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婚事。
官吏翻开户籍本,笔尖点着时年十七的记录,头也不抬:“泰十九年新颁法令,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长吏配嫁之。你家闺女已满十七,至今未议订婚事,按律今日登记造册,由官府统一匹配婚配。”
朱阿婉脸色唰地白了,猛地往前一步:“大人,我爹娘早已托人说过亲事,只是那男子去郡里游学未归,说好等他回来便成婚,算不得无人议聘。”
“游学?”官吏抬眼扫她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户籍册上只记事实,无媒无聘便是未议订婚事。你说的男子,可有官媒文书为证?可有媒妁在官府登记备案?”
朱阿婉哑口无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爹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父亲躬身赔笑:“大人行行好,孩子确实有婚约,只是时局乱了几年,婚事耽搁了,求大人宽限半年,等那孩子回来便成婚。”
“宽限?”官吏合上本子,“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是晋武帝下诏明文写进禁令的国家律法。你们当我愿意干这得罪人的差事?”
他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们觉得不近人情,但这世道刚乱完几十年,汉末三国打来打去,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户口十不存二三。国家要征丁、要收租,哪一样离得开人丁?多一户人家,将来就多一个丁口,多一份税赋。”
朱阿婉哽咽道:“可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怎能由官府硬塞?我不认识那人,不……”
“姑娘,”官吏打断她,“你以为太平年月,婚嫁不能由自己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哪一样少了?只是如今天下刚要安定,朝廷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口多起来。你这一家的委屈,放在千万户人家里头,就是国家恢复国力的战略。不是朝廷专门为难你,是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得为大局让路。”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不愿,也可以上书自陈,但按律,你家必须先听从官府婚配。掌吏会挑选品行尚可、单身无妻的男子,不会胡乱配给。你想想,若连这都不依,天下十七岁以上未嫁的女子都像你这样,人口怎么恢复?”
朱阿婉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明白官吏的话句句在理,可心里那股子委屈劲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不过是想等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违背律法?
母亲在一旁抹泪,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婉婉,算了。爹说得对,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别争了。”
朱阿婉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坚持:“那若是我拒不从婚呢?”
官吏看她一眼,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法令已定,长吏有权安排婚配。你若抗拒,按律,地方长官可直接为你安排婚事,无需你家同意。这不是儿戏,是国家明定的律法,容不得谁拖延。”
他说着,又翻开本子写了几笔:“我今日来,是提前告知你们。三日后,县府会将拟定的婚配名册送过来,你们做好准备。”
说罢,他转身就走,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酷。
朱阿婉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她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她娘一边抹泪一边劝:“孩子,认了吧。你爹说得对,这世道,老百姓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看那些年打仗,多少人家断了香火?朝廷要人口,要劳力,这法令看似无情,可若真人人都不嫁人,将来谁来种地?谁来缴税?国家弱了,谁都别想安生。”
朱阿婉哭了半晌,哑着嗓子说:“我只是想嫁给自己愿意嫁的人,这也错了吗?”
她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没错。是这世道错了。可世道错了,咱们老百姓就得受着。当年你爷爷战死在官渡,你叔叔死在赤壁,多少人家连男丁都没了。朝廷现在要人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委屈,爹知道。但你得记住,这法令背后,是天下凋敝的人口,是整个族群存续的紧要关头。
不是朝廷故意为难女人,是所有人都得为这个国家的将来,牺牲一点自己的心意。”
朱阿婉低下头,眼泪滴在泥土里。她忽然明白,刚才那位官吏眼里一闪而过的,不是冷酷,是无奈。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他的女儿,说不定也在等着十七岁的命运。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这个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朱阿婉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城墙,心里那点倔强,终于被现实压得粉碎。
她知道,三天后,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官府的婚配名册上,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她爹磕了磕烟杆,站起来说:“进屋吧。三日后,听文书。”
朱阿婉慢慢站起来,走进屋子。她知道,从这天起,她的人生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人生,是国家户口册上的一个名字,是人口统计里的一个数字。她的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国家人口的KPI。
窗外传来官吏远去的马蹄声,哒哒哒,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声倒计时。十七岁的门槛,原来是一道法律的红线,跨过去,婚嫁便不由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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