不紧不慢。到二楼拐角,老钱急得直跺脚:“你能不能走快点?”
“钱主任,鞋滑。”
三楼会议室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张局长坐在长桌一头,领带松了半截,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李志远,你搞什么名堂?电话不接,家里座机也没人接?”
“手机坏了,局长。”
“先不说这个!”局长一挥手,指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这是省信息中心王处长。他们昨晚做远程安全抽检,发现咱们核心业务系统连接不上,今天一早飞过来现场核查,结果咱们自己人也打不开了。你赶紧给看看。”
王处长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客气:“李工是吧?昨晚九点多我们尝试调取几个接口数据,一开始还能连,后来突然断开了。再连就提示‘认证失败’。我们怀疑是密钥体系出了问题。”
我扫了一眼会议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屏幕上是一堆我看不懂的英文报错——不是看不懂,是装看不懂。那些报错信息我太熟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密钥环损坏,验证节点超时,主密钥未加载。
科长坐在角落里,正在跟小刘小声嘀咕。看见我来了,科长站起来:“志远,赶紧坐下看看。咱们系统平时不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认证失败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键盘。
“科长,我试试。”
装模作样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上跳出一行又一行红色错误码。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敲了大概三分钟,我停下来。
“怎么样?”局长问。
“局长,问题是这样的,”我抬起头,语速不快不慢,“咱们这套系统的备份还原机制,需要一对主密钥。其中一份存在服务器里,另一份是离线备份。服务器里的那份,上个月运维公司做硬件升级的时候,把旧硬盘换了,密钥没迁过来。”
运维公司那个项目经理也在场,一听就急了:“我们当时问过,你们说旧硬盘直接报废就行,数据都有备份!”
“是说了有备份。”我点点头,“备份是有的,但备份还原需要主密钥。这个密钥当初是我单独生成、单独存放的。按流程应该写进维护手册,纸质版在档案柜里,电子版在内网服务器。”
局长转头看行政办:“档案柜呢?”
行政办主任擦着汗:“局长,去年搬家,档案柜……丢了几组。当时问过各科室,都说没丢重要东西……”
“电子版呢?”
我摊了摊手:“内网服务器去年重装系统,旧数据全格了。运维公司说没法迁移。”
运维项目经理脸都白了:“我们当时问过有没有需要保留的数据,你们对接人签字确认说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科长清了清嗓子:“那……志远,你手里还有没有备份?”
“我找找。”
我拉开电脑包,摸出一个旧U盘,插上,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不到2MB的文本文件。文件名叫“系统维护须知-李志远个人记录.txt”,修改日期是两年前。
我把它打开。里面是我当年一笔一划敲下的密钥恢复流程,每一步、每一条命令、每一个参数,清清楚楚。
“找到了,”我说,“不过恢复要花点时间。主数据库六个,逐一加载密钥、校验、重启服务,快的话三四个小时,慢的话得半天。”
局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那就赶紧弄!”
“行。”
我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机房在三楼最里头,我不得走过去啊。”
“快去快去!”局长挥手,转头对省里王处长赔笑,“王处长您看,我们这同志还是很专业的,马上就能恢复。”
王处长没接话,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局长。”
“又怎么了?”
“恢复完系统,我想请个假,明天开始休年假。去年的假还没休呢。”
局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休假,但当着省里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得点头:“行行行,先干活,假的事再说。”
我拐进走廊,听见背后科长追上来:“志远,志远你等等!”
我停下。
科长凑近,压低嗓门:“你手里有备份怎么不早说?昨晚弄这一出,局长在办公室骂了半宿,说信息科全是饭桶!”
“科长,那个备份文件一直在我U盘里,只是没往上报。我写的维护手册被弄丢了,这事儿我去年就跟您反映过。”
科长脸色变了一变:“你反映过?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份,我给您写过一份书面报告,建议把密钥备份纳入档案管理,您批了‘暂缓’。”
科长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笑了笑,转身往机房走。走廊尽头,老赵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无声地竖了个大拇指。
我在机房待了整整三个半小时。其实密钥恢复只花了不到一小时,剩下的时间我在做额外检查——把六个数据库的完整性校验全部跑了一遍。省里既然来了,就让他们看看,这套老旧系统到底还能不能扛住。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台服务器绿灯亮起。我给王处长打了个电话,他带着人过来,现场登录,接口调取,数据比对——全部正常。
王处长合上笔记本,对我说了句:“李工,你这套系统维护得不错。就是……管理上有点乱。”
“是,领导批评得对。”
局长在旁边搓着手:“王处长,那这次检查……”
“系统功能没问题,我们回去如实汇报。不过建议你们把管理流程捋一捋,密钥这种关键东西,不能挂在一个人身上。”
“是是是,马上整改。”局长点头如捣蒜。
王处长走的时候,特意跟我握了个手:“李工,有没有兴趣来省信息中心交流一段时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局长就抢着说:“王处长,我们局里也离不开小李啊!”
王处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人一走,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李志远,你坐。”
我坐了。
局长给我倒了杯茶,这是他头一回给我倒茶。茶杯还是去年“信息化先进表彰会”发的纪念品,杯身上印着一行金字,我认得那是小刘领回来的,一共发了二十个,信息科就一个名额,小刘拿回来后放在会议室公用。
“志远,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
局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行,就算是没电。那你跟我说句实话,今天这事儿,你是真找不到备份,还是……”
他没往下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局长,今天要不是省里来检查,这套系统什么时候坏,谁也说不好。我去年写了报告建议把密钥纳入档案管理,科长批了‘暂缓’。这事儿我该做的都做了。”
局长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又绷了回去:“你那个报告,我回头让人事科调出来看看。这样,你先把年假休了,年后回来,咱们好好谈谈——你那个岗位系数的事,我也听说了,确实有点……不太合理。”
“谢谢局长。”
“先别谢,”局长摆摆手,“你那个休假能不能推迟几天?年后省里还要来做深度抽查,你得在场。”
“局长,我已经连续两年没休年假了。”
“我知道我知道……”
“孩子幼儿园放假了,没人看。媳妇单位不放假。”
局长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休。不过手机得开着,万一有事……”
“我尽量。”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走廊上碰见小刘,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假装没看见我。我喊了一声:“小刘。”
他站住了。
“那个项目奖金的事,”我说,“回头有空聊。”
小刘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李、李哥,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科长是那样报的……”
“嗯,我知道了。”
我没再多说,打卡下班。经过门卫室,老赵正在跟门卫大爷下象棋,看见我就喊:“李哥!赢了吗?”
“赢什么?”
“少装!我听说你在三楼把局长都训了?”
“别瞎传,我就是修了个系统。”
老赵嘿嘿笑着,把炮往对方老将头上一搁:“反正我不管,年后选先进,我投你。”
我骑上电动车,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人一哆嗦。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媳妇发的微信:“咋样?”
我打了三个字:“休假了。”
她回了一串感叹号,紧接着又一条:“年终奖的事呢?”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年后再说。”
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我犹豫了一下,没接,让它响到自动挂断。
没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李工你好,我是省信息中心王处长的助理小陈,王处长想邀请你年后到中心面谈,不知是否方便?收到请回复。”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保安大爷正往岗亭上贴福字,见了我就喊:“小李,帮我扶一下梯子!”
我把车停好,过去扶着梯子,看着大爷把福字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
“歪了歪了,往左半寸。”
“你来你来,我这老花眼不行了。”
我把福字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了。
“这才像过年。”大爷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嗯了一声,推着电动车往车棚走。车棚角落里堆着几辆废弃的旧自行车,铁锈味混着冬天晾不干的衣服味儿,有点呛鼻子。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局长。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一直没按下去。
第三章 年假
年假第一天,我睡到八点半才起。
媳妇早出门了,孩子送去了姥姥家。客厅茶几上扣着个碗,下面压了张纸条:“饭在锅里,年终奖的事你给我个说法。”
我掀开锅盖,是碗蛋炒饭,搁了不少腊肉丁。我端着碗坐到阳台上,看楼下老张头遛狗。狗在树根底下闻了半天,最后抬腿尿了一泡。
正吃着,手机响了。人事科的电话。
“李志远,你昨天提交的异议申诉表我们收到了,”人事科科长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客气得有点过分,“就是那个绩效评定的,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咱们当面沟通一下?”
“我休年假了。”
“知道知道,就耽误你半小时,局里也挺重视这个事的……”
“年后再说吧。”
“那个……局长今天早上专门过问了你的事,说绩效评定可能有点偏差,让我们重新核一下。你要是有空,把去年做过的项目列个清单发给我呗?我这边走流程。”
“行,我回头整理一下。”
挂了电话,我把碗里的腊肉丁挑出来吃了,剩了半碗饭。蛋炒饭还是刚出锅的好吃,凉了油就凝住了。
手机又响。这回是科长。
“志远啊,在家呢?休息得怎么样?”科长的语气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行。”
“那个啥,去年你写的那份关于密钥管理的报告,我找出来了。当时批‘暂缓’是因为手头项目太多,你也知道,科里就咱们几个人……”科长顿了一下,“局长今早把我叫去问话了,问得挺细。我这边也做了个情况说明,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俩碰一下,把有些细节理一理?”
“科长,我休假呢。”
“对对对,休假休假。那年后,年后行吧?”
“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阳台把攒了三天的袜子洗了。水凉得扎手,肥皂沫顺着盆沿往下淌。
洗到一半,有人敲门。
我擦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小刘,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冻得鼻子通红。
“李、李哥,我来看看你。”
我把他让进来。小刘把东西往门口一搁,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我指了指沙发:“坐。喝水不?”
“不喝不喝。”他坐下来,俩手搁膝盖上搓来搓去,好半天憋出一句,“李哥,我对不起你。”
“怎么了?”
“那个项目……去年系统升级那个项目,科长让我做项目负责人,我说我啥也不会,科长说‘挂个名就行,具体活儿有人干’。我当时……我当时就没多问。后来报奖的时候,名单上就我跟科长俩,我寻思着不对劲,又不敢问……”
小刘说着说着眼圈有点发红:“昨天省里来人,我坐会议室里啥也插不上手,就看着你一个人在那儿敲键盘。科长回来之后脸色可难看了,摔了文件夹。我跟隔壁桌小孙聊,小孙说科长把锅都甩你头上了,说你‘故意不交密钥备份,制造系统故障’……”
我笑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嗯。但老赵当时就怼回去了,说‘李哥要真故意,昨儿个根本不用来,让你科长自己修去’。科长脸都绿了。”
我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递给小刘:“行了,这事我知道了。跟你没关系,你挂名又不是你决定的。”
小刘接过可乐,没拧开,攥在手里:“李哥,年后那个先进评选,我肯定不跟科长站一边。”
“别搞这些。你刚来没两年,别掺和。”
“我不是掺和,我就是觉得……太欺负人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活,把手头的材料写扎实了。科长那个项目报告,实际数据是我列的,你知道吧?”
小刘猛地抬头:“我不知道啊!科长给我的数据表是改过的,把工作量压缩了三分之一,但核心指标没动,我还是照着写……”
“嗯。你把原始数据找出来,自己重新算一遍。别声张。”
小刘愣了几秒,然后使劲点了下头。
送走小刘,我把那箱牛奶拎进厨房。媳妇中午回来吃饭,看见牛奶问哪儿来的,我说小刘送的。
“小刘?就是那个抢你功劳的?”
“他没抢,是科长搞的。”
媳妇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不管是谁,你们单位这破事我听着就烦。年终奖的事你问了没?”
“局长说年后重核。”
“重核?那是缓兵之计吧?你那个科长在中间搅和,能核出什么花来?”
“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说:“李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急?以前你遇到这种事,回家能闷头抽半包烟。这回你好像……胸有成竹似的。”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短信页面递给她。省信息中心那条邀请面谈的消息,我没删。
媳妇看完,嘴巴张了张:“省里让你去面谈?”
“就是聊聊,还不一定呢。”
“那你去不去?”
“再说。”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你这个人,真是……该急的不急,不该急的瞎急。当初孩子上幼儿园,你跑了一个月手续,现在省里来挖你,你倒不紧不慢的。”
“那不一样。幼儿园那是孩子的事,这个是工作的事。”
“工作不重要?”
“工作嘛,到哪儿都是干活。省信息中心也是干活,咱们局也是干活。”我掰了个橘子,递给她一半,“只不过这回,他们得先把欠我的账算清楚了,我再考虑去哪儿干。”
媳妇接过橘子,剥了一瓣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晚上把地拖了。”
“知道了。”
假期第三天,我去了一趟老孙家。
老孙就是当年跟我交接的那个维护员,退休快七年了,住城东老小区。我拎了箱橘子,敲了半天门,老孙才来开,棉袄敞着怀,屋里暖气烧得挺足。
“志远?你怎么来了?”老孙意外得很,赶紧把我往里让。
“路过,来看看您。”
老孙给我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些。他老伴前年走了,闺女嫁到外省,平时就一个人住。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
“有事儿吧?”老孙坐在对面,眯着眼看我,“你这个人我了解,没事儿不登门。”
我笑了:“真没事儿,就是想起当年您交接的时候,那三张光盘和一个U盘,后来我折腾了好几个月才把密钥体系搞明白。我就想问问,当年您是不是也不知道密钥在哪儿?”
老孙嘿嘿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也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绕口令?”
“我退休那会儿,系统已经跑了十来年了。密钥是上一任老科长弄的,他走得急,啥也没交代。我接手的时候也是两眼一抹黑,后来摸索了大半年,自己重建了一套备份机制。”老孙指了指墙角,“那个铁皮柜子看见没?里面全是我当年的笔记。后来我退休,想跟你交代清楚,又怕说多了你嫌烦。再说了,万一我走了之后系统出问题,你把责任往我头上一推——我这把老骨头可担不起。”
“所以您就给了我三张光盘。”
“那三张光盘里是代码和配置,够用了。密钥的事儿,我以为你能自己摸出来。你要是摸不出来,说明你也不适合干这摊活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孙师傅,您当年重建密钥体系之后,往档案里报过备吗?”
老孙的笑容收了一点:“报了。老科长在的时候,我写过报告,建议把密钥纳入档案管理,同时搞双人保管。报告递上去,没动静。后来老科长退了,新来的科长说你看着办。我就自己存了一份,退休的时候想交出去,没人接。”
“那现在科长不知道这事儿?”
“他?他调来才四年,哪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老孙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不过志远啊,你比我强。我当年闷头干了,没人知道。你现在至少让局长知道了——他找了你一晚上,说明这事儿他慌了。”
“您怎么知道我局长找我了?”
老孙指了指电视柜上的老年机:“老赵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你关机睡觉,局长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接。我听了笑了半天——你这小子,比你师傅有种。”
我笑了笑,从包里把那两百年终奖的事跟他说了。老孙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两百?”
“嗯。”
“干这行最窝火的就是这个,”老孙叹了口气,“技术上的活儿,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你的错。年终奖发多少全凭领导一句话,连个说法都没有。”
“所以我休年假了。”
“休!该休!我当年要是有你这胆量,也不至于退了休还被人说‘老孙那个人不声不响的,不知道整天在干啥’。”
临走的时候,老孙从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塞给我:“这是我当年的笔记复印件,密钥重建的原始记录,还有那份建议报告的底稿。你拿着,万一用得着。”
“您不留着?”
“我留着干啥?带棺材里去?”老孙挥挥手,“走吧走吧,回头别来看我了,我挺好。”
我拎着档案袋下楼,回头看了一眼,老孙还站在门口,棉袄敞着怀,冲我摆了摆手。
那档案袋沉甸甸的,比两百块重多了。
假期第五天,我接到了王处长的电话。
这回是直接打来的,不是助理转达。
“李工,没打扰你休假吧?”
“没,王处长您说。”
“是这样的,年前你在局里恢复系统那个事,我回来跟中心领导汇报了。我们技术处最近在做全省老旧业务系统摸底,缺人手。你那个局的系统是全省同批次里运行最久的,你维护了六年,经验难得。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来中心工作一段时间?借调也可以,正式调动也可以。”
“王处长,我学历不高,就一个大专……”
“我要的是能修系统的人,不是能写论文的人。你那天的操作我看过,从判断故障点到恢复密钥到完整性校验,思路非常清楚。中心这帮年轻人,学历个个比你高,遇到真故障照样抓瞎。”
我握着手机,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晾衣绳:“王处长,不瞒您说,我在单位这边,有些事还没处理完。”
“年终奖的事?”
我一愣。
王处长笑了:“那天在会议室,你们局长打电话的动静不小,我多少听见了几句。两百块年终奖,全局唯一会修系统的人——这事搁哪个单位都说不过去。”
“让您见笑了。”
“见什么笑。我当年在基层干的时候,比你还惨。”王处长顿了顿,“这样,年后你先来中心聊一聊,看看环境。那边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给你们局长打电话,就说借调协助工作,他不会有二话。”
“谢谢王处长。”
“先别谢。丑话说前头,我这儿活多钱少,加班是常事,不比你在局里清闲。但有一条——干多少活,拿多少分,年底考核按贡献排,谁都别想混。”
“行。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媳妇下班回来,见我坐在阳台发呆,问怎么了。
“省里那个王处长,直接打电话来了,让我去。”
“去啊!干嘛不去?”
“我在想局里这边的事怎么收场。”
媳妇换了拖鞋走过来,靠着阳台门框:“李志远,你听我说一句。你在这个局干了六年,年年先进没你份,加班第一个找你,背锅第一个找你。两百块年终奖就是他们的态度。你现在手里有本事,省里都来请你了,你还犹豫什么?”
“我不是犹豫去不去。我是想,走也得走得明白。那些烂账不理清楚,我走了,他们还得接着糊弄下一个人。”
媳妇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行,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
她转身往屋里走,扔下一句:“晚上你把那个什么档案整理整理,别回头人家问起来你啥也拿不出。”
我应了一声,把老孙给的档案袋拆开。里面除了笔记复印件和报告底稿,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老孙年轻时候站在机房门口,穿着蓝大褂,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系统正常,运转良好”,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是老孙的笔迹:“2008.3.14,连续运行300天无故障。”
第四章 年后的账
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
我提前十分钟到单位,一进大厅就感觉气氛不对。门卫大爷冲我挤了下眼睛,没说话。走廊上碰见几个别科室的人,都客客气气地跟我点头,有的还主动说“李哥过年好”,以前他们最多“嗯”一声就过去了。
到三楼,小刘已经在了,正拿抹布擦桌子,看见我就凑过来:“李哥,科长今天还没来。听说局里年前就启动了对他的核查,人事科和办公室联合搞的。”
“查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上午要开科务会,局长亲自来。”
九点,人齐了。局长坐在信息科平时开例会的小会议室里,旁边坐着人事科长和办公室主任老钱。科长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转两圈掉桌上,捡起来接着转。
局长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把去年信息系统升级项目的相关情况捋一捋。有人反映项目分工和报奖名单与实际不符,局里做了初步核查,今天把结果跟大家通个气。”
人事科长掏出一份文件,念了几条:项目实际技术负责人是李志远,项目周期内累计加班三百七十多个小时,但报奖材料上项目负责人写的是科长本人,组员写的是小刘;科长在项目总结中夸大工作难度,同时压低其他参与人员贡献度;年终绩效评定时,信息科科长以“岗位系数调整”为由,将李志远绩效压至基本合格档,未经科务会集体评议。
科长的笔不转了,搁在桌上。
局长等科长念完,看着科长:“你有什么要说的?”
科长清了清嗓子:“局长,这个……有些情况可能是有误会。李志远同志确实做了不少具体工作,但项目整体统筹协调也是要花精力的,我在这个过程中……”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局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去年三月份我写的那份密钥管理建议报告的复印件,“这份报告你批了‘暂缓’,有没有这回事?”
科长噎住了。
“系统密钥管理漏洞,去年三月就有人反映,你作为科长压着不处理。腊月二十六省里来抽查,系统差点打不开,你第一时间在办公室跟我拍胸脯说‘问题不大,明天就能解决’,结果晚上电话打了一圈没人知道密钥在哪儿。李志远关机睡觉是不对,但你作为直接领导,连自己管的系统怎么恢复都不知道——你这个科长是干什么吃的?”
局长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在旁边坐着,没吭声。
科长额头开始冒汗:“局长,我承认工作上有些疏忽……”
“疏忽?”局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项目报奖造假、绩效评定违规操作、重大安全隐患知情不报,你跟我说疏忽?”
最后的结果是:科长调离信息科,去档案室做主任科员,负责整理全局历史档案。那个丢了三个档案柜的烂摊子,正好归他收拾。小刘项目组员身份予以保留,项目负责人改为李志远,项目奖金按实际贡献重新分配。我去年的绩效评定重新核定为优秀,年终奖差额补发。
散会之后,科长——现在该叫老科长了——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志远,你行。”他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语气。
“科长,密钥报告的事,我给过您机会。”
他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小刘追到走廊上喊了声“科长”,老科长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上午十点半,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这回他不仅倒了茶,还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中华烟,拆开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烟,他就自己点上了。
“志远,有个事跟你商量。省信息中心王处长给我打电话了,说要借调你去帮忙,你什么意见?”
“局长,我听单位的。”
“你别跟我来这套。”局长吐了口烟,“那天王处长走的时候专门跟我握了手,说‘你们小李是个宝贝,你要是不好好用,我可就挖走了’。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年后上班第一天就接到电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笑了一下:“局长,我确实想去看看。”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弹了弹:“去吧。借调半年,编制还留在局里,工资待遇从优。信息科科长的位置——你先兼着,回头局里研究一下,看能不能设个技术负责人岗,你把那些小年轻带一带。”
“科长就别让我当了,我干不了行政。”
“没让你干行政,就是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行政事务让小刘帮你跑。这总行了吧?”
“行。”
“还有,”局长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补发的年终奖差额,我让财务特事特办,你先拿着。另外,那个什么……省里借调的事,你去归去,但咱们局这套系统,你可得给我盯着,别去了省里就不管家里了。”
我把信封拿过来,没拆,塞进包里:“局长放心,系统维护手册我重新整一份完整的,纸质电子双备份。这次不会再丢了。”
“好好好,”局长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关键时刻给我来一出关机睡觉,害得我一宿没睡好。这个账我先记着。”
“局长,我那两百块年终奖到账的时候,我也一宿没睡好。”
局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指着我点了两下:“你呀你!行了行了,出去干活吧。”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走廊上碰见老赵。他正端着保温杯往会议室走,看见我就咧着嘴笑:“李科长!恭喜恭喜!”
“别瞎叫,还没定呢。”
“定了定了,局长刚在电话里跟办公室交代了,你主持信息科技术工作。”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科长走的时候脸都绿了,嘿嘿。”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老赵拍拍我肩膀,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该请客啊!去年你请过没有?今年得补上。”
“请请请,食堂三楼小炒,周五中午。”
“这还差不多。”
中午在食堂吃饭,小刘端着餐盘坐过来,闷着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李哥,我把那个项目原始数据重新算了一遍,跟报奖材料差了不少。数据我已经发给人事科了。”
“嗯。”
“李哥你不生气吧?我确实不知道……”
“不生气。以后有事直接问我,别光听领导的。”
“知道了。”他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李哥,你说我能学会修系统不?”
“能。从基础开始,先看我那本巡检记录。”
“好!”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系统维护手册2024版”。先敲了封面:维护人:李志远,备份人:刘志远。 又加了一句:本手册纸质版存档案室专柜,电子版内网加密目录,双人双锁,每季度核对一次。
写完这几行字,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窗外下起了雪粒子,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楼下有人在堆雪人,隐约听见笑声。
手机震了一下。媳妇发来微信:“年终奖补了多少?”
我回:“够过年了。”
她又发:“省里那边怎么说?”
“借调半年,下周一报到。”
她秒回三个字:“我送你。”
接着又来一条:“新电动车头盔给你买好了,省得你骑那破车丢人。”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翻开老孙给我的那份档案袋,把里面的笔记复印件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旁边小刘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李哥,这啥?”
“上上任维护员的手写笔记。你拿回去看看,看完写个读后感给我。”
“读后感?多少字?”
“两千字起步。”
小刘的脸垮了半截,但很快又认真起来:“行,我写。”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机房那边传来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声,平稳得很。我把老孙那张照片夹进新维护手册的扉页,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从老孙到我这,再到小刘,这套系统前后换了三茬人维护。每一茬人都得从头摸索一遍密钥在哪儿、备份怎么还原、故障怎么排除。
往后得改改了。
第五章 借调
正月十五刚过,我去省信息中心报到。
王处长带我转了一圈,技术处在七楼,大办公室隔成十几个格子间,人手一台电脑,屏幕上全是各种系统界面。见面会上,王处长介绍我:“这位是李志远同志,从市局借调过来,有六年基层系统维护经验,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我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最年轻的看上去比我小七八岁,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我认不全牌子,但看外壳比我那个用了六年的联想新多了。
坐我隔壁格子的姑娘叫小林,硕士毕业刚两年,负责数据接口。她客客气气地喊我“李老师”,然后小声问:“李老师,您之前在基层都维护什么系统啊?”
“老旧业务系统,跑了不少年了。”
“具体什么架构?”
“主要是关系型数据库搭的,前端还是老式的C/S结构。”
小林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男生交换了个眼神。那男生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负责安全审计,说话比较直:“C/S架构?那玩意儿现在没人用了。我们中心去年刚上的微服务架构,容器化部署,K8s集群管理。”
“嗯,你们这套先进。”
小周大概觉得我态度还行,没再说什么,转头去调他的仪表盘了。
王处长给我安排的第一项工作,是梳理全省老旧业务系统清单,把还在跑C/S架构的系统列出来,评估迁移难度。这活儿没技术含量,就是翻文档、打电话、填表格。小周路过我工位瞥了一眼,跟小林嘀咕:“这活儿实习生干都嫌简单。”
我当没听见。
到了第二周,中心出了一件事。业务处那边有个核心数据库连接池突然满了,几百个终端同时卡死,业务大厅排了长队。小周带着两个人排查了半天,说是连接泄漏,改了参数重启服务,勉强恢复了。但第二天又卡,再改再卡,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天。
王处长那天下午开紧急会,拍着桌子问怎么回事。小周脸涨得通红:“架构上有点问题,某个老服务没有做连接回收,并发一上来就爆。”
“哪个老服务?”
“就是……那个从旧系统迁过来的用户认证模块,一直没重写。”
“谁负责的?”
没人接话。业务处的处长在旁边说:“这模块以前是外包做的,外包撤了之后没人接手,一直挂着。”
王处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边:“李工,你看一下。”
我站起来:“我试试。”
小周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又不是C/S架构的事……”
我没理他,打开终端连上服务器,先看了进程和端口,又翻了日志。日志刷得飞快,满屏都是“connection reset by peer”。我往上翻了十几页,发现有个服务的线程池配置跟实际并发量差了一个数量级。
“这个用户认证模块,”我指着屏幕,“底层是套旧框架对吧?它的连接池默认最大连接数只有二十,但你们现在的并发量是它的几十倍。改了参数重启治标不治本,得把连接回收策略重新配一遍。”
小周半信半疑:“这模块的配置文件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它默认读环境变量,没配置文件。”我把环境变量里的关键项调出来给他看,“旧框架的坑,文档没写,只能翻源码或者靠经验摸。我维护了六年旧系统,这框架我闭着眼都能配。”
花了不到半小时,改完参数、加了回收策略、做了个简单的压力测试,连接池稳住了。业务处那边排队的终端陆续恢复,大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小周站在旁边看我弄完,半天憋出一句:“李老师,那个旧框架的坑,你能给我列个清单不?”
“行,回头整理一份。但你们这套微服务架构我也得学,咱俩换着来。”
小周使劲点了下头:“成。”
接下来两周,小周教我K8s集群部署和容器编排,我教他旧框架排查和数据库调优。小林也凑过来,让我帮她看了一个老旧接口的适配问题——那接口卡了业务处三个月,我用半天时间找到了兼容性写法。
第二周末,王处长把我叫去办公室。
“李工,你来了三周,中心这边反映不错。小周那种刺头都说你‘有东西’,不容易。”
“王处长,就是干了几年熟能生巧。”
“别谦虚了。我打算跟你商量个事——借调期延长到一年,你看行不行?然后年底考核如果没问题,中心这边走正式调动程序。”
我想了一下:“王处长,局里那边……”
“我跟你局长沟通过了。他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他放人。不过他也提了个条件,让你帮局里把那个维护手册和人才培养的事弄完再走。”
“行。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应该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了正式调动的事。她正在给孩子检查作业,头都没抬:“去呗,省城离家也就一个多小时动车,周末回来就行。”
“工资比局里高一些,但开销也大。”
“高多少?”
我说了个数。她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抬起头:“那你早该去了。”
“当初不是不知道嘛。”
“你那叫什么来着……闷头干活,不抬头看路。”她把作业本合上,“以后别这样了。有本事就得让人看见,藏着掖着,吃亏的是自己。”
“知道了。”
孩子从卧室跑出来,举着个手工作品:“爸爸!你看我做的火箭!”
我接过来看了看,纸筒做的箭身,顶上粘了个红纸尖,侧面歪歪扭扭写着“中国航天”。我夸了一句“真棒”,孩子高兴得蹦了两下,又跑回屋去了。
媳妇看着孩子背影,忽然说了句:“你那个年终奖的事,我单位同事都知道了。”
“怎么传过去的?”
“我跟你丈母娘说的,她又在小区里跟人唠嗑,传来传去就传开了。现在都知道你在单位受了委屈,省里来挖你了。”
“这有什么好传的……”
“你别管。反正你现在是咱们小区‘逆袭代表’了,楼下王婶昨天还问我你缺不缺徒弟,她儿子大专毕业在家待业半年了。”
我哭笑不得:“我哪带得了徒弟。”
“我说了你带不了,让她儿子先找个班上去。但话说回来,你要是在省里站稳了,回头帮人问问工作的事总行吧?”
“看情况吧。”
媳妇把作业本往书包里塞好,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个老科长——档案室那个——今天下午来我们单位了。”
“去你们单位干嘛?”
“说是对接档案数字化的事。他看见我,脸色可尴尬了,点了个头就走了。”
“他难为你没?”
“他敢。”媳妇把书包拉链一拉,“他现在是档案室普通科员,我好歹还是财务主管呢,他难为我?”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六章 手册
三月初,我回局里待了一周,集中整理新版系统维护手册。
局长特批把档案室旁边那间小会议室给我用,临时当工作室。我进去第一天,就看见老科长坐在档案室窗户边上,面前摞着半人高的旧档案盒,一盒一盒地翻,桌上还摊着个本子,把缺号的文件一条一条登记。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把电脑打开,先列提纲。新版手册分六章:系统架构说明、日常巡检流程、常见故障排查、密钥管理与备份还原、应急响应预案、维护人员交接规范。每章后面附一张核对清单,完成一项勾一项。
小刘全程跟着我干,我让他负责第三章的初稿。他写得挺认真,每天加班到八点多,把这一年的巡检记录全翻出来核对了一遍。
写到第四章密钥管理的时候,我敲开档案室的门。
“老科长,跟你确认个事。系统密钥的纸质备份,以后归档案室管,需要设置一个专柜。这个流程怎么走?”
他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制度汇编,翻到其中一页:“档案专柜申请,填这张表,科长签字,办公室主任审批,然后我这边给柜子编号、贴封条,每季度跟维护人一起开柜核对。”
“行。表呢?”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递给我:“填好了放这儿就行,我走流程。”
我拿着表正要走,他在背后说了一句:“李志远,那个档案柜——上次丢的那三个——里面确实没什么重要东西,我翻过移交清单了。”
“嗯。”
“但是,”他停了一下,“密钥这种事,确实该进档案室管。当年你那个报告,我要是没压着……”
他没往下说。
“都过去了。以后按流程走就行。”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登记档案。
新版手册印出来那天,局长专门开了个全局大会,给每个科室发了两本。封面是蓝色硬壳,烫金标题:《信息系统维护管理手册(2024版)》。扉页上印着维护人员名单:主编李志远,副主编刘志远,审核张局长。
小刘捧着手册翻了半天,忽然说:“李哥,我名字印上去了。”
“嗯,你写的第三章。”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算技术人员了?”
“你把那两千字读后感交了我再考虑。”
他嘿嘿笑着,把手册塞进抽屉最里头。
五月,王处长打电话来,说借调期满半年的评估结果出来了,中心愿意接收我正式调入,让我准备材料。我把消息跟局长汇报了,局长在办公室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说:“去吧。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小刘你带出来,能独立顶岗了你再走。第二,以后局里系统出大事,你得回来帮忙。”
“行,我把小刘带出来再走。系统的事,您随时打电话。”
“这回别关机啊。”
“那不能了。”
六月,我带着小刘把全局的设备巡检了一遍,从机房空调的滤网到服务器硬盘的健康状态,一项一项过。小刘上手挺快,第二周就自己独立处理了一次备份还原测试,一次通过。
七月份,小刘参加局里的技术比武,拿了个二等奖。回来高兴得请我吃了顿烧烤,两瓶汽水下肚,话就多了:“李哥,你说我以后能成你这样的不?”
“我这样有什么好的?”
“技术过硬,关键时候顶得上,然后还……还不受气。”他挠了挠头,“我以前光知道听科长的话,让我写啥我写啥,让我报啥我报啥。现在我知道了,得先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这就对了。”
八月,我办完了调动手续。走之前最后一天,去档案室跟老科长道了个别。他正蹲在地上给档案盒贴标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走了?”
“走了。密钥专柜这个月的核对记录我看过了,都对。”
“嗯,我每周查一次封条,没动过。”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他桌上:“这是我整理的档案数字化操作指南,你那边要是用得着。”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你专门给我弄的?”
“举手之劳。你那个档案移交清单的电子化模板也在里面。”
他攥着U盘,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走了。”
出了档案室,走廊上碰见老赵。他正拎着保温杯往机房方向走,见了我老远就喊:“李工!晚上聚餐别忘了啊!食堂三楼,小刘说他请客!”
“他不是刚请过烧烤?”
“那不一样,这回是庆祝你正式调动!”老赵凑过来,“我跟你说,你走之后那个技术负责人岗,局长准备让刘志远顶上去,公示都拟好了。”
“小刘行,踏实肯学。”
“那还不是你带得好。”
晚上聚餐,信息科几个人坐了一桌,小刘特意点了个红烧肘子,说“李哥最爱吃这个”。吃到一半,局长端了杯饮料过来,破天荒地跟我碰了个杯:“志远,省里那边好好干。咱们局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谢谢局长。”
“还有啊,”他压低声音,“以后省里有什么信息化试点项目,你多想着点咱们局。”
“那肯定。”
散场的时候,小刘喝了两瓶啤酒,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拉着我说:“李哥,我跟你说个事。那个年终奖——今年要是再发两百,我也关机。”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敢。”
“我开玩笑的!我现在有手册了,系统出啥事照着翻就行,用不着我关机。”
老赵在旁边插嘴:“他那手册还是李工给打的基础,你可别把功劳都揽自己身上。”
几个人笑成一团。我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头盔换成了媳妇买的新头盔——穿过路灯下的梧桐树影往家走。风比冬天暖和多了,吹在脸上舒坦。
手机响了一下,是省信息中心的工作群消息:“欢迎李志远同志正式加入技术处!本周五下午四点半,七楼会议室开迎新会,请大家准时参加。”
下面一溜的“欢迎欢迎”,小周还发了张表情包,上面写着“大佬带带我”。
我把手机揣兜里,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保安大爷正在岗亭里听收音机,见了我喊了一嗓子:“小李!你媳妇下午拿了个快递,我瞅着像锦旗,你是不是又给谁修电脑了?”
“不知道啊。”
回到家,媳妇正把一面红底黄字的锦旗往墙上挂,孩子站在旁边扶着凳子。
“这啥?”
“我们单位发的,”媳妇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周我们财务系统卡了三天,我照你教的方法调了一下,好了。领导非要发个锦旗。”
我凑近看了看,上面写着:“技术过硬,热心助人”,落款是她单位名字。
“这写的是你,挂我墙上干啥?”
“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平时在家叨叨那些参数,我能会调?”
孩子仰着脑袋看锦旗,一个字一个字念:“技——术——过——硬。爸爸,这是夸你吗?”
“夸你妈妈的。”
“那爸爸你厉害还是妈妈厉害?”
媳妇抢着说:“都厉害。你爸修电脑,妈修你。”
孩子没听懂,笑嘻嘻地跑屋里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锦旗和旁边墙上贴的孩子的手工作品,忽然想起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心里其实挺平静的。不是认了,是知道急也没用。活儿在那儿摆着,账在那儿挂着,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两百块年终奖是他们的态度,关不关机是我的态度。
后面的事,靠的是六年来一天一天攒下来的那点东西——系统怎么跑、密钥在哪儿、故障怎么修。这些本事长在自己手上,别人拿不走,也糊弄不了。
尾声
腊月二十三,又是小年。
省信息中心年终考核结果公示,我拿了优秀,年终奖按技术贡献系数发,数额比在局里翻了十几倍。小周跑来问:“李哥,今年还关机不?”
“关什么机,今年用不着关。”
小刘发微信来,说局里今年年终奖发了,他拿了一万二。后面跟了一句:“李哥,手册新版第三章我改了两处,你抽空帮我看看。”
我回了个“好”,又问了一句:“今年没人发两百了吧?”
他秒回一个大笑脸:“没有。局长在会上专门说了,谁再搞平均主义大锅饭,谁自己卷铺盖去档案室。”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楼下保安大爷正在挂灯笼,红的,两个,挂歪了又摘下来重挂。我喊了一嗓子:“左边再高半寸!”
大爷抬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调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媳妇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肘子!”
“来了。”
我转身往屋里走,顺手把阳台窗户带上。玻璃上映出楼下灯笼的红影,一晃一晃的,像谁在远处举着俩小火苗。
这一年,从两百块到翻了十几倍的年终奖,从关机睡觉到被人请着去省里干活。要说有什么门道,其实就一条:手上的本事练扎实了,腰杆自然就直了。至于那些爱揽功、爱压人、爱糊弄事的,你甭跟他吵,也甭跟他闹。把该干的活干好,把该留的记录留好,时候到了,账自然有人替你来算。
现在再想起来,那两百块的信封我到现在都没拆——里头那张购物卡还搁在抽屉最底下,过期了估计。留着当个念想,提醒自己:以后不管到哪儿干活,别让下一个“李志远”再等到腊月二十六才明白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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