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妻子发热,丈夫冒雪买药,忘带钱包返回,才知妻子是畜生
雪落下来的时候,许知遥正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
她脸颊烧得发红,额头一层细汗。屋里暖气不算热,窗缝里却钻进一股凉意,吹得床头那对红烛的火苗不停晃动。
周屿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觉得那手烫得吓人。
“我去买药。”他说。
“这么晚了,外面下雪。”
“药店还没关门。我跑一趟,很快回来。”
“先别去。”她抓住他的袖口,声音发虚,“也许只是累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能等?”
周屿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又摸了一遍。
钱包不在。
婚宴结束得晚,他帮着送走最后几桌客人,把钱包落在了母亲家。屋里只有两人的手机、钥匙和一包纸巾。手机支付也不行,刚才为了给她买热水,他把手机留在床头充电。
他看了眼床上的妻子,咬了咬牙:“我回去拿钱包,马上回来。”
“周屿,别去了。”
“药店离这儿不远。”
“我说了别去。”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急切得近乎惊慌的阻拦。
周屿以为她怕一个人待着,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我就回去拿钱包,再去药店。你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
许知遥的指尖攥着被角,没再说话。
周屿下楼时,雪已经积在台阶边。他把围巾绕了两圈,冒着风雪往小区外跑。
回到母亲家,他用备用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钱包果然还在餐桌上,压在一张写着婚礼流程的纸下面。
他拿起钱包,正要走,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不是他的手机。
声音从母亲房间里传出来。那是许知遥的手机,婚礼前她交给母亲保管,说怕仪式上有人打扰。周屿顺手拿回来,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别让他回来。趁他不在,把门锁上。”
发信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周屿盯着那行字,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又觉得荒唐。许知遥发烧难受,手机怎么会发来这种话?也许是误发,也许是她朋友担心新婚夜被打扰。
可下一条消息紧跟着亮出来。
“你已经忍了这么久,今晚别再装了。”
周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一刻,屋外的风把窗户吹得轻轻震响。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胸口那点迟来的不安一点点变重。
他没有翻看手机,只把它放进外套口袋,拿了钱包,转身往回跑。
雪把路灯裹成一团模糊的白光。跑到半路,他才想起药还没买。药店在另一条街上,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片被雪压暗的路,最终先折回家。
他想先看看她。
新房的门没有锁。
周屿推门进去,屋里静得出奇。
床上的人不见了。
那床被掀开一角,红色喜被拖在地上。床头的暖灯还亮着,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洇湿了婚礼上用过的红色请柬。
他喊了一声:“知遥?”
没有回应。
他往里走,忽然听见衣柜里传来细细的刮擦声。
周屿停住了。
他刚才离开时,明明听见她在床上说话。
“知遥?”他又叫了一遍。
衣柜里那声音骤然断了。
周屿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蜷着一团黑褐色的东西,肩背窄而高,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它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又完全陌生的脸。
那张脸属于许知遥。
可她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黄绿色的光,嘴角裂开,唇边挂着细密的白沫。她的手不是手,指节弯曲,指甲长得像黑色的爪。
周屿手里的钱包掉在地上。
“知遥……”
她没有回答。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哭,也像兽类压抑着的吼叫。她伸出手,指甲划在柜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屿往后退了一步。
他这才明白,手机里的那两句话不是玩笑,也不是别人发错了消息。
床边的水杯倒下后,杯底沾着几根黑褐色的短毛。
他看着柜子里的妻子,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到底是什么?”
许知遥的眼角滚下一滴泪。
“别过来。”她说。
那声音仍像她,却在每个字后面拖着一点压不住的喘息。
周屿没有走近。他伸手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指尖几次按空。灯亮时,柜子里那张脸更清楚了。
她真的发着热,额头滚烫,脖子上的皮肤却布满一层细短的毛。婚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裙摆下露出的腿弯曲得不自然,脚上套着的红袜子被撑破,里面露出锋利的黑色趾甲。
新婚夜妻子发热,他冒雪买药,忘带钱包折返回家。
而他回来后,才知道自己娶的妻子不是人。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
周屿把门关上,站在门边,手里握着钱包,怎么也迈不出下一步。
许知遥缩在衣柜里,身上盖着撕裂的婚纱,眼睛始终盯着他。她没扑出来,也没求他救她,只一遍遍说:“别开门。别让人看见。”
周屿咽了口唾沫:“你发烧了,我得带你去医院。”
“不行。”
“你这样还不行?”
“他们会把我关起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
“周屿,我不是人。”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拽出来。
“我知道。”周屿的声音发抖,“我现在看见了。”
“你别报警,也别带我去医院。”
“那你让我怎么办?给你买药,还是当作没看见?”
许知遥闭了闭眼,指尖扣进木板里。
“你走。”
周屿愣住:“什么?”
“今晚你走。别管我。”
“我们今天才结婚。”
“所以我才求你走。”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肩背不断发抖。周屿看见她手腕上露出一道旧伤,像被什么东西抓过。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灰色,仿佛好多年前留下的印记。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问。
许知遥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她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只钱包上,又慢慢抬起来。
“结婚前,我没有发作过。”
“可手机里那条短信——”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的眼神一下变得更冷:“那你也看见我让你别回来。”
“我没看见你发的消息。”
“不是我发的。”
周屿皱起眉:“那是谁?”
许知遥的嘴唇动了动,没把话说完。衣柜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撞击声,她立刻蜷紧身体,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墙角。
周屿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衣柜最下面。
“里面还有什么?”
“别看。”
“你说清楚。”
“我叫你别看!”
她吼出的声音变了,尖得不似人声。紧接着,她捂住头,整个人撞向柜子内壁,发出一声闷响。
周屿本能地上前一步,又停住。
“知遥,我去买药。你告诉我吃什么药。”
“没有药。”
“那你为什么发烧?”
“因为今晚……不该成亲。”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黑色的指甲刮过婚纱,布料被划开几道口子。
“婚礼前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至少该让我知道。”
“我试过。”
周屿想起他们认识时,她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那是在初冬,他们第一次约着吃饭。许知遥坐在小餐馆最靠里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没碰过的热水。她忽然问他:“如果一个人身上有你接受不了的事,你会怎么做?”
他那时以为她在说过去的感情,笑着答:“先听她说,再决定。”
许知遥盯着他看了很久,只说:“你说得容易。”
后来她从不谈家里,也不谈童年。他问起,她就把话题岔开。周屿以为她不愿讲,也没有追问。
“你那时候说的就是这个?”他问。
许知遥没有否认。
“我以为你只是怕我嫌弃你。”
“你现在也可以嫌弃。”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你只要走。”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对我来说,是。”
周屿低头看了眼钱包。他拿回了本该拿的东西,却忘了最初离开是为了给她买药。药还没买,妻子却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他把钱包放在桌上,拿起手机。
“我打电话问急诊。”
许知遥一下子冲出衣柜半步。
周屿立刻退开。
她的手撑在地上,身体弓着,嘴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可她没有扑向他。她只是挡在卧室门口,肩膀抖得厉害。
“你答应过不报警。”
“我没答应过。”
“那就当我现在求你。”
“我不能让你这样烧下去。”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这样。”
“以前是什么时候?”
“我说了,你会把我当怪物。”
“你现在已经让我看见了。”
许知遥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你看见的不是全部。”
周屿握着手机,屏幕停留在拨号界面。外面的雪越来越密,窗户上结起一层白霜。屋里一切都像婚礼刚结束时那样整齐,红花、喜字、两只并排放着的杯子,只有衣柜前那片撕碎的婚纱把喜庆撕开了口子。
“你母亲知道吗?”他问。
“她不知道。”
“你父亲呢?”
“我没有父亲。”
“那你家里……”
“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家。”
周屿看着她:“你怎么会没有家?”
许知遥抬头,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我小时候住在一座山脚下。那里有很多像我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
“不是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词语。
“我们是豺。”
周屿没说话。
“你可以笑,也可以觉得我疯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不出来。
“你不是人,是畜生?”他终于问。
“是。”
那句承认落下来,屋里仿佛比外面更冷。
周屿的手指停在手机上,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婚礼上,她戴着头纱走向自己时的样子。想起她把手交给他时,手心冷得不像话。想起她发烧后仍坚持不让他出去,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露出真面目。
可那时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女人,如今这个女人告诉他,她是畜生。
他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放进哪一个现实里。
许知遥喘息着说:“你回去吧。”
“这是我们的新房。”
“你可以不要了。”
“那你呢?”
“我会自己离开。”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哪里?”
“总有地方。”
“你刚才还说没有家。”
“所以我才说,总有地方。”
她把身子缩回衣柜,像怕他看见她颤抖的样子。
周屿没有继续逼问。他拿起手机,拨给药店。
电话接通后,药店老板说最近的门店已经关门,值班药房在隔着两条街的地方,得绕过积雪最深的路段。
周屿问清了药品名称,又挂断电话。
“我去买药。”
“别去。”
“你发烧。”
“我说过,我不是普通的发烧。”
“所以更得弄清楚。”
许知遥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怕?”
周屿被问住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他怕不怕,答案很明显。他怕她突然扑过来,怕她变得更不像人,也怕门外随时有人听见动静。他更怕自己把她当作一场怪事,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人。”
许知遥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又很快重新绷紧。
“周屿,你现在留下来,不是救我,是把自己搭进去。”
“那也应该由我决定。”
“你刚才已经决定离开了。”
“我离开是去拿钱包。”
“你回来时看见了我。”
“所以我现在重新决定。”
许知遥嘴唇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别把今晚当成一场考试。”
“我没在考试。”
“你不需要证明你善良。”
“我也没打算证明。”
“那你想怎样?”
周屿看着被撕开的婚纱,半天才说:“先让你别那么难受。等你能说话了,我们再决定以后。”
许知遥盯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句虚伪的保证。
“你会后悔。”
“可能。”
“你会怕我。”
“现在就怕。”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周屿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
“因为怕你,不等于我能把你丢在这里。”
她转过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周屿找来一条厚毯子,放在卧室门口,没有靠近她。他又倒了一杯温水,搁在地上,往前推了一点。
“先喝水。”
“我不喝。”
“你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说不喝。”
“好。”
他没有把杯子硬塞给她,只将水放在她能碰到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许知遥伸出爪子似的手,把杯子拖了进去。
周屿看见她喝了两口。水杯边缘被她的牙齿磕出轻响。
他去了厨房,找出家里常备的退热药,翻看说明书,又拨给药店值班电话确认剂量。药店老板说这种药对普通发热适用,但如果持续高热或意识不清,必须尽快就医。
周屿把药和水放在门口。
许知遥看着那两片药,迟迟不动。
“你先吃药,至少能降一点温。”
“我不知道它对我有没有用。”
“那就先从最低剂量开始。你自己决定。”
她伸出手,把药拿了进去。
周屿没有看她吃。他坐在客厅地上,背靠着沙发,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凌晨一点,屋里静了下来。
凌晨两点,他听见许知遥在里面叫他的名字。
“周屿。”
他立即起身:“怎么了?”
“你还在吗?”
“在。”
“别进来。”
“我不进去。你说。”
“我想喝水。”
“水就在门边。”
“杯子空了。”
周屿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放到门边。
他转身时,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
那一夜,周屿没有睡。
天亮时,雪终于停了。
许知遥的体温没有再继续升高,身上的毛也退了一些。她从衣柜里出来时,披着毯子,坐在床边,脸色惨白,眼底全是血丝。
她看见周屿还坐在沙发旁,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醒。”
“我已经醒了。”
“那我等你能走。”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妻子。”
“我也不知道我想的是哪种。”
“你可以把婚礼取消。”
“昨天已经结婚了。”
“那就离婚。”
她说得很快,像是只要把话说得绝,就能替他做决定。
周屿沉默片刻:“你愿意离?”
许知遥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不愿意?”
“我不知道。”
“你昨天晚上看见我那样,还不知道?”
“我知道我害怕,也知道我不想假装没发生过。”
“那你还要什么?”
“你把事情说清楚。”
许知遥的手指攥住毯子:“说清楚以后呢?”
“我再决定。”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我站在你面前等着被判。”
“不是。我也要决定自己能不能继续。”
“你要知道什么?”
“你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手机里的短信是谁发的,你为什么从结婚前就知道这件事可能发生。”
许知遥没立刻回答。
周屿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没翻你的聊天,只看见锁屏上那两条。”
“她叫阿禾。”
“她是谁?”
“一个朋友。”
“也是豺?”
“是。”
“她为什么劝你别让我回来?”
“因为她知道我今晚会发作。”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过告诉你。”
“什么时候?”
“婚礼前一天。”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身上有一件事,如果我告诉你,你可能再也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然后呢?”
“你说,你会听完再决定。”
周屿皱起眉:“你当时没说是这个。”
“我说不出口。”
“所以你选了不说?”
“我选了结婚。”
“那不叫选择,是把选择从我手里拿走。”
许知遥的脸白了。
“我知道。”
“你明知道我可能接受不了,还是瞒着我。”
“是。”
“你不是怕我嫌弃你那么简单。你是怕我走,所以先让我成了你的丈夫。”
“是。”
她没有辩解。
周屿的愤怒这才慢慢升起来,不是因为她是豺,而是因为她决定替他选。
“你该在婚礼前告诉我。”
“我知道。”
“你不能把我最重要的决定藏起来。”
“我知道。”
“你每说一次知道,我都不会马上原谅你。”
“我没指望你马上原谅。”
许知遥低下头,过了很久才继续。
“我原本以为今天晚上不会发作。”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
“多久?”
“七年。”
“你第一次什么时候?”
“小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已经发霉的旧事。
“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那时我住在山里,冬天特别冷。我们那一群豺里,有些能在人形和兽形之间来回变,有些只能保持一种样子。我出生时是人形,所以所有人都说我运气好。”
“后来呢?”
“后来我十二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醒来时,我已经变成了豺。是我母亲把我藏起来的。”
“她也这样?”
“是。”
“她现在在哪儿?”
“死了。”
周屿没再问。
许知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死后,我就离开了那座山。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变成这样。后来只在发烧时做过几次怪梦,醒来后什么也没有。”
“你昨天结婚,为什么会突然发作?”
“我不知道。”
“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你真的以为?”
她沉默了。
周屿明白,她不是不知道可能会出事,只是不愿意面对。
“你刚才说没有家。”他说,“那阿禾呢?”
“她以前和我住在一起,后来搬走了。”
“她知道你要结婚?”
“知道。”
“她同意吗?”
“她觉得我不该把你拖进来。”
“所以她发短信让你把我关在外面?”
“她怕我伤到你。”
“你也怕?”
“我更怕。”
“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许知遥没有回答。
周屿看着她:“我不懂你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变。但我需要知道,你有没有伤过人。”
“没有。”
“你确定?”
“我不敢确定我变成兽以后有没有伤过人,但我醒来时没有任何血,也没有人失踪。”
“这话不够让我安心。”
“我知道。”
“你有办法控制吗?”
“有时能。发作的时候,先找个封闭的地方,把门锁住。最好有人在外面守着,但不能靠近。”
“你以前一个人怎么过?”
“把自己锁在储物间里。”
“谁教你的?”
“我母亲。”
她顿了顿,又说:“她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愿意留下的人,也别把那个人拖进来。那是我的病,我的兽性,不该由别人替我承担。”
“你母亲说的是对的。”
“所以你该走。”
“她说的是你不该让我替你承担,不是你可以瞒着我结婚。”
许知遥抬起眼睛。
周屿继续说:“我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但如果你还打算把所有事情都瞒着我,那我不会继续。”
“你真的会离婚?”
“会。”
“因为我不是人?”
“因为你不信任我,擅自替我做决定。”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如果我告诉你全部,你会留下吗?”
“我不知道。”
“你至少可以说愿意试试。”
“我现在不能说。”
“你昨天晚上说等我能说话了再决定。”
“对。”
“那你现在想听什么?”
“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许知遥低头看着地板。
“我想有一个普通的家。”
“你觉得跟我结婚就会有?”
“我知道这想法很自私。”
“你不是因为怕孤独才嫁给我?”
“是。”
“你也喜欢我?”
“是。”
周屿没有说话。
许知遥的声音更轻:“我不想把那件事说出来,就像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不是人的样子。每次我变回来,都觉得自己像一件坏掉的东西。”
“所以你希望我喜欢那个你愿意给我看的部分。”
“是。”
“可我嫁的不是半个你。”
“我知道。”
“现在才知道?”
“我知道得太晚了。”
这句话让周屿的怒气停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在婚礼上说过的誓词。那时他也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别的事都可以慢慢商量。如今才发现,有些事不能等到婚礼以后才商量。
“今天我们先不决定离不离。”他说。
许知遥看着他:“你在安慰我?”
“不是。我是想等你退烧,再一起把事情说完。”
“然后你还是会走。”
“可能。”
“你能不能直接说你不走?”
“不能。”
许知遥扯紧毯子,嘴角颤了一下。
周屿没有走过去抱她,也没有伸手替她擦眼泪。
那不是冷漠。他只是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句保证,而是一个不会把她变成无辜者、也不会把他变成救世主的决定。
“药店开门后,我陪你去买退烧药。”他说,“如果你觉得自己能承受,我们可以先去看普通门诊。不行的话,我们不去。”
“我不去医院。”
“好。”
“你不劝我?”
“我可以劝,但不能逼你。”
她看着他,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疲惫之外的东西。
“你会不会害怕我变成豺?”
“会。”
“如果我又发烧呢?”
“我不知道。”
“如果我伤到你呢?”
“那我会离开。”
“如果你现在就想离开呢?”
“我也可以走。”
许知遥低下头:“那你为什么留下?”
“因为昨晚我选择留下。今天你愿意把话说完,我就继续听。”
她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你说得不像一个刚结婚的人。”
“我们刚结婚,不代表我必须假装一切都好。”
她没有再说话。
周屿把桌上那只红包收进抽屉,又把地上的婚纱和喜字挪开。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两个人留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没有扔掉婚纱,也没有替她整理。
“那件婚纱我不想看见。”许知遥说。
“要扔吗?”
“别扔。先放起来。”
“好。”
他把婚纱叠起来,装进纸袋,放到卧室门外。袋子上的红绸结打得很紧,是婚礼前他亲手系的。
周屿看了一眼,想起她穿着婚纱走进礼堂时的样子。
“你当时戴着头纱,是不是一直很怕?”
“是。”
“为什么还要走过来?”
“因为我想试一次。”
“试一次什么?”
“试着相信有人能接受我。”
“你却没有告诉那个人他要接受什么。”
“是。”
“你以为婚礼能替你解决?”
“不是。”
“那你以为结婚以后会怎样?”
“我没想好。”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周屿不再说她知道。他走进厨房,烧了水,煮了一碗清粥。
许知遥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你问我,如果别人身上有我接受不了的事,我会怎么办。”
“你说先听完,再决定。”
“我现在也这么想。”
“可我没让你听完。”
“所以我现在在等你说。”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手指沿着碗边摸了一圈。
“我不是普通的豺。”
“你刚才说你们那群豺?”
“那只是我最接近的说法。”
“什么意思?”
“我们有自己的规矩。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必须学会在人和兽之间转换。有些人可以随时切换,有些人只会在高热、受惊或者极度疲惫的时候失控。我属于后者。”
“你能控制吗?”
“以前可以。”
“现在不能?”
“昨晚不能。”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以为七年没有发作,就算过去了。”
“有没有可能只是没遇上触发的事?”
“也许。”
“你母亲留下什么话没有?”
“她说,人形的时候不要轻易把自己逼到绝境。兽形的时候,不要让自己靠近想保护的人。”
“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变成兽以后,我不能准确分辨眼前的人是谁。”
周屿的手停在碗沿。
“昨晚你认得我吗?”
“认得声音,不一定认得人。”
“你刚才说没有伤过人。”
“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伤过。”
“这两个说法不一样。”
“我知道。”
“你以前有没有在发作后发现衣服破了、身上有血,或者身边有东西被撕坏?”
“衣服会坏。门会坏。东西会被撞倒。”
“人呢?”
许知遥摇头。
“你能不能保证?”
“不能。”
周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如果你不能保证,我就不能答应永远留下。”
“我没让你答应永远。”
“你昨天已经让我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答应了。”
她的脸色更白了。
“你说得对。”
周屿把手从碗沿移开。
“今天开始,我们不再用‘你爱不爱我’来逼对方留下。”
“我没有——”
“你昨天没说,但你做了。你知道我如果婚礼前知道,可能会拒绝,所以你把这个问题推到了结婚以后。”
“我不是想逼你。”
“可结果就是这样。”
许知遥握紧勺子,指节泛白。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要求你留下。”
“好。”
“你也不用替我照顾。”
“好。”
“我会自己收拾东西。”
“等你退烧再说。”
“你为什么总要把话说得这么平静?”
“因为我现在不想用气话做决定。”
“你昨晚不是气话。”
“昨晚我也害怕。”
“你说你可能会走。”
“我仍然可能会走。”
许知遥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痛。
“你总算说了。”
“我不想骗你。”
“那你可以现在走。”
“我也可以等你吃完。”
“你不该因为我生病留下。”
“我留下不是因为你生病,是因为我还没听完。”
“听完以后呢?”
“那时候再决定。”
她突然把勺子放下,站起身来。动作太急,毯子掉到地上。周屿下意识伸手扶她,她却立刻往后退,后背撞上墙面。
“别碰我。”
周屿收回手。
“我没想——”
“我知道你没想伤我。”她声音发颤,“可我现在不想别人碰我。”
“好。”
他弯腰捡起毯子,放在她身边。
许知遥站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她盯着周屿看了很久,像是想确认他会不会因为这句拒绝而翻脸。
周屿没有靠近。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弯腰把毯子捡起来,披回肩上。
“昨晚你回来时,看到什么了?”她问。
“你在衣柜里。”
“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看见了。”
“全看见了?”
“差不多。”
她别开眼睛。
“你会一直记得。”
“可能。”
“以后你看我,会不会只想到那张脸?”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假装没看见?”
“不能。”
许知遥的嘴唇发白:“我就知道。”
“但我也不会只记得那张脸。”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发烧时一直劝我别去买药,记得你说怕我被关起来,记得你喝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不是值得记的东西。”
“值不值得,不是你替我决定。”
“你真能接受一个畜生?”
“我现在还没说接受。”
她的肩膀塌下来。
“我只是说,你不用先替我决定我是什么。”
许知遥看着他,眼角又红了。
“那你先去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
“你整晚没睡。”
“你呢?”
“我也没睡。”
“那我们都不睡。”
“这算什么?”
“算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你不是说你可能会走吗?”
“可能会走,不代表现在就走。”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觉得这一切很恶心?”
“会。”
“你还说。”
“我不想骗你。”
“那你就承认吧。你娶的是一个谎话精,一个怪物。”
“我娶的是一个叫许知遥的人。她瞒了我一件很大的事。她可能会变成我无法控制的东西。这两件事我都得面对。”
“你不觉得我是畜生?”
“你自己说你是。”
“你怎么不说不是?”
“因为你说了真话,我不能为了安慰你把它改掉。”
她沉默很久,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不信我?”
“昨晚看见短信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因为我想知道短信是谁发的,也想确认你还在不在。”
“如果你知道回来会看见我这样呢?”
“我还是会回来。”
“为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自己至少不会把门关上就走。”
“这算什么承诺?”
“算今天的。”
许知遥把目光移开。
“我不想要今天。”
“我只能给今天。”
“你真残忍。”
“我知道。”
“你这句话也说得太轻松了。”
“我不是轻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雪被人扫出一条窄路,树枝压弯了,红色灯笼歪在门廊一侧。昨晚的婚礼彩带挂在栏杆上,沾了雪后垂得很低。
这场婚礼没有宾客留到早上。
他们的婚宴已经结束,亲友都回了各自的住处。母亲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新房里的东西有没有收好,问许知遥发烧是否退了。
周屿没有立刻回复。
许知遥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通知。
“你母亲知道我发烧吗?”
“她知道你累。”
“你没告诉她?”
“没有。”
“她迟早会问。”
“我会自己处理。”
“你不能告诉她。”
“我不会说你是豺。”
“不是怕她知道我是什么,是怕她看见我。”
“我明白。”
“你不明白。”
“你可以告诉我哪里不明白。”
“你母亲会觉得我骗了她,会觉得我毁了你的人生。”
“她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她还会劝你离开我。”
“我自己决定。”
“你家里人会说我不正常。”
“你不是普通人,但我也不打算让别人替你下定义。”
“你会跟她吵架。”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许知遥垂下眼睛:“我不想你的家人因为我难堪。”
“这不是你该替我决定的。”
“你总拿这句话堵我。”
“因为你总替我做决定。”
她没有再说下去。
中午时,许知遥的体温降了一些,身上的短毛也完全退下去了。她洗了把脸,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婚礼留下的那套红色礼服被她装进了袋子里。
她没有再提离婚,也没有说要留下。
周屿在厨房做了面,她吃了半碗。
他坐在对面,没有催。
“你什么时候认识阿禾的?”他问。
“二十岁那年。”
“她也会变?”
“会。”
“她为什么搬走?”
“她不想留在这座城。”
“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你们没有联系?”
“偶尔发消息。昨晚那两条是她发的。”
“她知道你打算结婚?”
“知道。”
“她反对?”
“她没有直接反对。她只是问我有没有告诉你。”
“你怎么回答?”
“我说过几天就说。”
“婚礼前一天才想说?”
“是。”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那是我的事。”
“她说得没错。”
许知遥抬头看他。
“你不是不怪她?”
“我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先不谈她。”
“你生气的是我。”
“是。”
“你会把昨晚那件事告诉别人吗?”
“不会。”
“你会把我关起来吗?”
“不会。”
“你会让别人来抓我吗?”
“不会。”
“那你还要什么?”
“你把病发时可能发生的事告诉我。还有,你以后如果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要在事情发生以前告诉我。”
“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
“那至少在你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告诉我。”
“我怕你看见。”
“你已经让我看见了。”
“我不想再让你看一次。”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说得像很简单。”
“我没说简单。”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
“你真的会陪我想办法?”
“我能陪你讨论,能陪你去找你愿意找的人,能帮你把危险降下来。但我不能替你控制身体,也不能保证永远不怕。”
“我不需要你保证永远。”
“你刚才说不想要今天。”
“我现在改主意了。”
“那你现在要什么?”
许知遥看着他,声音很低:“我要你今天先别走。”
周屿没有马上答应。
“你是因为害怕自己一个人,还是想继续这段婚姻?”
她眼眶微红:“两样都有。”
“那你能不能接受我今天留下,但不保证以后?”
“能。”
“能不能接受我把这件事当作严重的信任问题,而不只是你变成豺?”
“能。”
“能不能答应,以后不再替我决定我能承受什么?”
许知遥抿着唇,过了很久才点头。
“能。”
“那我今天不走。”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桌上。
周屿没有替她擦。
他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谢谢。”她说。
“不用谢。”
“我现在觉得很丢脸。”
“我也觉得很乱。”
“你不想抱我吗?”
“你刚才说不想让别人碰你。”
“我现在不一样了。”
“那你要不要我抱你?”
她没有回答,只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周屿起身,走到她身边,先停下。
她没有缩回手。
他这才握住她的手。
许知遥的手心很冷。
周屿没有说“没事了”,因为事情一点也没结束。
她靠着他的肩膀哭了一会儿,哭声压得很低。等她哭够了,她把手收回去,自己擦干眼泪。
“周屿。”
“嗯。”
“我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会突然发作。”
“你想好了?”
“不是完全想好。”
“那就从你愿意说的开始。”
“我昨晚一直觉得自己能忍过去,可我身体在进礼堂前就开始发热。”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礼堂?”
“我不想临时取消婚礼。”
“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没问题。”
“是。”
“你怕他们问。”
“我怕你问。”
周屿没打断她。
“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母亲。她说我不该把你带进来。我醒来时就觉得不好,可又觉得是梦,不一定是真的。”
“你昨天发烧了?”
“有一点。”
“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只是紧张。”
“你确定只是紧张?”
“我不知道。”
“所以你昨天已经有征兆。”
“是。”
“你还是没告诉我。”
“是。”
“你看,你不是没机会说。”
她的眼神垂下去。
“我知道。”
“别再说知道了。你要把这件事放进以后做决定的方式里。”
“我会。”
“不是为了让我留下才说会。”
“我是真的会。”
周屿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面吃完。
“我们得商量以后怎么住。”
“你要分房?”
“昨晚你变身时,卧室不安全。”
“我可以睡储物间。”
“那里很小。”
“以前我就睡过。”
“那不是办法。”
“我不想让你为了我睡客厅。”
“我睡客厅没关系。”
“你不用迁就我。”
“这不是迁就,是考虑安全。”
“你不想跟我睡一张床了?”
“昨晚之后,我不确定。”
许知遥的脸色很难看,却没有马上发火。
“你可以直接说你不愿意。”
“我现在确实不想。不是永远。”
“那我睡卧室,你睡客厅?”
“等你身体恢复以后,我们再一起整理一间能上锁的房间。发作前你去里面,门从外面也能打开,但不能被你撞开。”
“我不想被锁住。”
“那我们就找别的办法。”
“你会一直守在外面?”
“如果你愿意。”
“你要是害怕呢?”
“我也可以离远一点。”
“你会不会嫌我麻烦?”
“会。”
“你什么都说会。”
“因为我不想装得一点不怕。”
她把脸别到一边。
“你这样很难让人安心。”
“我可以做的事比说的话多。”
“你做什么?”
“先把今天过完。”
“然后呢?”
“明天再决定一件事。”
“你是打算一天一天过?”
“现在只能这样。”
许知遥想了想,点点头。
“行。”
傍晚,周屿回母亲家拿了几件换洗衣物。他没有告诉母亲真相,只说两人都累了,准备在新房休息几天。
母亲问:“知遥退烧了吗?”
“退了些。”
“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不用。”
“新婚第一天,怎么连门都不开?”
周屿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安静。”
“她是不是不舒服?你别只顾自己。”
“我没有。”
“那你把她照顾好。她今天嫁到我们家,是一家人了。”
周屿看了一眼屋里。
许知遥坐在卧室床边,正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叠起来。她听见了母亲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屿说:“我会照顾好她,但你们先别过来。”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那你们自己商量。有什么事告诉我。”
“好。”
挂断后,许知遥问:“你母亲说什么?”
“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你没觉得她很快就要知道吗?”
“我没打算让她看见你变身。”
“那你准备瞒一辈子?”
“我不知道。”
“你不能把我说成生病就完了。”
“我没有说。”
“如果她问你昨晚到底怎么了呢?”
“我会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她会觉得你骗她。”
“那是我的责任。”
“你为什么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不是我揽,是我不想把你推到她面前,让你被她问。”
“她有权知道她儿子娶了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权知道你的身体情况,除非你同意。”
许知遥看着他,神情复杂。
“我不想让她知道。”
“那就先不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控制你?”
“如果你要求我对她撒谎,我会拒绝。但如果你只是希望我不主动把你的秘密告诉她,我可以做到。”
“谢谢。”
“别急着谢。我不会帮你编故事。”
“我没让你编。”
“那就好。”
周屿把衣服放进客房。那间房原本留给偶尔来住的亲戚,床单还没铺。他把床整理好,拿了一个枕头。
许知遥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今晚睡这里?”
“对。”
“你要是怕我,没必要睡这么近。”
“隔壁就是。”
“我可能会发作。”
“我知道。”
“门能锁上吗?”
“能。”
“你会把门锁上?”
“如果你希望我锁。”
“我不希望。”
“那就不锁。”
她看着他手里的枕头,眼里有一点委屈,却没有说出来。
“你之前说要一起过日子。”她说。
“我记得。”
“现在你把房间分开。”
“因为昨晚发生了事。”
“你会不会从此把我当成危险?”
“在你变身时,我会把你当成危险。醒着的你不是。”
“我不喜欢你这么分。”
“我也不喜欢。但我不能假装风险不存在。”
许知遥抱着胳膊,站在门边很久。
“那你睡你的。”
“好。”
她转身回了卧室。
周屿把门轻轻关上,却没有上锁。
夜里十点,许知遥来敲客房门。
周屿开门时,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旧毛衣,脸色比白天好些。
“我睡不着。”
“我也没睡。”
“你能陪我坐会儿吗?”
“可以。”
她没有进客房,只坐在走廊的地上。周屿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她问。
“昨天是。”
“现在呢?”
“我觉得你确实有没说的事。”
“你想听什么?”
“你现在愿意说的。”
许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母亲不是因为病死的。”
周屿没有催。
“她是被人杀的。”
这句话落下后,许知遥立刻补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种。我不想报警,也不想找谁报仇。”
“是谁杀了她?”
“我不知道。”
“她留下什么线索吗?”
“没有。”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问我为什么离开那座山。我没告诉你全部。”
“这件事跟你变身有关?”
“有关。”
“怎么有关?”
“母亲死后,我第一次在发作时伤到了东西。那时我躲在一间废屋里,醒来以后,房子塌了一半。”
“有人在里面吗?”
“没有。”
“你确定?”
“我不确定。”
周屿的脸色沉下来。
“所以你一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伤过人。”
“是。”
“你昨天说没有伤过人,不是你确定,而是你没有记得。”
“是。”
“这很重要。”
“我知道。”
“你不能只说你觉得自己没伤过。”
许知遥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
“我没法给你更多。”
“你有没有找过医生?”
“找过。”
“医生怎么说?”
“他们说我没有精神问题。”
“他们知道你会变成豺吗?”
“我没法跟他们说。”
“那你找的是什么医生?”
“我只是去做过检查,想知道为什么发烧以后会有幻觉。”
“你以为是幻觉?”
“那时候我不确定。”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是。”
周屿没有再问细节。
“你母亲被杀的事,你觉得是人做的吗?”
“不知道。”
“你觉得是同类做的吗?”
“也不知道。”
“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我?”
“不会。”
“你怎么确定?”
“我离开很久了。”
“你母亲的死和你离开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说。”
“是因为你怕我知道?”
“是因为那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说起来?”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瞒了变身。”
“还有什么?”
许知遥的手指抖了一下。
“没有了。”
“你确定?”
“我确定。”
“那我相信你这句。”
她抬眼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相信。
“你不问了?”
“你说没有了。”
“你不怕我骗你?”
“怕。但我不能把你每句话都当成谎话。”
“如果我又骗你呢?”
“我会重新判断。”
“你不怕自己变得很冷漠?”
“我怕的是把你当成必须拯救的人。”
许知遥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她问:“你还记得我们婚礼上那句话吗?”
“哪句?”
“你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都先坐下来商量。”
周屿看着她:“我记得。”
“你现在还愿意吗?”
“愿意商量,不代表我一定留下。”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我在试着知道。”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昨晚你出去以后,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
“所以我很害怕。”
“你怕我看见你?”
“怕你看见以后,后悔娶我。”
“我已经后悔没在婚礼前知道。”
“那你后悔娶我吗?”
周屿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遥睁开眼,神情变得僵硬。
“你不用说了。”
“我不知道。”
“这就够了。”
“知遥——”
“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
“你已经说了你不知道。”
“我对你有感情,这是真的。我对你隐瞒我无法接受,这也是真的。现在我不能把其中一件抹掉。”
“那你要我怎样?”
“别再要求我现在给答案。”
“我没有要求。”
“你刚才问我后不后悔。”
“我只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的答案,可能我现在给不了。”
她站起身,往卧室走。
周屿没有拦她。
她走到门边,突然停下来。
“你会不会把我当成畜生?”
“我不会拿这个词羞辱你。”
“我不是问你羞不羞辱我。我问你觉得我是什么。”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是豺。那我就先按你说的理解。”
“我就是畜生。”
“我不把这两个字拿来骂你。”
“可你看见我时,心里就是这么想。”
“是。”
她低下头。
“谢谢你没骗我。”
“我也谢谢你刚才没骗我。”
许知遥回到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屿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接下来几天,他们没有谁再提婚礼。
许知遥的发烧退了,身上的变化也没有再出现。周屿陪她去药店买了退热药,又陪她到一家小诊所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没有发现异常,医生只说最近疲劳、睡眠不足,建议好好休息。
许知遥没有把自己变成豺的事告诉医生。
周屿也没有逼她。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这趟检查没有意义?”
“至少知道现在没有明显的身体问题。”
“医生什么都没看出来。”
“有些事不是一张检查单就能解释。”
“你真的信我?”
“我信你说你会变身。”
“那你为什么还陪我做普通检查?”
“因为你发烧了。”
“你不觉得我应该去找你说的那种人?”
“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愿意的时候再说。”
“你不催我?”
“催了也没有用。”
“你真能等?”
“我会等你决定。但我不会无限期地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许知遥垂下眼睛:“我知道。”
“你可以怕,但不能用怕替我们做决定。”
“我试试。”
那天晚上,两人第一次一起吃了完整的一顿饭。
饭后,许知遥拿出婚礼相册。
她翻得很慢,停在一张两人站在红色背景前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淡,周屿的手放在她肩后,没有真正碰上去。
“你那时就知道我害怕。”他说。
“你看出来了?”
“你一直在握拳。”
“我怕戒指戴上以后拿不下来。”
“你怎么没说?”
“我怕你问原因。”
“你可以说戒指太紧。”
“那就还是在撒谎。”
“也不是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是谎。”
许知遥抬眼看他:“那什么是?”
“你知道一件事会改变对方的决定,却故意不让对方知道。”
她看着照片,指腹擦过相纸。
“我当时真的想告诉你。”
“可你没告诉。”
“是。”
“你觉得我会拒绝你?”
“是。”
“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替我承担这个后果?”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很久没有回答。
“因为我想要这段婚姻。”
“想要不等于可以藏住代价。”
“我现在明白了。”
周屿把相册合上。
“那就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什么?”
“你想要什么,先说出来。我能不能答应,是我的事。”
“你也要这样。”
“我会。”
“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许知遥的脸色微变。
周屿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要从现在开始吗?”
“我没有不让你静一会儿。”
“我知道。但你刚才紧张了。”
“我怕你躲着我。”
“我只是需要安静。”
“多久?”
“今晚。”
“你睡客房?”
“对。”
她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周屿站起来,走到门口。
“如果你想找我,敲门就行。”
“好。”
他走进客房,把门关上。
这一夜,许知遥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晨,周屿醒来时,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昨晚我很想去敲门,但我没有。不是因为我不想你,是因为我想让你安静。”
周屿看完,坐在床沿上很久。
他把纸收进抽屉,没有扔。
这之后,他们开始试着重新安排生活。
客房不再是客房。周屿把里面的旧家具挪开,给许知遥留了一块空地方。门能从里面打开,也能从外面打开。门框旁边放了一个不易碎的水杯,地上铺了厚垫子。
许知遥不喜欢那个房间,说它像关人的地方。
周屿问她想怎么改。
她说:“把门上的锁拆掉。”
“那晚上发作时怎么办?”
“门可以不锁,我自己进去。你在外面等。”
“如果你撞门呢?”
“那你就离远一点。”
“我不能保证你不会伤到自己。”
“我也不能保证。”
“那我们先试几次。”
“怎么试?”
“你平时进去待一会儿,门关上,但不锁。看看你能不能接受。”
许知遥看着门,手指压着衣角。
“我不想。”
“那就先不试。”
“你不是说要考虑安全?”
“安全要考虑,但不能用你受不了的方法。”
她的表情松了一点。
“等我准备好再说。”
“好。”
周屿也开始睡回卧室。
但两人仍然睡在床的两侧,中间留着一段距离。
有一晚,许知遥半夜惊醒,抓住他的胳膊。
周屿立刻睁开眼。
“怎么了?”
“我梦见自己变成豺了。”
“现在没有。”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我有没有变?”
周屿打开床头灯,仔细看了她的眼睛和手。
“没有。”
“我发烧了吗?”
“额头不烫。”
她仍然抓着他的胳膊,没有松手。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是人吗?”
“你现在是许知遥。”
“不是豺?”
“不是。”
“你不要骗我。”
“我没骗你。”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却还扣着他的袖口。
周屿没有抽回手。
第二天清早,许知遥看着他胳膊上几道红痕,愧疚地说:“我抓疼你了。”
“没有。”
“你胳膊都红了。”
“过会儿就好。”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你不用保证以后不做梦。”
“我怕自己失控。”
“害怕可以说,不用先惩罚自己。”
许知遥看着那几道红印,眼神有些恍惚。
“你知道吗?我妈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我不是因为发病才让人难受,是因为我不敢承认自己害怕,才把所有人推开。”
“她说得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推开我。”
她低下头:“我不想再这样了。”
“那就别急着保证,做得到一点就做一点。”
“你会不会哪天还是走?”
“可能。”
“你又说可能。”
“我没法把可能说成不会。”
“那我能不能也说可能?”
“说什么?”
“我可能会继续害怕,可能会瞒你,也可能会忍不住把你推开。”
“可以。”
“你不会因此马上走?”
“如果你努力把事情说出来,我不会因为你害怕就走。但如果你继续瞒着我,替我作决定,那我会重新考虑。”
许知遥点点头。
“这听起来公平。”
“对两个人都公平。”
后来,他们各自回到工作上。
周屿在一间小型修理铺做设备维修,白天常常接触电机和工具,手上经常沾着油污。许知遥在一家花店工作,平时话少,记性很好,能很快分辨不同花材的状态。
他们认识时,周屿总觉得她安静得过分。如今他知道,她的安静不是冷淡,而是习惯把自己关起来。
许知遥也渐渐知道,周屿并不是天生就能接受一切。他只是不愿意用漂亮话把矛盾掩过去。
每次她发烧,周屿都会先问:“要不要我陪你?”
她过去总说不用。后来她开始说:“我想你陪着,但别碰我。”
周屿就坐在床边,不碰她。
有时她会突然说:“我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要发作。”
周屿便把卧室门打开,给她留出空间。
他们没有因此变得亲密无间,也没有把那一夜当成一场误会。
他们只是把那些原本被她藏起来的话,一点一点放到桌面上。
结婚后的第三个月,许知遥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的死。
那天,雪已经化了,窗外的树枝刚冒出新芽。周屿在厨房修一只坏掉的台灯,许知遥坐在餐桌旁,把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有两个女人站在山坡边,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轻的女人是许知遥,年长的女人大概就是她母亲。
“她叫许岚。”许知遥说。
“这是你母亲?”
“嗯。”
“你以前很少提她。”
“我怕你问她怎么死的。”
“现在可以问吗?”
“可以。”
周屿放下螺丝刀,坐到她对面。
许知遥用手指点了点照片边缘。
“她不是被谁杀死的。她是在一次变身后没有回来。”
“什么意思?”
“她本来就有病。每次发作,都会越来越难恢复。最后那一次,她把自己关在山里的屋子里,等到天亮也没有出来。”
“你当时在场吗?”
“我在门外。”
“你为什么没进去?”
“她不让我进去。”
许知遥声音发紧:“我那时年纪小,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只要等天亮就好了,可我听见里面一直有声音。天亮以后,声音没了。”
“你后来进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怕。”
“你一直把自己母亲的死也算成是你没救她?”
许知遥没有回答。
周屿看着她:“你那时候是个孩子。”
“我知道。”
“你不需要为她不能变回来负责。”
“我知道。”
“你说知道,不代表你真的相信。”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妈没死在别人手里,我反而更难受。”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可以恨。她不是被谁害死的。她只是没能回来。”
周屿伸手,停在桌面上。
“我可以握你的手吗?”
许知遥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
她说:“我一直以为我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就会觉得我迟早也会变成她那样。”
“我确实会担心。”
“你还是说实话。”
“我不能保证不担心。”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让你看见我的样子,你就会马上走。”
“我没走。”
“你还没走,不等于你不会走。”
“对。”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不回来,你别把我关起来,也别让别人把我当成怪物。”
周屿没有立刻答应。
“我可以答应,不会因为你变不回来就羞辱你、惩罚你。但如果你有危险,我会先保证你和别人都安全。到时候怎么做,要看实际情况。”
许知遥的表情暗下来:“你不能直接答应我。”
“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
“如果我答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让别人知道,那可能会害你,也可能会害别人。”
“我没有想害别人。”
“我相信你不是想害人。可你也说了,你不知道变身以后会发生什么。”
“那你到底愿不愿意陪我?”
“愿意。”
“但不是无条件。”
“是。”
“那我该怎么相信你?”
“看我做什么。”
许知遥轻轻抽回手,拿起照片。
“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愿意留下不是因为怕我哭,而是因为看见我也在努力。”
“你觉得自己努力了吗?”
“没有。”
“现在呢?”
“在努力。”
“那就够了。”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不像新婚夫妻?”
“正常的新婚夫妻也不是每天都一样。”
“你们不应该总在谈风险和边界。”
“那你想谈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我想谈你什么时候陪我去看花。”
“你不是每天都在花店里?”
“我想和你一起去。”
“好,哪天?”
“明天。”
“我明天要上班。”
“后天呢?”
“后天可以。”
“那就后天。”
周屿把台灯装好,按下开关,灯亮了。
许知遥看着那点暖黄的光,忽然说:“我想把那张婚礼照片摆出来。”
“你不是不想看婚纱?”
“那张照片里,我还没有变。”
“你想摆它做什么?”
“不是为了证明我正常。”
“那是为了什么?”
“提醒我,那天我做了错事,但也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周屿把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递给她。
“你自己放。”
许知遥把照片摆在客厅的书架上,没有放在床头。
她看了看,觉得位置太高,又挪下来一点。
周屿站在一旁,没有替她决定。
照片里的两个人隔着一层薄纱,肩膀挨得很近,却没有完全靠在一起。
许知遥看了很久。
“这张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
“我在笑,但我眼睛里没有。”
“那也是真的。”
“你不觉得笑得很假?”
“有一点。”
她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实话?”
“你让我这么做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做了?”
“你说你不想再被安慰。”
许知遥没反驳。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你可以告诉我实话,也可以告诉我你害怕。”
“我现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以后再发作。”
“我也怕。”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不必一个人把那份害怕抱住。
周屿说:“但我们可以把房间准备好。”
“门不锁。”
“门不锁。”
“你不要靠太近。”
“我会听你的。”
“如果我看起来像要伤到你,你就离开。”
“我会先拉开距离。”
“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如果你还有办法沟通,我不走。”
“如果我不能沟通呢?”
“我会先保证安全,再想办法。”
“你还是没有答应永远留下。”
“我能答应的,是我不会因为你是豺就羞辱你。我不能答应的是,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离开。”
许知遥静了一会儿。
“好。”
“你接受了?”
“我不喜欢,但我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能保证,我永远不会变成一个危险的人。”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原来我也不太喜欢你给我的答案。”
“我知道。”
“但这一次,我不打算逼你说别的。”
“谢谢。”
“你还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把你的人生毁了?”
“这事没法提前回答。”
“那你愿不愿意继续做我丈夫?”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愿意继续和你过一段日子。”
她眼里闪过一点失望。
“不是一辈子。”
“我现在只能这么说。”
“你可不可以说得好听一点?”
“我可以说我喜欢你,想跟你继续过。”
“那就说这个。”
周屿看着她:“我喜欢你,想跟你继续过。”
许知遥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也喜欢你。”
“那就这样。”
“你不怕我又发烧?”
“怕。”
“你不怕我又变成豺?”
“怕。”
“你不怕我伤你?”
“怕。”
“那你还是喜欢我?”
“是。”
她笑了起来,眼睛却很快红了。
“你这样很不浪漫。”
“我们昨天才把婚礼过完。”
“已经不是昨天了。”
“对。”
“你欠我一场正常的新婚夜。”
“我补不了一个正常的。”
“我也不想要正常的。”
“那你想要什么?”
许知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想要一个我们都知道真相的晚上。”
周屿没有把手收回去。
“今晚可以吗?”
“今晚不发烧的话。”
“你又拿发烧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
两人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把婚礼剩下的照片看完。许知遥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一遍,没有挑出最完美的那张,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笑容不够自然就把整本相册合上。
看到最后一页时,她说:“我那天真的很想相信自己能一直做人。”
“你现在呢?”
“我觉得我不需要一直做人,才能跟你过日子。”
周屿看着她。
“但我也不想再瞒你。”
“那就别瞒。”
“如果我再发烧,我会告诉你。”
“好。”
“如果我觉得自己快变了,我会先去准备好的房间。”
“好。”
“你会在外面等吗?”
“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那我就在外面等。”
“如果你害怕呢?”
“我会告诉你。”
“你怕的时候不要装得很勇敢。”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好,我会告诉你。”
她把头靠到他肩上。
这一次,周屿没有问她要不要抱,也没有急着把手搭过去。
过了一会儿,许知遥自己挽住他的胳膊。
窗外又飘起细雪,落在窗沿,很快化成一层薄薄的水。
许知遥忽然说:“你那天忘带钱包,怎么还知道回去拿?”
“钱包里有身份证,也有现金。”
“你不是还要买药吗?”
“我本来想先拿钱包再去药店。”
“你后来为什么直接回来?”
“因为我看见了那两条短信。”
“你怕我出事?”
“对。”
“你回来时没有先去药店。”
“我想先确认你在不在。”
“如果你那天真的带着钱包出去,先去买药了呢?”
“那我就会晚一点发现。”
“你会不会觉得是因为忘带钱包,才知道我不是人?”
“会。”
“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你恨不恨那个钱包?”
“我恨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恨自己没说。”
“那就别让它变成一场命运安排。”
许知遥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别把我回去拿钱包说成是老天逼我看见你。那只是我忘带了钱包,我回去拿;你瞒着我,我们在新婚夜撞上了真相。事情是我们做出来的,不是命运替我们决定的。”
许知遥看着窗外的雪,过了很久才点头。
“好。”
“你不想让这个故事听起来浪漫?”
“我不想把我的隐瞒说成浪漫。”
“那你想怎么说?”
“我在新婚夜发了烧,你去冒雪买药,忘带钱包折回来,才知道你妻子是畜生。你害怕,我也害怕。然后我们没有马上和好,也没有马上散掉。”
“这不算什么故事。”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周屿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窗帘拉上,回到她身边。
“那今晚我们做什么?”
“把药放在床头。”
“好。”
“把门留条缝。”
“好。”
“你别睡客房。”
“好。”
“你不问我是不是想让你抱我?”
“那你现在想让我抱你吗?”
许知遥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屿伸手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身体仍有一点僵,但没有再躲。
“你不要觉得我可怜。”她说。
“我没有。”
“你也不要觉得我可怕。”
“我会怕,但不会只觉得你可怕。”
“你以后要是后悔,可以说。”
“我会。”
“不要为了新婚就忍着。”
“好。”
“我也会。”
“好。”
许知遥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周屿。”
“嗯。”
“我还是一只豺。”
“我知道。”
“我不是装出来的。”
“我知道。”
“你还愿意叫我妻子吗?”
周屿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睛,看着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
“愿意。”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追问是不是一辈子。
周屿也没有替她保证永远。
新婚夜那场雪,成了他们婚姻里最难忘的一夜。
丈夫冒雪出门买药,忘带钱包,折返回来时,才知道妻子是畜生。
他没有把这件事藏成一个笑谈,也没有把妻子藏进羞耻里。
她后来仍会发烧,仍会害怕变成豺,也仍要面对自己曾经隐瞒的事实。周屿也没有突然变得无所畏惧。他会怕,会生气,会在需要时退开。
可他们不再把真相留到婚礼之后。
每一次许知遥觉得身体不对,都会先告诉周屿。
每一次周屿心里害怕,也会直接说出来。
他们没有把彼此许诺成不会受伤的人,只约定不再替对方决定真相该不该被说出。
那张婚礼照片一直摆在客厅。
照片里,她戴着头纱,笑得有些勉强。他站在她旁边,手没有落到她肩上。
后来许知遥说,那不是一张幸福的照片。
周屿说,它至少是真的。
许知遥想了想,没有把它收起来。
第二年冬天,下了和新婚夜一样大的雪。
许知遥坐在床边,额头发热,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周屿摸了摸她的额头,转身去拿药。
这一次,钱包放在玄关的抽屉里,手机也有电。
许知遥却抓住了他的袖口。
“我想先去准备好的房间。”
周屿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你在外面等我。”
“好。”
“别锁门。”
“不会锁。”
她站起身,披上外套,自己走进那间空出来的房间。
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屿。”
“我在。”
“今晚我可能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样子。”
“我知道。”
“你还是会怕。”
“会。”
“那你别骗我说不怕。”
“我不会。”
许知遥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反锁。
周屿坐在门外,手边放着退烧药和一杯温水。
门里传来她压抑的喘息声。
他听见了,却没有冲进去。
过了一会儿,许知遥在里面低声说:“你还在吗?”
“在。”
“你会走吗?”
“现在不走。”
“谢谢。”
“先喝水。”
门里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杯子被拿起的声音。
周屿抬头看向那扇没有锁的门。
他知道里面的人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娘,也不是一个能够被一句安慰轻易治好的病人。
她是他的妻子,也是畜生。
而这一次,他没有再冒雪出门,也没有忘带钱包。
他只守在门外,等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