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1982年高中落榜后,经村里举荐,就当了民办教师
1982年夏天,我妈没考上高中。
那天她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一本旧课本里,没哭,也没跟家里人说话。傍晚,她坐在灶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一只母鸡带小鸡刨土。她奶奶喊她吃饭,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叫沈秀兰,十八岁。
在村里,十八岁没考上高中,后面好像就只剩下两条路:留在家里,或者嫁人。
她父亲沈守义觉得她还能读书,母亲却觉得家里供不起。大哥已经去外地学木工,弟弟还在念初中,家里欠着生产队的账。那张成绩单放在桌上,一整夜没人再提。
第三天,村里小学的老校长来家里吃午饭。
他不是来劝她复读的。
“秀兰,村里商量过了,想让你去学校教书。”老校长说,“先教一年级,民办教师,工分照记,另外每月给点补贴。你愿不愿意?”
我妈端饭碗的手停了。
她父亲先开口:“她连高中都没考上,哪能教书?”
老校长说:“她初中成绩好,语文数学都拿过年级第一。村里孩子多,学校缺人。不是让她去教高年级,先带一年级。”
我妈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有马上答应。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在那间土墙教室里待二十多年。她只知道,成绩单上那几分把她挡在高中门外,而老校长的话,像是替她打开了另一扇窄门。
“我得想想。”她说。
晚饭后,她把成绩单从课本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数学差了三分,语文差了一分。那几分不多,却够把她从一个地方推到另一个地方。
她拿着成绩单去找父亲。
“我想去教书。”
父亲坐在院里磨镰刀,停了停,问:“你想好了?教孩子不是站着念几句书。孩子不听,你怎么办?”
“我不会的,我就学。”
“你自己都没考上高中。”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没有顶嘴,只把成绩单放到父亲手边。
“没考上高中,是我的事。教书是另一回事。”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不行。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老校长去了学校。
学校只有三间教室,墙皮脱落,窗户缺了两块玻璃。教室里摆着几排长条桌,桌面刻着孩子们的名字。黑板擦得不干净,角落里还留着上个月的粉笔印。
老校长递给她一支粉笔。
“你先试着写几个字。”
我妈在黑板上写了“人”和“山”。
她写得工整,笔画也稳。
“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来上课。”老校长说,“村里推荐了你,学校也同意。手续慢慢办。”
那天晚上,她把一条旧蓝布裙洗了,晾在灶屋边。第二天,她穿着那条裙子,坐在教室最前面,等孩子们进来。
她带的班一共三十六个孩子。
最小的不到七岁,最大的已经九岁。有人入学前从没碰过课本,有人会背一段儿歌,也有人一进门就躲在桌子底下。
我妈站在讲台前,手心全是汗。
她准备了一早上,写好的字帖被她攥得发软。可孩子们进来以后,没人看她准备的东西。一个男孩盯着她的裙子看,另一个女孩把鼻涕擦在袖子上,还有两个孩子在最后一排抢凳子。
她想起老校长问她,孩子不听怎么办。
她把粉笔放下,走到抢凳子的两个孩子面前。
“你们谁先来的?”
两个孩子都说自己先来。
“那就一人坐一半?”
教室里有人笑。
我妈也笑了。她让两人把凳子搬到中间,自己扶着桌角,说:“今天先不抢。以后你们想坐哪儿,先跟我说。”
那一堂课,她只教会孩子们认了两个字。
下课时,有个女孩还不肯走,站在讲台边问她:“老师,明天还是你来吗?”
我妈点头:“我来。”
女孩这才抱着书跑出去。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需要了。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教室窗户漏风,孩子们上课时把手缩在袖子里。我妈自己也冻得发抖,还是一笔一画地教他们写字。她用旧报纸糊住窗缝,找父亲借来一把小扫帚,每天早上先把教室扫干净。
她没有教师资格,也没有正式编制。村里人管她叫“沈老师”,可工资少得可怜,发放也不准时。她家里人问她什么时候能正式转正,她说不知道。
“你在学校干得再好,最后也不一定有名额。”父亲提醒她。
我妈说:“先把孩子教好。”
她把这句话当成自己的答复,也当成自己不敢往前想时的遮挡。
后来,我出生了。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妈从小就是老师。她会用粉笔在门板上给我写字,会在我吃饭时突然问我“今天学了什么”,还会把学生的作业本带回家,一边烧饭一边批改。
有一次我把她的教案本撕掉一角,她没骂我,只把那一角用浆糊粘回去,继续写。
我爸说她在学校太认真,回家也不肯歇。
她回答:“小孩子今天没学会,明天还得接着教。”
在我记忆里,她很少抱怨自己没考上高中。
真正说起这件事,是我上初中那年。
那年我成绩不好,数学考了五十多分。我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书包底下,想着等我妈问起,就说老师还没发。
她还是发现了。
她没有先问分数,把卷子摊平,找来一支红笔,坐在我旁边看错题。
“这道题你不是不会,是漏看了条件。”
“我就是学不好。”
她把笔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我没考上高中,后悔过一阵。后来我发现,后悔没用,能做的事还得做。”
我觉得她在讲大道理,低头不吭声。
她接着说:“可我也不是不遗憾。你不用替我说什么‘当老师也挺好’,我知道你想安慰我。”
我抬头看她。
她把卷子上的一道题重新圈出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考差一次不是一辈子。你也别把一次考试,当成你这个人不行。”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
我却第一次意识到,她不是没有遗憾。她只是把遗憾藏得久,以为只要不说,它就不会再疼。
后来,我妈在村小学教了很多年。
她教过一到四年级,带过几十届学生。孩子们长大后,有人去外地打工,有人回村种田,也有人去了镇上的学校。过年时碰见她,他们还会叫她一声“沈老师”。
她总是摆摆手:“都这么大了,还叫老师呢。”
可她回到家,会把他们送来的自家菜放在桌上,第二天又给他们的孩子带点糖。
我妈一直没能继续读高中。
那时候村里没有条件让她去远处读书,她也没有机会重新参加考试。她后来也没再提过要补学历。她只是把孩子们送到更远的学校,看他们背起书包走出村口。
她总说,能读书是好事。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像一件她亲手缝好的衣服,穿在每一个孩子身上,也穿在她自己的遗憾上。
很多年后,我离开村子,在外面成家。我妈还在学校。
学校翻修过几次,土墙换成了砖墙,桌椅也从长条桌换成单人桌。她的头发白了不少,讲课时声音没有以前响,但孩子们还是愿意听她说话。
后来,学校把她的民办教师身份调整了几次。她没有成为正式编制教师。她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等一纸结果,只按时去上课,按时回家,给学生批改作业。
我曾问她:“你有没有觉得可惜?”
她正在给一摞作业本打分,听见这话,笔尖停在半空。
“当然可惜。”
她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说“不可惜”。
“要是当年考上了,也许我会去更远的地方,也许会过另一种日子。可那条路没走成,我就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年。”
她把作业本合上,抬头看我。
“不是每一种没得到,都能被后来得到的东西抵掉。遗憾就是遗憾。可它也不代表我后来做的事不算数。”
那一刻,我看见她当年没说出口的心思。
她不是把民办教师当成了高中落榜的补偿,也不是靠“奉献”两个字把自己说服。她只是先接受了村里的举荐,走进那间缺玻璃的教室,后来一天一天把课教下去。
她没有把没有考上的高中忘掉。
她只是没有让那张成绩单替她决定,自己以后只能坐在家里。
去年春天,我陪她回学校拿东西。教室里新换了黑板,窗台上放着几盆学生种的花。她在讲台边找旧教案,翻出一本封面发黄的册子。
第一页写着:1982年秋,一年级。
下面是她当年写的几行字:先教孩子认字,再教他们把字写好。
她摸了摸那行字,笑了一下。
我问:“你还记得第一天上课吗?”
“记得。”她说,“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那你当时怕不怕自己教不好?”
“怕啊。”
“后来呢?”
她把教案放进布袋,转身看着教室里一排排桌子。
“后来孩子都来了,我总不能因为怕,就不教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忽然想起她十八岁那年,把成绩单压在旧课本里,第二天却穿着洗干净的蓝布裙走进教室。
我妈1982年高中落榜后,经村里举荐,当了民办教师。
这不是一句用来遮住遗憾的话。
那是一条她亲自走过的路。她没有走成高中生,却成了孩子们口中的沈老师。她教他们认“人”和“山”,也教他们走出村子。
而她自己,始终记得那几分之差。
她不再把那段经历说成命运的安排,也不需要谁告诉她,所有失去都会有补偿。
她只是说:“我没考上高中,是事实。我当了民办教师,也是事实。两件事都是真的。”
说完,她背起布袋,沿着教室外那条旧路往家走。
我跟在她身后。她的步子不快,背影却比我记忆里的任何时候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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