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提包台的时候,我正给他按脚,手停在他脚背上没动。他说一个月给我固定数,不用再排其他客人,只等他来。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下算的是这个数顶我半个月的排钟量。第二下才想到,这钱拿了,我在这家店就变成他一个人的技师。
店里不是没人被包过。有个姐妹被一个做建材的包了三个月,后来建材老板老婆找到店里,前台把排班表摔在沙发上,那姐妹当天就收拾柜子走了。我见过她坐在休息室地上哭,眼线糊到下巴,手里攥着三张一百的,说早知道不签那个口头约。我没接话,这种事听多了,接话容易沾上。
所以我没当场答应他。我说我得想想。他脚往桶里一沉,水溅出来,说你想,下回来听你回话。他语气不重,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我听得出来他其实不觉得我会拒绝。
他姓周,四十出头,穿polo衫,腰上挂把沃尔沃的钥匙,每次来都点最贵的姜疗加精油。手牌脱下来放茶几上,手机屏幕朝下,这个动作和别的客人不太一样。别的客人手机要么拿在手里刷视频,要么扔在床头充电,只有他翻过来扣着。我起初以为他怕漏消息,后来有回他睡着了,手机震了快十分钟,他也没醒。我才明白他是真不想接。
他指定我,不是因为手法多好。店里手法好的姐姐多的是,有的穴位准到客人第二天走路都打飘。我问他为什么老点我,他说我话少,摁得实,不会跟他说些有的没的。他说完还笑了一下,说自己白天说话太多,来这就是想耳朵清净。其实我话也不见得少,分人。对那种一躺下就问东问西的,我嘴甜得很。对他,我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他整个人像绷着,肩颈硬得像块老木头,我上精油的时候必须用肘压,光靠手掌根本推不开。
后来有回他喝多了来,一进门就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说先不洗了,就这么按。我把空调调低,拿热毛巾敷他后颈。他突然说,他公司最近裁人,他签了二十来张单子,回家路上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没下去。我手上没停,沿着他脊柱两侧慢慢推。他说那些人里有跟了他七八年的。我嗯了一声。他就不再说话,呼吸慢慢重了。
那次走之前他多给了两百小费,塞我围裙兜里,说今晚辛苦。我掏出来还给他说不用,他说拿着,转身出了门。钱在兜里有点潮,他掌心应该出了汗。
后来他又提包台,是隔了两旬之后。那天他做完项目,坐起来穿袜子,像聊天气一样说上次的事想好没。我正弯着腰收毛巾,后腰露出来,我赶紧站着直起身。他看着我,眼睛不躲。我说周哥,你一个月能来几回。他说大概三回,有时候出差会多来一次。我算了下,他给那个数除以三,每次比现在我拿的小费加钟钱还高一些。我又问,那我不排你的时候,我空着吗。他说你照常上班,我不在你可以排别人,但我来的那天你必须留给我。
这话说得松,听起来像给我留了余地。可我知道,一个客人如果每次都提前打招呼要来,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别人慢慢就不会在这前后约我。日积月累,我排班表上能动的格就越来越少了。
我没立刻回。他弯腰系鞋带,后脖子褶出两道肉。我说我考虑一下。他笑了一声,说你怎么老这句。我也笑了,说周哥这是大事,你总得让我多算几天。
那天晚上下了班,我躺在休息室上铺,对面铺的婷婷在隔壁看电视剧,吵得我睡不着。我翻出手机里的记账软件看,这个月光周哥给的小费有三百多,加上店里的,勉强够我弟下学期的学费和我妈复查的钱。外面走廊有客人摔了杯子,骂声隔着墙传过来,婷婷把音量调大,我就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不知道谁拿笔写了句“干三年,回老家”。
第二天我约了之前那个被包过的姐妹吃饭。她没回老家,换了个店继续做。她听完我的话,拿筷子戳碗里的鸡爪,说你别犯傻,他说只包台,等真包了就变味了。她问我,他跟你谈的是不是只按摩。我说他没说别的。她说现在没说,以后呢,钱给到这个份上,谁都觉得自己有别的权。我看着她,她嘴角一道小疤,是之前她老公打的。她倒是不避讳,说你别看我这样,那会儿他老婆来闹,我丢的不光是工作。我问她,那你后悔吗。她说不后悔钱,后悔信了“只是包台”。
她那句话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周哥再来的时候,我端洗脚水进去,他已经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那天他穿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有道浅疤,像是被什么划的。我放下桶,跟他说我还没想好。他没生气,反而说那行,你慢慢想,我不催。他顿了下又说,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认准了就不爱换。我问他,你以前包过别的技师吗。他摇头,说没有。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婷婷说过,男人说第一次的时候,眼皮通常不眨。
我帮他脱袜子,脚踝有点肿。我问他是不是又喝酒了。他说昨晚应酬,喝到两点。我叹口气,给他按太冲,用了些力。他“嘶”了一声,说对,就这里。我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过了会儿说,其实我也不是想限制你什么,就是觉得你手上有准头,人也不乱。
那天他走的时候没多给小费,就是正常结账。我把钱收进抽屉,心里反而踏实了点。婷婷路过前台,冲我挤眼,说这回怎么不给了。我没理她。
又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想装修家里的厕所,差几千。我弟没接电话,发消息说在厂里加班,让我别跟妈吵。我坐在店后门的台阶上,闻着隔壁烧烤店的烟,把工资条拍下来放大看,怎么算都差一截。那天我翻出周哥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从没在微信上跟我说过工作以外的话。朋友圈也干干净净,只转发行业文章。我有时候会点进去看看,但从来不点赞。
后来有一回我重感冒,请了三天假。他刚好那几天来,前台给我发消息说周先生问你怎么没上班。我看完没回。第四天我去上班,他当晚就来了,带了一盒药放茶几上,说是家里多的。我拿起来看,感冒灵,没拆封。我说谢谢周哥。他说别光谢,赶紧好,你这嗓子哑得按不了钟,客人以为你服务不走心。
我倒了杯热水放他手边。他仰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说你请假的时薪我照给你。我没说话。他又补一句,从包台的钱里扣。我当时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眼皮一动,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说,那得先包了才有得扣。他睁开眼,看着我,说那你点头就有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晚的姜水放得有点烫,我伸手进去试的时候缩回来。他瞧见,说你别烫着。他平时不来这种话,我差点没绷住。我蹲下去给他洗脚,水汽往上冒,镜子里他的脸有点糊。我忽然想,这个男人坐在我面前,一个月来三次,给的小费抵我接别的客人半个月,他到底图什么。
按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没接,看了眼就扣回去。过了两分钟又响,他直接按掉。我当没看见。他从前按手机从不当我面,这回连着挂两个,我有点意外。他说了句,家里打的。我不搭腔,继续按他的肩井。他肩上的肉紧得厉害,我加了点力,他痛得坐直了些,说轻点。我说你今天扛东西了?他说没有,就是心里压得慌。
我心里想,谁不是呢。
他这次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下回我提前跟你约。我点点头。他走后,婷婷从隔壁房探出头,说周老板今天给多少。我翻兜,五张。婷婷说,乖乖,这还不包,你等啥呢。我没回她,把钞票码平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知道,这钱不是白拿的。
大概过了小半月,有个新来的前台不知道情况,周哥到的时候没给我留房,把我先排给了另一个客人。那个客人手脚不老实,我推了两次,他还不收敛,我直接站起身说先生这单我不做了。他骂骂咧咧下去前台投诉。我正站在门口挨训,周哥从楼梯口过来,看见我,问怎么了。经理说没事没事,小误会。周哥没理经理,看着我说,你被人欺负了?我摇头。他转头看那个客人,那人已经穿鞋走了。他回来跟我说,以后这号人别接。
我嗓子发干,没说出话。
那天给他做项目,我有点走神。他大概看出来了,问我要不要先休息。我说不用,做这行哪能说歇就歇。他停了一会儿,说你不做也行,我又不是非按不可。我说那不上钟,我坐这跟你干瞪眼。他笑了,说聊会天也不错。
我心里忽然警觉,他这番话,像是在往“包台”之外的地方滑。
那晚他没提包台的事。快结束时他问我,你是不是心里有顾虑,怕我说话不算话。我摇头。他又问,那是怕别人说闲话。我还是摇头。我说,我就是不习惯欠人的。他问我欠谁了。我说欠钱不行,欠人情更不行。他低头喝了口水,说你跟我之间,不用算这么清。
我差点脱口而出“算不清的”。忍住了。
我说,周哥,你这钱要是只买我按脚,我受得起。他抬眼看我,说那你以为我还买什么。话到这份上,我反而不怕了。我说,你一个月给我这个数,时间一长,有些事就由不得我说了。他不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点。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老婆在跟他闹离婚,为了一个做地板的男人。他语气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手停在他小腿上,说周哥,这跟我没关系。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别的想法,就是这人活得累,想有个清静地。
我继续按,没作声。这种事情,一开口就收不住。婷婷后来知道那天他说的话,说这叫“先卖惨,让你心软”。我不确定。他说他老婆的时候没看我,一直盯着天花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装出来的。
但我不能光凭一个表情就信他。
后来几个星期他来得少了,不是夹在出差中间,就是晚上十点多才到。有一次他约了八点,结果快十二点才来,一进来就道歉,说饭局拖住了。我已经换好衣服准备下班,见他来,又把工服套上。他说不用了,今晚就坐一会儿。他买了杯热奶茶放前台,说是给我带的。我拿起来喝了,奶味浓得发腻。
他说,我下个月要外派去趟外省,可能要两个月。我“哦”了一声,说那正好,我排钟也能松快点。他看着我,说你真这么想?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说我想在走之前,把包台的事定下来。
我没吭声。
他说,我不在的这两个月,钱照给,你就当休整。我抬头看他,说周哥,你这样我更不能答应。他问为什么。我说我拿了钱,却不做事,夜里睡不踏实。他皱着眉,说你这人怎么轴,跟你说了不要你额外做什么。
我笑了笑,说你不觉得我轴,才是真话的关键。
他像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吭声。后来他说,随你吧,不过老规矩,我回来还点你。我点头。
他走后,我开始认真想退路。我在这座城市做了快五年,手上有点钱,不多。弟弟大学毕业出来一年,工资五千出头,自己吃喝都紧。我妈身体不好,但我不能把命全都填进去。婷婷有天和我说,有个之前辞职的姐姐在搞直播,一场下来能收不少。我看了两眼,觉得我做不来。我甚至想过去学点什么,美甲、理疗或者产后修复,但一打听学费和周期,又缩回来了。
过了几天周哥真的没来。他的包台钱也没打。
那天我排了七个钟,脚底起了两个泡。回到出租屋,室友在客厅煮螺蛳粉,气味冲鼻子。我洗了澡躺下,微信突然跳出来,周哥转了一笔钱,备注“这个月辛苦费”。比包台钱少,但也不少。我盯着那个数字,迟迟没点接收。
第二天我给他发消息,说周哥,这笔钱我收了不合适。他回我,收着,算我预约你后面几个月的档期。我回:你这算不算先斩后奏。他发了个笑的表情。我没再回。
隔天我从前台那听说,店里有个技师被一个熟客打了,因为那客人来做项目,发现她同时接了别的人。这事我当时不知道。婷婷说,就是三楼那个小艾。我见过小艾,圆脸,爱笑,手法一般但嘴巴甜。她平时穿得规矩,从不跟客人出店。
她被打那晚我正好在楼上门廊收拾布草,听见下面吵。经理喊保安,隐约传出“骗子”“老子花这么多钱”之类的话。后来才知道,那客人原先也提过类似的“包台”,小艾嘴上没应,但之后该接单接单,该收小费收小费,可能是态度上模棱两可,让人家以为她默许了。
我没敢下去看。医院救护车来了,警车也来了,问话问到后半夜。小艾鼻梁骨裂,伤情鉴定做了。那男的最后赔了五千,行政拘留。但小艾第二天就辞职走了。
我坐在休息室里,婷婷抽着烟,说这行就这样,钱给了,人就以为你是他的。我脑子里全是周哥那天说的话:“我只想清静。”
清静,这两个字太重了。他要花钱买清静,我要拿什么换。
周哥在外省那阵子,给我转过一次钱,还是备注辛苦费。我收了,但回了一句:等你回来我补钟。他说好。语气平淡,好像我们谈的根本不是一笔包台费,而是什么普通代购。
我后来把那笔钱单独存了一张卡,没动。
婷婷谈了个外地的,说过了年就走。我问她你不做了?她说做够了,脚底板都长老茧了,回家开个小店。她走后,楼里更空了。我偶尔会想起她说的:“别把男人在足疗店说的话当真。”
可是周哥没再说那些话。他连电话都很少打,偶尔发消息也是“下周回来,到时约”。有回凌晨一点他发:“今天见了律师,协议不好谈。”我看了很多遍,打了一段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早休息”。
我承认,那段时间我有点想他。不是别的,就是觉得有个固定的人来,固定的时间,固定的项目,心不慌。做这行久了,最怕的不是累,是那种永远不知道下个推门进来的是谁的感觉。
他外派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店里。我刚好在给一个老客按背,前台说他来了,在休息区等。我出来打招呼,他瘦了点,右脸颊有道小口子,像刮胡刀刮的。我说周哥你脸破了。他摸了下,说没事,顺手把一袋水果放前台,说切好的,你们几个分了吃。
那晚他做完项目,在更衣的时候忽然说,我老婆同意了离婚,下个月去办。我“嗯”了一声,没抬头。他又说,我们分居快一年了,早该断。我不知道怎么接,就“哦”了一下。他自嘲地笑了,说你连安慰人都不像样。我说,我只会按脚。
他穿好衣服,坐回沙发上,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见过很多遍,但那天有点不一样。他说,我不会让你为难。包台的事,你什么时候点头都行,不点也算了,但我来,你还是别接别人。
这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可那天我听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之后他真的不来得很勤,有时隔一旬,有时隔十几二十天。我从别的客人那听来些话,说他在外面应酬少了,开始去健身房。我不知道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每次听见他名字,我都会多听两耳朵。
店里新来的经理不知道我们的情况,有次周哥没约,直接过来,发现我进了钟,居然让我提前下。那个客人还差最后一点收尾,我不好抽手,只能隔着帘子说稍等。周哥在外头说没事,你先忙。我听见他脚步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忙完去前台,周哥已经走了。经理说他等了你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先回去。我“哦”了一声。小票上有他买的矿泉水,没带走。
我给他发消息:还来吗?他说,明天。
我盯着“明天”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等快递的人,明知道东西会来,还要反复看物流。其实这才哪到哪,怎么就这样了。
婷婷已经离开快一个月。电话里她说她盘了个按摩店,小地方,两个床位,自己干。我问她还接男客吗。她说接啊,但学聪明了,不跟人谈包台。她说,小艾的事你忘啦,那个客现在还在群里骂她。我说,我不在那些群。她笑了一声,说那你就等着被当傻子。
挂了电话,我洗了个冷水脸。
第二天晚上周哥来了。他剪了头发,鬓角推得很短,显得精神。做项目的时候,他比往常放松些,肩膀没那么硬了。我问他在外省是不是不喝酒了。他说偶尔。我按到他脚心,他说这里麻。我说你腰椎注意点,别久坐。他说好。
按完了,他坐在床边没动,我站在水池边洗手。水声哗哗响。他忽然说,我下礼拜去办证。我关水的动作慢了一拍。办证。离婚证。我回头看他,他坐在灯下面,头发湿了一点点,脸上的表情很平。他说,办完我想休息一阵子,出去走走。
我说,那还来按脚吗。他笑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走后,我坐在床沿发了好久的呆。空气里还有姜味和精油的凉气。我手机响了,是我妈。她问我弟找工作的事,我说我不清楚。她叹气,说你能不能给拿几千,先把家里屋顶补了,快漏了。我说好。挂了,我翻了翻钱包,又看看那张单独的卡。里面是周哥给的钱,我没动。
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的包台也许真就只是包台,但我怕的从来不是这个。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再也没法把这些钱当成“辛苦费”。
过了几天他真去办了离婚。他发来一张照片,民政局门口的车。很普通的一张,没字。我回他“早点回家”。他没回。
又过了两天,他晚上十点来店里。我以为他要做项目,结果他往沙发上一靠,说,你陪我坐会儿。我脱了工牌,在椅子那头坐下。房间里只有加湿器的声音,白雾一蓬一蓬地往上升。
他说,我其实想跟你说件事。我看着他。他说,我想开家小吃店,卖粉,在我妈家对面。我问,你不干以前那行了?他说累了,不想再这样耗。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鞋尖。
我说,那你的包台钱还花得出去吗。他笑起来,说你还记着这个。我也笑,说一辈子没挣过这么容易的钱,当然记着。
他笑完,脸慢慢沉下来。他说,我其实就是想有个人,在闭店以后不跟我谈钱。我没说话。他抬起头,说这话你听着像假吧。我摇头,说像。
那晚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两步,回头说,我下次来,你给我按按,多按肩。我点头,说好。
他走了。我把门关上,靠在门后站了很久。风从过道那头灌进来,脚底发凉。我没哭,就是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后来几天我请了个假,去了一趟医院复查我的腰。医生说腰肌劳损,问题不大,但要减少长时间弯腰。我捏着病历本在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旁边有个女的在打电话,说离了,孩子归我。我扭头看窗外,天灰得像块湿布。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真的应了包台,只接待周哥一个,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可这行最怕的不是走不了,是以为自己还能选。
周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我也不催。他偶尔发消息,问最近忙不忙。我说老样子。他那边回得慢,有时隔天。我知道他不擅长隔着屏幕说话,我也不是。
有天我下早班,天刚擦黑。我出了店门,看见对面路口停着一辆浅色车,打着双闪。我没在意,往前走。车里下来个人,朝我摆手。我眯眼一看,是周哥。他穿件黑夹克,没打伞,细雨落在肩头。
他说,刚去办完事,路过,猜你快下班。我站定,说那怎么不进来。他说怕影响你上钟。
我才发现他车后排放着几个纸箱。他循着我眼光,说店里用的,正在搬。
他说,吃个饭?我看看表,又看看他。他头发湿了,眼神比从前软。我说行。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两个炒菜。他给我倒了茶,说最近睡眠好了点。我抬头看他,果然眼袋轻了。他说,人一从长年的应酬里出来,像退了一层壳。我说那你以后不当老板了?他说不干了,粉店够吃就行。
他问我还想不想干这行。我扒着饭,说暂时没别的手艺。他说,那你来我粉店帮忙。我一口饭差点呛住。他笑着说,开个玩笑。
那顿饭吃得平常,没提包台,也没提以后。付钱的时候我抢着扫码,他挡住我,说这顿我请,不然下回不进你门。我缩回手,说那行,下回给你按肩不收小费。
他送我回家。到楼下,他没熄火,问我能上去坐坐吗。我握了握包带,说改天吧。他点头,说那早点休息。
车里放着首歌,声音不大。我关车门的时候,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头回说包台那天,你手停在我脚背上。我心里一跳,说记得。他说,那会儿我就知道,你怕。我说嗯。他没再说话,车慢慢倒出去,尾灯在雨里红成一团。
我转身上楼,拿钥匙开门,手抖了一下。
后来我真去他粉店看过,不大,几张桌子,墙刷得白。他系条围裙站在后厨,探出头来,说你怎么来了。我隔着出餐口笑,说路过,查岗。他端了碗粉出来,说试一口。我坐门边吃,味道一般。他说实话。我说咸了。他笑起来,说那再调。
我坐那吃完,他坐对面擦桌子。店里没别人。我忽然说,周哥,包台的事,我到今天都没应。他说我知道。我看着碗里的汤,说可是我现在也不怎么想接别人了。他手下停住,抬头看我。那一刻,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有话说,又没出声。
外面有车按喇叭,我站起来说走了。他送我出门,说下回你来,我少放盐。
我点头。
那之后我们没再提包台。谁也不说清我们之间是什么。他还是会来店里,还是指定我,偶尔给点小费,偶尔买杯喝的。我不再算他给多了还是少了。钱是钱,人是人,中间隔着一层,薄,但还在。
有天晚上我下钟,坐在休息室擦手。新来的技师问我,姐,你不累吗。我摇头,说习惯了。她看着我,说有个老客夸你,说你这人手上有劲,嘴上有门。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周哥发来一条:明天去买粉店的牌匾,你想不想一起去。我回了一个“好”。
我没问他这算什么。真的,没问。
窗外夜风刮过,吹得休息室那扇窗咯咯响。我站起来,把工服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店门的时候,天边有颗星特别亮。我拿出手机,把那条“好”又看了一遍。然后装进口袋,朝回家的方向走。
有些事,走到哪算哪。我还没想好,也许多久都想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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