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卡寄到西雅图家里那天,是个晴天。儿子下班回来,把信封放在餐桌上,没有马上拆,先看了我一眼,说:“妈,现在卡拿到了,你要想好一件事——是长久在美国养老,还是回中国。”
我没接话。前一天他刚请了半天假带我去看病,回来时天都黑了,他一边热饭一边回工作消息。我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卡,觉得它很轻,可它问的问题很重。
我今年八十八,一九三七年生在天津,四岁以后到青岛,中小学都在那儿念,后来去北京上大学,学的是核物理。毕业分配到大西北,在兰州的研究所干了三十来年,一九九八年退休。
我这一辈子搬过不少地方,从海边到西北,再从西北回到海边。退休后我没留在兰州,也没回青岛,去了烟台。烟台房价比青岛便宜,离海近,大学附近还有老同学、老同事,能常来常往。我在那儿买了房,一住就是二十年。
那二十年是我和老伴最安稳的日子。我们两个都退了,早晨去海边走一圈,回来买菜做饭。他爱看新闻,我爱看书,下午各坐各的,偶尔说两句,也不觉得冷清。
后来他脑梗,是二〇一九年年末的事。抢救过来,人却恢复得不好,我陪他住进一家医养结合的养老院,一住两年。二〇二一年圣诞节那天,他走了。
我记得走廊里还挂着节日的装饰,护士说话都放轻了声音,可我知道,那个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不在了。
老伴一走,烟台那个家就散了。不是房子塌了,是房子里没有等我回去的人,也没有等我说话的声。我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美国西雅图,二儿子在上海。
二儿子先开口,说妈你不能再一个人留在烟台。他回来接我,我把该带的带了一些,剩下的锁在屋里。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走的时候才发现,真正舍不得的不是房子,是那些开窗就能看见的海,和楼下认识我的人。
我在上海二儿子家住了将近一年。他们上班的上学,白天家里也空。我尽量不添麻烦,自己热饭,自己下楼走走。可上海和我从前住的地方不一样,楼高,路快,人说话也快。
我那时候还没完全从老伴去世的劲里缓过来,常常坐着坐着就发呆。大儿子从西雅图打来电话,说妈你到我这边来住一住吧,换个环境,也看看美国。我想着大儿子出国这么多年,我还没在他家常住过,就答应了。
到西雅图是春天。大儿子家住得不远就是湖,空气好,院子里有花。刚开始我觉得新鲜,儿子媳妇周末带我出去,看海看山,看他们说的那些景点。
可新鲜劲过去,日子就露出本来的样子。白天他们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屋子里很静,静得冰箱响一下我都听得见。我英语只会几句,买菜能对付,别的就说不来了。
邻居见了面,点点头,笑一笑,说一句“嗨”,然后各走各的。偶尔有人牵着狗过来,跟我聊的也是狗,聊天气,再多就没有了。
我不是没试过跟人说话。社区里有个小公园,我下午去坐坐。有几位老人晒太阳,可他们说得快,我听不全,等我组织好一句话,人家已经换了话题。
儿子说,老外不串门,各过各的,这很正常。我也明白,可明白归明白,一天里没有人跟我正经说上几句话,这滋味不好受。我常常算着时间,等他们下班,等门响。门一响,家里有了动静,我才觉得这一天过完了。
周末儿子会腾出时间带我出去。他对我算有耐心,开车带我去看海,去市场,去他朋友家。可他那些朋友都比他大不了多少,六十上下,跟我儿子是一个年龄。
他们聚在一起看橄榄球,说球赛,说工作,说假期去哪儿。我坐在旁边,插不上嘴。我不懂球,也不认识他们说的那些人。他们对我客气,给我拿吃的,问我住得惯不惯,可客气完,还是他们聊他们的。我像坐在一桌热闹的旁边,隔着一层玻璃。
到西雅图的第二年六月,绿卡寄到了。儿子很高兴,说有了这个,以后看病、养老都方便些。他怕我一个人在家闷,也怕我将来真有个什么,离他太远,就带我去看老年公寓。
我们看了西雅图市区一家,六层上下的楼,走廊两边一间间房,像咱们说的筒子楼。房间不大,一张床,床边一个单人沙发,角落里有个小厨房。
楼下有个小餐厅,吃的是西餐。活动室是个大房间,摆着一架钢琴,有老人在那儿做拼图。院子很小,两个花坛,一张圆桌,坐几个人就满了。出门就是马路,车来车往。
我看得很仔细。我问他们,住在这里看病怎么办。工作人员说,这里离医院近,但看病还是要有人陪。又说到保险,说保险分区域,我看病的医院要是在这个区域里才行,不在区域里就报不了。
我听得一知半解,心里却明白了一件事:不是说住在医院旁边,病就能自己看了;也不是说有了绿卡,什么事情都自动顺了。儿子站在旁边替我翻译,我看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开始打退堂鼓。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后来那次看病。那天我不舒服,儿子请了假,先带我去诊所。诊所里只有医生和护士,医生问了几句,说要验血,要拍片子。
验血不在诊所,拍片也不在诊所,我们开车去一个地方抽血,又去另一个地方拍片。儿子跑上跑下,替我填表,跟人说话。我坐在候诊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需要来回搬运的行李。
看诊的时候,碰到一位从台湾来的医生。我一开始挺高兴,心想总算能说中国话了。可他一开口,我听着费劲,他听我说话也别扭,诊所还是叫了翻译来。
翻译站在旁边,我说的每一句都要经过另一个人。我想告诉他我哪里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可话被翻过去,就短了一截。我最后也没说清楚。
儿子在旁边替我补充,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我这一辈子做科研,写报告,带学生,到老了,连自己哪儿疼都说不明白。
那天回家,我没有马上上楼。我在儿子家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有绿卡,身边有儿子,医院也不算远,可我还是觉得,这里的生活不是我的。
我不怕老,也不怕病,我怕的是长久地做一个听不懂、说不清、处处要人陪的人。我更怕儿子为了我,一次又一次从工作中抽身出来。他六十多了,也不年轻了。我不能把他的晚年也搭进去。
那段时间,我常和国内一个老朋友通信。她是苏州、上海一带的人,两个女儿都在美国。她也有绿卡,在美国住了好多年。我跟她说了我在这儿的日子,说了看病,说了白天没人说话。
她回我,说她非常羡慕国内养老社区的环境,有人气,有说话的人,活动也多。可她说她回不来。两个女儿都在美国,她要是回来,身边就没有亲人了,女儿们也不愿意她走。她只能留在那边,和华人老人抱团养老,大家互相搭个伴。
她的话让我想了很久。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她有她的牵挂,我也有我的。我的二儿子在上海,大儿子在西雅图。我若留在美国,离大儿子近;我若回国,离二儿子近,离我熟悉的语言和人情近。
可归根到底,养老不是选一个离谁近的地方,是选一个我还能自己过日子、还能和人说上话的地方。她没得选,我还有得选。这一点让我心里亮了一些。
我跟大儿子说了想回国。他一开始不同意,说妈你在这儿我照顾得到,回国你一个人怎么行,看病怎么办,万一半夜不舒服找谁。
我没跟他争,我一条一条说给他听。我说在这儿看病要你请假,要你带我跑几个地方,我说话没人听得懂,白天你们一走,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不是不喜欢这里,我是不适合这里。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先回去住一段,不行再回来。
这不是完全同意,可我听得出,他退了一步。二儿子在上海那头接应,帮我联系养老社区,又问了我几次想住什么样的地方。我不想住医院一样的房间,也不想整天只有吃饭睡觉。
我要有活动,有朋友,有能自己安排的时间。九月底,我从西雅图回来,飞机落地上海,二儿子来接。我没有在儿子家多停,过了几天就住进了养老社区。
刚住进来,我心里也有点打鼓。可一进院子,就有人跟我打招呼。有人问我从哪儿来,有人说食堂今天有饺子,有人拉我去看活动表。
我报了书画班,又跟着合唱队唱老歌。年轻时我忙工作,忙孩子,忙老伴,想学的东西都放下了。现在我又把它们捡起来。上午画画,下午唱歌或者看书,傍晚在院里走两圈,碰见谁都能说两句。不是每句话都有用,可有人听,有人应,这日子就不一样了。
看病也比在美国顺。社区有人知道附近医院怎么走,需要的时候可以陪着去。我自己能挂号,能跟医生把哪儿不舒服说清楚,不用翻译站在旁边,也不用儿子请假。
我这才明白,所谓方便,不一定是医院在楼下,而是你能自己走到医院,能自己把话说明白,不用每次都把孩子拽上。
大儿子后来跟我视频,问我住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他问怎么个好法。我说我上午画画,下午唱歌,昨天还跟几个老姐妹去看了海。
他笑了,说那就好。我知道他还是有些担心,怕我报喜不报忧。可他也看见,我在视频里说话比在西雅图时多了,脸上也有精神了。我们没有再争,他隔一阵子打个电话,问问药,问问天冷加衣。这就够了。
绿卡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我没有把它当成养老的答案。它是一张卡,不是家。儿子们有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我回国不是退回去,是想明白了:晚年最要紧的,不是住在哪一国,也不是离哪个孩子近,是还能不能说话、能不能被听懂、能不能自己决定今天做什么。
我告诉大儿子,我不是在养老,我是在享受老年。这话不是宽他的心,是我住进来以后,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今天上午我画了一幅海,画得不算好,老师还是给我贴在墙上。下午合唱队练《茉莉花》,我站在第二排,唱错了一句,旁边的老姐姐碰碰我胳膊,说没事,下回就对了。
晚上回屋,我给大儿子发消息,说这边一切都好。窗外有人散步,说话声一阵一阵传上来。我坐在床边,想起西雅图那些等门响的白天,觉得像隔了很久。我关了灯,明天还要早起,书画班有新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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