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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连宗:笔与枪,勾划红军长征中的宣传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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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低头迎远客》 钟平德 绘

长征是军事史上的奇迹,也是宣传史上的奇观。古今中外,从来没有一支军队,在如此艰难的行军作战中,把宣传工作做得如此深入、如此广泛、如此有效。没有电台的年代,他们用两条腿和一张嘴,把革命的道理讲到了每一个山村、每一个白军士兵的心里。那些握枪的手,同时握着笔、攥着石灰、举着喇叭,在枪林弹雨中开辟了另一个战场。

毛泽东后来总结得好:“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这话不是比喻,是写实。宣言书写在哪里?写在七千多条留存至今的标语里,写在马背上油印的《红星报》上,写在朱德总司令发布的六言布告中。宣传队是谁?是全军上下人人动手写标语的红军将士,是那些饿着肚子还在唱歌演戏的宣传员。播种机播下的是什么?是抗日救国的信念,是民族平等的主张,是劳苦大众翻身解放的希望。

回望九十年前这段历史,不只是在致敬前辈,更是在琢磨一个老问题:宣传工作的战斗力,到底从哪里来?

答案也许藏在一个朴素的事实里——长征路上,笔和枪,走的是同一条路。

人人都是宣传员

长征出发时,中央红军一共八万六千多人。这支队伍里,除了作战部队,还有一支特殊的“笔部队”。

红军的宣传工作有一套严密的体系:总政治部设宣传部,军、师设宣传科,团有宣传队,连有宣传员;军以上设地方工作部,专做发动群众;团以上设“白兵工作”机构,专做瓦解敌军。

但红军宣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机构多,而是人人都是宣传员。

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七日,红军总政治部在贵州桐梓下发《关于各部队立即动员遍写标语的命令》,写得十分具体:“各部队立即动员自己各部队中凡能写字的,用木炭,用毛笔,用大字,用小字,在屋壁上,在门板上,遍写下列材料十二条,做到每人每天至少写一条。从连队到军团的军队干部以身作则自己动手写,写满整个宿营地。”

每人每天一条标语。这不是宣传科的任务,这是全军的任务。

董必武同志长征时已年近半百,同志们说他是“三个不停的人”——脑不停、脚不停、手不停。走路想问题,到了宿营地就找墙壁写标语。遇到一面好墙,他打开墨盒,提起毛笔,一写就是半天。

不光战士写,首长也写。杨尚昆同志当时是红三军团政委,转战贵州时,看到国民党到处张贴“捉拿朱毛赏银二十万元”的标语,他提笔就在旁边补了一行:“捉拿王家烈赏银五角。”

二十万与五角,落差如此之大。红军对国民党当局的蔑视,全在这一笔里。一条标语,胜过千言万语。据后来统计,长征沿线至今保存下来的红军标语有七千多条。

早在一九二九年的古田会议上,毛泽东就明确指出:“红军的宣传工作是红军第一个重大的工作。若忽视了这个工作就是放弃了红军的主要任务。”这话听着重,但放在长征那样的环境里,一点都不过分。

马背上的《红星报》

长征路上,条件最苦的宣传阵地,要数《红星报》。

《红星报》是红军总政治部的机关报。长征出发后,铅印设备无法携带,改成了手刻蜡版油印,从第一期重新编号。从一九三四年十月到一九三五年遵义会议前后,短短七十多天里出了七八期。整个长征期间,一共出版二十八期长征专号。

办报的条件苦到什么程度?整个编辑部只有四五个人,用两条扁担挑着四个铁皮箱子,随中央军委昼夜行军。箱子里装的是:一台“钟灵牌”油印机(走到湖南时不得不扔下,另买了一台手滚油印机),几盒油墨,几筒蜡纸,几块钢板,几支铁笔,一些毛边纸。一到宿营地,铁皮箱子往地上一放,就是办公桌。常常是国民党飞机在头顶上轰炸,他们在下面刻蜡版。

长征初期主编《红星报》的,是邓小平同志。

那是他政治生涯的“第一落”——因为抵制“左”倾错误路线,被撤了江西省委宣传部部长的职务,受命主编《红星报》。但他毫无怨言,把全部精力都投到了这张油印报纸上。很长一段时间,编辑部只有两个人:邓小平和一名通讯员。组稿、采写、编辑、排版、手写美术标题、校对、印刷、发行,几乎全由他一人包干。他手下的通讯员队伍有五百多人,聂荣臻、罗荣桓、罗瑞卿、萧华、张爱萍等都曾是这份报纸的出色通讯员。

周恩来同志送过他一盏马灯,方便他晚上写稿编报。邓小平十分珍惜,用笔在马灯油壶底部写下了“一九三三年邓小平用”几个字。这盏马灯如今已是珍贵的革命文物。

遵义会议后,邓小平调任中央秘书长,离开了《红星报》编辑部。接任的是陆定一同志。

陆定一被视为“长征小调”的创始人。他创造了几个“第一”:第一个正式提出“万里长征”概念——一九三五年五月,他连夜撰写《中国工农红军布告》,其中“红军万里长征,所向势如破竹”一句,让“万里长征”从此进入中国人的语汇;第一首会师赞歌——懋功会师后,他即兴创作了《两大主力军会合歌》;最长的“长征小调”——到达陕北后,他与贾拓夫合作写出了《长征歌》,整整十三段,记录了红一方面军十三个月的长征历程。

《红星报》不只有社论和战报。它辟有“俱乐部”“山歌”等副刊栏目,登歌曲、漫画、谜语,也登战士自己写的山歌。创刊号的《见面话》里说得直白:这张报,是面镜子,是架电台,是位指导员——“还是一个俱乐部”。一张在枪林弹雨里赶路的军报,也给自己留了一块“软”的版面。

《红星报》最可贵之处,在于切实解决问题。战士光脚行军?第四期刊发《怎样解决草鞋问题》,发动战士打草鞋,问题很快解决。掉队现象严重?第六期刊载《消灭掉队落伍的现象》,提出加强收容队工作、改善给养。进入川西筹粮困难?刊发《为筹集充足的粮食而斗争》,推广筹粮经验。战士患疟疾、痢疾、夜盲症?《红星报》和《健康报》持续刊登卫生常识,教大家防病治病。

一张油印小报,既管思想统一,又管草鞋、粮食、腹泻——这就是红军宣传的务实之处。不搞空对空,不玩花架子,战士需要什么,报纸就登什么。

广大官兵称它是“一面大镜子”“一架大无线电台”“党和红军工作的指导员”“红军俱乐部”。这些评价不是上级给的,是大家用命拼出来的体会。

长征路上的“笔部队”,不止中央红军一家。红二十五军长征途中,同样边走边印自己的宣言。刘华清当时在红二十五军担任宣传科、文印科科长,亲手刻印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先遣支队北上抗日宣言》——一支孤军远征的队伍,走到哪里,就把抗日的宣言贴到哪里。

刻在山河上的宣言

长征路上,最壮观的宣传是标语,最动人的宣传是歌声。

红军写标语,材料五花八门:墨水、锅灰水、石灰水、泥巴水、木炭、毛笔、粉笔,什么能用就用什么。载体更是无所不包:墙壁、门板、树干、山崖石壁、石碑、牌坊、桥石。红四方面军还专门成立了“錾字队”,老百姓叫“钻花队”,在石崖上刻标语,刻上去便抹不掉。

最震撼人心的,是四川通江县沙溪镇红云崖上的“赤化全川”四个大字:每字高5.5米、宽4.7米,笔画深0.35米,字幅总面积达三百平方米,二十多名工匠耗时四十余天完成,远在数十里外清晰可见,被誉为“石刻标语之王”。这哪里是标语,这是刻在山河上的宣言。

标语的内容也极其丰富。有打土豪分田地的,有北上抗日的,有民族政策的,有瓦解敌军的,还有改善生活的。不是千篇一律的空话,每一条都对着具体的人和事。在猛固桥头,刷的是“川军弟兄们,不要替军阀刘湘邓锡侯送死当炮灰!”——直接点名字,戳痛点。在老百姓家门口,写的是“红军不拿穷人一针一线”“取消一切苛捐杂税”——讲的都是与日子有关的事。

在少数民族地区,标语写得更讲究。标语书写须经连队指导员审核,禁止使用可能引发民族误解的词汇;不在宗教场所周边书写标语;统一使用可清洗的石灰、红土,避免对民居造成永久损害。这不是小心,是尊重。在松潘毛尔盖地区,红军发现藏民因语言不通难以理解汉字标语,便补充图画元素,用“红军与藏民携手”的简笔画搭配短句,让信息传递更为直观。

再说歌声。长征路上有句话:“哪里有红军,哪里就有歌声。”

唱歌是最简便的宣传方式,也是最有效的鼓舞士气的手段。红色歌谣的创作有几个鲜明特点:主体多元——干部、战士、群众都参与创作;“旧瓶装新酒”——用民间小调、苏俄歌谣、旧军歌曲调重新填词;即兴创作——需要什么就唱什么,看到什么就唱什么。

有一首歌叫《打骑兵歌》,陆定一与黄镇在毛尔盖合编歌词,李伯钊精心配曲,刊登在《红星报》上。歌词是:“敌人的骑兵不可怕,坚决沉着来打它,目标又大又好打,排子枪快放一齐杀……”这首歌把打骑兵的战术要点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曲,战士们唱着唱着就学会了,比上十堂战术课还有效。

兴国县至今流传着“一首山歌三个师”的佳话——一首《送郎当红军》,唱得多少青年心甘情愿地穿上了军装。

最苦的时候也有歌。草地里粮食奇缺,皮带、牛皮鞋底都成了食物。战士们编了歌来唱:“牛皮鞋底六寸长,草地中间好干粮。开水煮来别有味,野火烧后分外香。两寸拿来熬野菜,两寸拿来做清汤。一菜一汤好花样,留下两寸战友尝。”苦中作乐的背后,是一种打不垮的乐观精神。

除了标语和歌声,红军还有剧社。战士剧社、火线剧社、猛进剧社、战斗剧社、工农剧社……长征路上,光有名字的剧社就有十来支。贺龙的部队有“三好”的说法——仗打得好,戏演得好,球打得好。

还有宣传鼓动棚。宣传员用布搭起棚子,插上红旗,在路边为过路的部队唱歌、说快板、喊口号,就像给部队“加油”。仅红一方面军就至少在湘江边、乌江畔、金沙江边、雪山顶设立了四处大型鼓动棚。过湘江时,防空号一响,队员们就把红旗一拔,就地疏散隐蔽;飞机一走,红旗又竖起来,督促大家奋勇向前。翻夹金山时,红一军团宣传员刘乾益在崎岖山路上打起了快板:“翻山顶,看本领,比比哪个是英雄……”越往上爬空气越稀薄,大家又饿又累,想歇一歇,宣传员们又扯着嗓子喊:“同志们,山顶不能停留!不活动就会冻僵,加油呀,翻过山头就是胜利!”

这些人,不是在说漂亮话。他们和战士们一样饿着肚子、冻得手脚发麻,一样在爬雪山过草地。但他们的嗓门就是比别人大,笑容就是比别人多,脚下的步子就是比别人稳。

老百姓相信红军的理由

长征宣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话说得有多漂亮,而是说到做到。

你说“红军不拿穷人一针一线”,老百姓不信啊。过往的军队多了,哪支不说自己秋毫无犯?到头来还不是抢粮抓丁。但红军不一样。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七日,《红星报》刊出《创造争取群众工作的模范连队》一文,提出七项要求:“不乱打土豪,不乱拿群众一点东西”“不私打土豪,打土豪要归公”“损坏了群众东西要赔偿,借群众东西要送还”“不强买东西,买东西要给钱”……

这些不是写在纸上给上级看的,是真的照着做的。

红军收割群众麦子时留条记账;过藏族地区时,庄稼收了按市价付钱,甚至把钱和致谢的纸条压在石头底下。总政治部在遵义发布的布告中,明确宣告:“如有侵犯群众利益的行为,每个群众都可到政治部来控告。”

时间长了,老百姓慢慢就看明白了——这支队伍,说的和做的,是一回事。

贵州关岭县板袍村有个布依族老人叫杨登奉。红军路过时,他看到了总政治部张贴的布告,深受感动。红军走后,同村地主威胁他交出布告,老人冒着生命危险,将布告从床头移到柜缝,又用油纸包好藏在屋顶瓦沟里。解放后,见到布告所讲的一切都变成了现实,老人才将这件珍藏多年的文物捐给了人民政府。如今,它是贵州省博物馆馆藏一级文物。

一张纸,藏了十几年。为什么?因为老百姓信了。最经典的例子,是彝海结盟。

一九三五年五月,中央红军进入川西彝族聚居区。当时彝汉民族矛盾深重,加上国民党反动派散布“红军烧杀抢掠”的谣言,前卫部队多次遭遇拦阻。红军的应对堪称宣传工作的典范:第一步,以总司令名义发布六言布告,朗朗上口、通俗易懂。“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夷汉平民,都是兄弟骨肉。”第二步,率先提出“设立夷人政府,彝族管理彝族”——这是中国共产党民族区域自治主张的雏形,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第三步,刘伯承与彝族首领小叶丹歃血为盟,用彝族群众最信服的方式建立信任。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用行动兑现承诺。不进寨、不扰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战士们主动帮乡亲砍柴、修路、照料牲畜。最终,红军不仅顺利通过了百里彝区,还在当地组建了第一支彝族人民革命武装。

这就是宣传的真谛:你说一百遍不如做一遍。

扩红也是一样。红二方面军有个“不蚀本的奇迹”: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从桑植出发时一万七千人,转战八县、作战一百一十多次,战损减员万余人,但沿途补兵也达万余人。一九三六年十月到达陕北时,兵力仍保持一万余人。毛泽东称赞他们:“你们一万人,走过来还是一万人,没有蚀本,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为什么那么多群众愿意跟着走?不是因为口号喊得响,是因为红军真的让老百姓吃饱了饭,真的打倒了土豪分了田地,真的说话算数。

老红军李文模出生在四川阆中一户贫苦农家,兄弟姐妹四人被卖掉了三个。红军问他:“你肚子饿不饿?”他说“饿”,红军便带他去吃饭。吃饱了又问:“想不想天天吃饱?”他说“想”。红军说:“那你跟我去打土豪分田地。”就是这样朴素的对话,让一个穷孩子走上了革命道路。

把敌人说到哭

长征路上的宣传,不仅对内、对老百姓,还对着敌人。

瓦解敌军是红军的拿手好戏。他们知道,国民党军队里当兵的,大多也是穷苦出身,也受压迫、也想家。找准了这个痛点,宣传就有了靶子。

阵前喊话是常用的办法。宣传员用纸糊的喇叭,先问“老乡,你当兵是怎么来的?”,再聊“你当兵几年了?想不想家?”,说着说着对方就嚎啕大哭了。

还有唱歌瓦解的。红四方面军剧团在中坝三合场久攻不克时,到前线向白军唱《劝郎回头》等歌。到了第三天,白军不仅不开枪了,还隔河喊:“红军弟兄,你们唱的是啥,我们还想听,再唱一遍要不要得?”一些穷苦出身的白兵听到歌声后,或携枪投诚,或弃枪逃走。

最有名的瓦解宣传作品是《十告白军》。这首长诗文白夹杂、朗朗上口,是总政治部遍写标语十二条中的压轴之作:“白军弟兄,我们是红军,我们彼此,都是干人。你不打我,我不打你,联合起来,结个团体。……打土豪二分田,三不交租四抗债,五抗苛税六抗捐,七条人人要饭吃,八条个个要衣穿,九条工钱要增加,十条百货要便宜。只有苏维埃能救中国,只有共产党能得太平。”

十条全是大白话,全是大实话,句句说到白军士兵的心坎上。

还有优待俘虏的政策。“愿意留下来的当红军,想回家的给发路费”——这话一开始没人信,国民党说红军杀俘虏。但时间一长,真有俘虏拿着红军给的路费回了家,消息便传开了。谎言不攻自破。

最有意思的创意是“水电报”。红军在汶川用木板书写标语,顺河流放,向下游国民党军展开政治宣传。不用见面,仗还没打,宣传先到了。

不得不提的几个人

长征宣传史上,有几个人不得不提。

邓小平,前面说过了,马背上的《红星报》主编。后来成为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但很少有人记得,他的新闻宣传生涯是从一张油印报纸起步的。他早年在法国勤工俭学时,就因负责《赤光》杂志的刻板、油印被大家亲切地称为“油印博士”。办《红星报》,可谓重操旧业。

李伯钊,重庆人,红军中唯一一位三过草地的女战士。她是革命根据地戏剧工作的开拓者,被誉为“赤色歌舞明星”。长征初期任红军总政治部宣传干事。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她被派到红四方面军参与建立随军剧社,任工农剧社社长。张国焘分裂红军后,她随部队二过、三过草地,还曾被错误地开除党籍。但她从未中断文艺宣传工作。她创作了《打骑兵歌》,编排了《打骑兵舞》《农民舞》《儿童舞》等舞蹈,还在草地上采集野菜样本,向战士们宣传哪些有毒、哪些没毒。

陈云的故事也值得一说。遵义会议后,他受命赴莫斯科向共产国际汇报,写了一本《随军西行见闻录》,以被红军俘虏的国民党军医“廉臣”的口吻写作,一九三六年三月在法国巴黎《全民月刊》连载。全书四万五千字,记述中央红军从江西出发到胜利渡过泸定桥、历时八个月、途经六省、行程一万二千里的经历。这是最早向世界介绍红军长征和中共领导人的纪实作品,为打破国民党的新闻封锁立下了汗马功劳。

斯诺的名字更是不能不提。一九三六年六月,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国民党的封锁线,进入陕甘宁边区。他在苏区待了四个多月,采访了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等中共领导人,也和普通红军战士、农民、工人谈了话。一九三七年十月,他的《红星照耀中国》(又译《西行漫记》)在英国伦敦出版,立即轰动世界。

这本书是第一个西方记者以第一手资料,向全世界系统介绍红军和长征的著作。斯诺写道:“红军不叫士兵、大兵、丘八,而叫‘战士’‘革命者’‘同志’。这种称呼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宣传。”他还发现,红军的宣传不是强加于人的,而是通过参与、通过行动、通过人与人的交流来实现的。《红星照耀中国》出版后几个月内就卖了十万册,被翻译成十几种文字,打破了国民党“共匪”“流寇”的污蔑宣传。

还有外国传教士薄复礼(Rudolf Alfred Bosshardt),跟随红军长征走了一段时间,后来写成《神灵之手》一书。书中写道:“那些口号用颜料涂在墙上,有白色的也有各种各样颜色的,有些字很大,离很远就能看到。”

一个记者、一个传教士,两个外国人,从不同的视角,都记下了红军宣传的景象。一个主动深入苏区采访,一个被动随军长征,但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这支队伍和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九十年后的回响

回望九十年前的这段历史,有几点很深的感触。

第一,宣传工作是战斗力,不是软任务。长征中,红军一边走一边打一边宣传,三件事同等重要。标语是枪,歌声是弹,布告是阵地。没有宣传,红军走不到陕北;没有宣传,老百姓不会相信红军;没有宣传,敌军不会土崩瓦解。毛泽东说:“共产党是左手拿传单,右手拿枪弹,才可以打倒敌人的。”这话千真万确。

第二,宣传的根基在行动,不在话术。红军的宣传为什么管用?因为他们说到做到。你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就真的不拿;你说买卖公平,就真的付钱;你说优待俘虏,就真的给路费。说和做高度统一,宣传才有公信力。老百姓不傻,他们听其言,更观其行。

第三,宣传的力量在群众,不在机关。红军宣传不是几个人坐在编辑部里想出来的,是全军上下一起干出来的。每人每天一条标语,人人都是宣传员。每个人说的都是自己相信的话,做的都是自己认同的事,这样的宣传才有感染力。

说到国际传播,长征也留下了宝贵经验。陈云远赴莫斯科写《随军西行见闻录》,斯诺深入苏区写《红星照耀中国》,薄复礼被动随军写《神灵之手》——三个人从三个不同视角,共同把长征的真相告诉了世界。其中最有分量的,还是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因为它来自一个中立的外国记者,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说出来的话最有说服力。这也说明:国际传播不能只靠自己说,还要善于借助第三方的视角,让别人替你说话,效果往往事半功倍。

第四,宣传的生命在创新,不能守旧。长征路上,没有电、没有纸、没有印刷机,但是红军的宣传手段反而比任何时候都丰富——标语、布告、歌曲、戏剧、快板、壁画、鼓动棚、“水电报”……什么好用就用什么。条件越艰苦,创造力越强。今天我们有了新媒体、有了短视频、有了人工智能,但最本质的东西没有变——用群众听得懂的话,讲群众关心的事,才能走进群众心里。

第五,宣传的灵魂在人,不在物。长征的宣传不是靠先进设备做出来的,是靠邓小平整宿整宿刻蜡版刻出来的,是靠董必武走一路写一路写出来的,是靠李伯钊拖着病体编歌编舞编出来的,是靠那些在雪山上打着快板的宣传员喊出来的。设备再先进,没有人的精神和情怀,一切都是空的。

宣传工作的本质是什么?是把道理讲清楚,把人心聚起来,把士气鼓起来,把敌人分化开。九十年前,那群衣衫褴褛的革命者,用两条扁担挑起了一张报纸,用木炭和石灰写下了一个民族的希望。九十年后,我们拥有了最先进的传播技术、最丰富的传播渠道,但那份“宣传工作是第一个重大工作”的清醒,那份“以身作则、说到做到”的自觉,那份“把群众放在心上”的初心,永远不能丢。

原标题:《徐连宗:笔与枪,勾划红军长征中的宣传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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