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方家骏：舞剧《牡丹亭》的叙事策略和舞台美学

苏州市歌舞剧院携舞剧《牡丹亭》登临上海文化广场，成为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最受关注的演出之一。作品呈现的美学境界获得观众充分肯定，誉其为“一次具有当代气韵的经典转译”。

面对“明传奇”巅峰之作、浩如烟海的丽章佳句，编导黎星、黄佳园没有匍匐于经典庞大的身躯下，而是以仰视姿态，寻找着与今天这个时代相通的呼吸。他们清醒地意识到，走进剧场，看舞剧样式的《牡丹亭》，不是为了追求经典文本的复刻，观众更希望看到编导的思考与实践——对待传统经典，年轻的舞蹈人具备怎样的文化准备和认知维度？那些接受现代规训和调教的肢体，能否经受住文化溯源的考验？舞台上呈现的一切是不是分泌出优秀传统文化乃至现代思潮的养分？而这一切也将成为选择创作路径的重要依据。

舞剧《牡丹亭》是一部值得走进剧场细细品赏的新作。整部剧最可贵也是最具魄力的，莫过于选择了“以简驭繁，以空纳境”的叙事策略。在编导精心梳理下，舞剧被凝炼为“梦卷”与“画卷”上下两篇，叙事结构显得工整而清晰：上篇聚焦杜丽娘从游园惊梦到寻梦离魂的心理轨迹，将春情萌动到香消玉殒的情感脉络一路推向极致，形成了强烈的戏剧性；下篇则转向柳梦梅踏梦而来、为情坚守，把柳梦梅从“梦中人”升格为执着的“寻情者”，在有限篇幅中承载了千回百转的至情至爱。这一结构不仅破了以杜丽娘为叙事核心的局，形成了叙事方式的平衡，也让“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主题，通过双向奔赴获得了情感逻辑的支撑。应该说，这一结构很符合舞剧叙事的需要，也较好还原了《牡丹亭》原作后二十回对柳梦梅这一人物的刻画——柳梦梅不只是一味多情，他的憨直、温暖、有担当俱是人性的闪光点，这一点对于今天来认识这部跨越400年的经典，显得尤为重要。

极具“黎星风格”的全剧尾声，是舞剧结构的重要一笔：一对又一对“丽娘柳生”，着无差别素衣，轻轻依偎，百般缱绻。动作并无繁复，“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的幽微与汹涌却在无声扩张。现代人的铿锵律动与古典舞的圆融细碎无缝切换，蕴含着当代编导的深刻体察、大胆表达。不要把它当作“彩蛋”来看，它带有舞剧现代性的独特语法，是文学和文字力有不逮的一隅，其魅力全在于“千百字不能企及”的视觉渗透。

叙事上的提纯，以舞台美学的留白来承接，显得尤为匹配。舞剧《牡丹亭》摒弃笨拙实景，以极简手法体现东方意象——一道素纱、数层屏障、一抹清辉，配以缥缈水雾，将现实与梦幻的边界悄然抽去，一个生生死死的故事，推进得流水一般顺畅丝滑，没有理解障碍。在黎星的观念中，“淡极始知花更艳”，这与中国戏曲的虚拟性更为接近。出于这一追求，舞剧呈现的“游园”，不卖弄便于舞蹈施展的“姹紫嫣红开遍”，不以满台娇艳博观众眼球，取而代之的是素雅的众花神，静谧中蕴含着丰富情致，克制的手法激发出人们的深度知觉。群芳回应，花神凝望，一路牵引着杜丽娘的情感走向，而“大花神”一袭红袍，有如一捧炽烈火焰，在低饱和度的舞台基调中，呈现出极端的色彩反差，强化了“以情抗礼”的精神强度。由此，贯穿全剧的一支红牡丹，也成为引领命运、穿越生死的“信物”，承载着自然欲望和生命冲动的多重隐喻。观众目之所及是杜丽娘的心灵世界，并合着“春的赞美”和“青春惋叹”的双重意蕴，编导对汤翁笔下的复杂情感做了精准而智慧的表达。

黎星是懂观众的，他以观众最能接受的细节讲述故事：轻吹一口气，书生桌上的纸片魔术般飘落，薄烟散处，倩女幽魂赫然在目；一道“椒图衔环”大门，既是礼教与春情的阻隔，也是生死之界——两重世界，借助一道门交代得清清楚楚，显得颇为高明。黎星在顺应观众理解能力的同时，也不放弃作为艺术家的高端审美以及个性化表达。上篇的虚实交织，对应平静而极为耐心的叙事；情节反转的下篇，则借助视觉焦点的错落移位、色块的黑白分明乃至打击乐的充分介入来强化戏剧张力。作为“第二表演区”的镜面舞台，是这部剧的独特创意：在延伸至观众席的方寸之地，一柄伞即可营造出一座亭的意境，观众心领神会。“惊梦”双人舞全程在镜面区域展开，演员置身于观众之间，缠绵可触，泪眼可见，沉浸感与感染力大大提升。与大自然交融的生命在极简舞台上完成了最饱满的绽放。

围绕舞剧《牡丹亭》的创排，主创团队形成了贯通古今的开阔视野。作品所生发的全新语境、浩大气象，则源于创作者的当代自觉。中国舞剧创作从来不缺“小聪明”，而舞剧《牡丹亭》所展现的“大智慧”将进一步照亮当代舞剧的前路。

原标题：《新民艺评｜方家骏：舞剧《牡丹亭》的叙事策略和舞台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