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观时评   今天的城市，还需要“第三空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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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霍华德·舒尔茨在米兰街头经过一家又一家咖啡店。他惊讶地发现，意大利的男男女女们就着一小杯浓缩，能畅聊两三个小时。

舒尔茨有了一个新想法，回到美国后，他花4年时间凑了380万美元，把他供职的公司买了下来。这家公司叫：

星巴克。

又过了两年，美国社会学家雷·奥登伯格出了新书《绝好的地方》。这本书把人的日常切成三块——家、公司，还有“第三空间”。

舒尔茨把这个概念搬到了星巴克。他告诉客户们，可以在这里舒适随意地停留、洽谈、小聚。

城市中产尤其喜欢这一套。90年代，热衷星巴克的消费者平均每月光顾高达18次。2004年前后，一篇《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刷屏，开头第一句话就在说星巴克。三四十年时间里，星巴克门店数量增长到了超4万家，遍布全球。

但在2020年以后，“第三空间”的叙事开始面临挑战。社会节奏越来越快，互联网、社交媒体、AI接连冲击，人们的生活方式悄然改变，愿意在一家咖啡店里消费并停留两三个小时的人越来越少。

在中国咖啡市场，表现强势的瑞幸、库迪等本土品牌，把咖啡重新定义为一种高频、便捷的日常功能性饮品。星巴克中国则出现一个危险的信号：同店销售额连续两个财年下滑。

是加入快消大军，还是继续做优空间体验？星巴克选择了后者。10月22日，“消费入座”政策正式落地。这套打法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留住“第三空间”的受众。

短期看，“消费入座”是有效果的。星巴克去年在美国市场先行实施，止住了同店销售额下滑的颓势。

可长期呢？这需要追问一个根本的问题：今天的城市，还需要“第三空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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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在调研时，发现一个反直觉的现象：

初创科技企业，宁愿付很贵的租金也要留在市中心，哪怕办公室是“老破小”。

创始人们的说法是，租办公室的时候，先看周围的咖啡馆。他们的会客室、会议室，实际上就放在这些“第三空间”。

陆铭进一步探究原因：工业化时代，创新发生在实验室和研发部门这些封闭场景。今天的创新，特点是分布式、小规模、综合化、无边界。不同企业的员工坐在一起喝个咖啡，两个大学教授串个门，或者一次跳槽——

新的可能性出现了。

无论是科技创新，还是商业模式创新，都无比需要这种“见面交流”。这让人想到美国社会学家马克·格兰诺维特提出的“弱关系理论”。简单来说，那些半生不熟的朋友，往往比天天见面的铁哥们，更能帮你打破信息圈层，找到新工作或新点子。‌‌

咖啡馆是“弱关系”最便宜的批发市场。2014年，声网创始人赵斌跑到上海杨浦的大学路，在一栋写字楼的8层租用了几个工位。老员工回忆，办公空间捉襟见肘，大家讨论问题、见客户、谈项目、聊合作，都是跑到楼下的咖啡馆。

“有些点子，会议室里不好意思说，喝咖啡的时候顺口就说出来了。”

事后证明，这些点子还不错，帮助声网从一个小团队一步步成长为全球领先的对话式AI与实时音视频云服务商。

旧金山湾区流传着一个更有意思的段子：

几个高中生在Peet's买咖啡时，因为穿着一件硅谷大佬都爱穿的Patagonia小马甲，竟被错认成VC（风险投资）。一顿午饭的工夫，就融了5亿美金。

加拿大莱桥大学迪隆商学院终身教授鲍勇剑这样解构咖啡馆这种独特的“魔力”——暖色灯光、舒适座椅和弥散在整个空间的咖啡风味，能让人们放下目的性、功能性，转向随机性、偶然性、审美性，产生很多“临场发挥”“临时起意”。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近年发布了一篇工作论文。对比一些条件近似的社区，引入星巴克的比没有引入星巴克的，在7年内新设企业数量高出9.1％-22.5％。

这提供了理解“科创回归都市”全球趋势的新视角。都市的优势之一，就是拥有大量以咖啡馆为代表的“第三空间”，它们承载了零散却不容忽视的创新活动、商务活动。

道理反过来也能说通。今天的城市，想要保有创新活力，或许仍然需要高密度的“第三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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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现代城市来说，“第三空间”还有一层意义，或许更加重要：它为城市生活保留了一部分不以效率为目的的空间。

这对现代人来说太珍贵了。

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第三空间未必能带来一笔投资、一个新工作机会，甚至未必能认识什么重要的人。

他们走进公园，不是为了跑步，单纯就想坐一会儿；去社区图书馆，不是为了备考，而是翻到一本书随便看看；在街角的咖啡馆里待一个下午，不是为了完成工作，可能只是暂时不想回家。

这些事情和创新、和经济产出没什么关系——

但它们构成了城市的“生活感”。

对刚来城市的年轻人，没有亲友可以见面，租住的房间不大，工作又占据了大多数时间。一个可以偶尔坐一坐的“第三空间”，一场可以随时参与的社区活动，就可能成为他与这座城市建立联系的起点。

对独居的老人，每天在街角花园遇见熟面孔，和隔几天碰上一面的人聊几句，也会让日常生活多一些安稳感。

2019年，《健康与场所》一篇研究综述提醒城市管理者，咖啡馆、图书馆、社区中心等“第三空间”，除了提供商品和服务，还能通过日常交流、情感支持和非正式照护，帮助人们缓解孤立与疏离。

缺少“第三空间”的城市，再繁华，也未必让人产生归属感。人们愿意来一座城市，可能是因为工作机会；但人们愿意留下来，还要看能否在工作之外，建立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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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各种意义上说，今天的城市都比从前更加需要“第三空间”。全球的顶级城市，无一不重视这件事。

比如上海。

2025年，上海咖啡馆数量已经超过10000家，位居全球前列。在巨富长、在张江、在大学路，“到咖啡店里坐坐”早已不只是某种消费潮流，而是嵌入市民日常的生活方式。

但基于商业逻辑的“第三空间”，难免会遇到星巴克的困境——支付房租、人工、运营成本的商业空间，可以创造公共体验，却不能因此被要求无限承担公共服务的责任。

更合理的结构是，商业与公共、长期与临时的“第三空间”共存，相互补充。

这也恰恰是上海正在做的事。

去年，上海的党群服务中心火了。通过注入自习、文体、社交等功能，蝴蝶湾等一批党群服务中心贴近现代市民真实的生活节奏与空间需求，建立起与居民的有机连接。

今年，南浦大桥下滨江步道的“露天吧台”又成了网红。只是在原有的防汛墙顶部，铺设了十块冰裂纹石板作为桌面，又添了几把高脚椅，就为市民创造了一个能坐下看江景的浪漫角落。

此外还有各种产业园区、创客空间里的创新沙龙，比如大学路的“学院咖啡”，都属于这座城市有意无意间构建的“第三空间”。

空间属性不同、提供的体验不同，有的氛围更活跃，有的受众更垂直，有的门槛更低、公共性更强。很难统计这些空间创造了多少经济价值、对城市创新活力贡献了多少力量，更难以准确衡量一个市民会因此对城市多了多少好感。

但至少，它们能让人停留，能使人相遇——这就足够了。

原标题：《上观时评 今天的城市，还需要“第三空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