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未都：香港宁可请，20，万菲佣，也不愿接纳内地保姆，原因让人意外

星期天的香港中环,写字楼脚下的空地、天桥上、花园两侧,坐满了席地而歇的女人。她们摊开硬纸板当坐垫,打开保鲜盒分食饭菜,用家乡话大声说笑。

走在人群里,你会有一瞬间恍惚:这到底是香港,还是马尼拉?再挪几步到铜锣湾的维多利亚公园,满眼又换成另一拨面孔、另一种语言,像一脚踏进了雅加达。

这些女人,是香港人家里的女佣,这天是她们一周里难得的休息日。几十万外来务工的女性,挤在这座弹丸之地,替别人带孩子、做饭、擦地板。

她们漂洋过海,图的是比老家高出一截的工钱。可这股人潮,直到上个世纪快走到尽头时才真正涌来。问题也就跟着冒出来了:在菲佣、印佣挤满街头之前,最早伺候这座城市的,到底是谁?

把时间往回倒。英国人刚把香港变成殖民地那会儿,头一批阔气地搬进来的,是有钱的华人。他们带着自家仆役一起落脚,其中有一类,叫"妹仔"。说白了,就是穷人家养不活,把亲生女儿卖出去当丫头的小姑娘。这是一桩明码标价的买卖,一直做到港府立法把它彻底禁掉为止。

你细想一下:香港最早的那批"保姆",竟是一群被父母卖掉、连名字都未必留下的女孩。跟她们同时在伺候人的,还有一拨男的。最早登陆香港的英国兵,身边需要人照料起居,于是雇了华人男仆。

等到英国侨民在这座岛上扎下根,把它当成自家的度假乐园,这些男仆就成了体面人家的标配。他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制服,扫地、做饭、上菜,一手全包。

有很长一段日子,替洋人打理一日三餐的,是这些沉默的男人,而不是女人。女人是什么时候顶上来的?这得说回内地。

早在上个世纪初,内地女性就获准离乡,到香港讨生活。不少人进了丝厂当女工,靠一双手缫丝糊口。可好景没撑多久,世道一塌,加上日本人即将开进香港,丝绸这门生意说垮就垮。

这些女工大多没有出嫁,行话里管她们叫"妈姐"。丝厂关了门,人总得吃饭,她们一头扎进别人家的厨房和卧室,做起了帮佣。往后几十年,香港千家万户的日子,是这些内地来的妈姐一手撑起来的。

她们梳着长辫,许下不嫁人的誓,把大半辈子熬在雇主家里,眼看着东家的孩子从襁褓长到成人。

请记住这一点:伺候香港的主力,曾经实实在在就是内地女性。坊间常有这么个说法,说香港人宁肯请菲佣,也不乐意用内地保姆。乍一听,像是香港人天生挑剔。

可历史摆在那儿——内地保姆不但来过,还整整干了几十年。真正该问的,从来不是"肯不肯",而是:这批人后来为什么退场,顶上来的又为什么偏偏是菲律宾人?

妈姐们许了不嫁的誓,也就意味着她们身后没有下一代接着干这行。一个个老去之后,这个空缺总得有人来填。而填上来的,是一场发生在别国的大溃败送出来的人。

那位名叫马科斯的菲律宾总统宣布全国戒严那阵子,菲律宾的经济已经濒临破产。日子过不下去,成批的女人只能抛下家,出国找活干。等到后来,光是在香港做女佣的菲律宾人,就已经数以万计。

亚洲金融风暴横扫过来,印尼盾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狂跌。货币一崩,全国陷入恐慌,人们冲进商店疯抢物资,积蓄转眼缩水成废纸。

印尼政府在旁边看明白了菲律宾那套路数:原来一个国家可以把"往外输送劳工"做成一门正经生意,有组织、成规模地把本国女性送出国门去挣外汇。

这一招学到手,印尼女佣很快追了上来,两拨人的体量渐渐不相上下,菲佣稍多一点,印佣紧咬在后头。说到这儿,那个听着"叫人意外"的原因,其实已经浮出水面。

香港人并不是看不上内地保姆,而是菲律宾和印尼,被各自的经济崩盘逼到墙角,硬生生把女佣训练成了一套能整船外运的标准化劳动力:会说外语、价钱压得够低、合同管得住、而且源源不断。

这压根不是哪一位主妇的个人偏好,而是两个国家把"出口女佣"当成救命稻草的结果。换个角度想,若不是本国实在活不下去了,哪个母亲愿意把自家女儿成批送到几千公里外,去给素不相识的人家带孩子?

香港这一头,也确实离不开她们了。请一个外来女佣的开销,比本地那套托儿省下一大截。这省下来的钱,换来的是一个家庭里夫妻俩能同时出门上班,女人不必被一个孩子死死拴在家里。

一大批香港女性之所以能走进写字楼、顶起半边天,背后站着的,正是这些帮她们看孩子、守着灶台的外乡女人。

有人干脆把香港的女佣叫作"中产阶级的发动机"。这名头听着风光,可这台发动机,是用别国女性的背井离乡一点点拼出来的。把这几拨人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条冷冰冰的规律:香港每一代女佣,背后都站着另一处的塌方。

穷到卖女儿的农家,垮掉的丝厂和兵临城下的战乱,破产的菲律宾,崩盘的印尼——哪一处的日子但凡还过得下去,那里的女人都不至于抛下骨肉,挤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替人看孩子。

香港人享到的那份体面与从容,从头到尾,是踩着别处的难处一层层垒起来的。于是又绕回了星期天那片硬纸板。被人称作"发动机"的她们,一周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天,是坐在天桥底下、公园草地上打发掉的。

她们隔着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跟几千公里外的孩子说上几句话。那是她们自己的孩子,此刻正由老家的另一个女人,替她们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