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我写了一篇关于 OpenAI 无意间产出两版纳维-斯托克斯问题证明的报道。和几位非数学背景的朋友聊起这件事,他们卡在同一个疑问上:同一个问题,两份不同的证明,怎么可能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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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往下追,其实指向一件更基础的事——数学家为什么要把已经证过的东西一遍遍再证,以及证砸了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先要掰正一个印象:证明不是作业题。最近有几位数学家跟我强调过这一点。多数人对数学的全部经验止于学校,于是容易以为数学家是在一张巨大的题单上往下做题,写完答案等着某个宇宙级数学老师打勾。不是这样。证明是组织和推进数学思考的方式。可以把证明看成一段从命题到结论的旅程,而旅程往往不止一条路。同一个问题出现多份证明,就是这么来的。
这种"再证一遍"的动作,可以追到古代。最早的例子之一是关于等腰三角形的陈述:它总有两条相等的边,底角也相等。约公元前 350 年,亚里士多德描述过一种证法,做法是从圆心向圆周画线——那份证明的原作者已经失传。大约 50 年后,欧几里得给出了另一种证明,只用三角形,不用圆。这恰好绕开了一场数学争论:直线与曲线之间形成的角该怎么定义。这个问题后来拖了数千年才落定。
欧几里得还出现在另一个例子里,说明反复攻击"已解决"的问题有多值。他记录过一个证明:素数有无穷多个。假设你手上有一张有限的素数清单,把它们全部相乘,得到一个新数 P,再令 q = P + 1。如果 q 是素数,它不可能在清单上,因为它比 P 大;如果 q 不是素数,那它必然能被某个素数整除,因为所有非素数都如此。而如果这个用来除的素数原本在清单上,它就必须也整除 P,那也就意味着它整除 q − P = 1,这不可能。两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我们找到了一个不在原清单上的素数。
据 2023 年的一项调查,欧几里得这个定理如今已有 200 种不同证明。其中一份在当时实实在在推进了数学知识:1737 年莱昂哈德·欧拉(Leonhard Euler)发表了一个公式,把全体自然数之和与全体素数之积联系起来。他还借此暗示了素数的结构——不只是有无穷多个,而且沿着数轴往上走会越来越稀疏。欧拉的公式在一个多世纪后启发了波恩哈德·黎曼(Bernard Riemann)提出黎曼猜想,那是关于素数结构的深层问题,至今仍被视为数学界最大的未解之谜之一。欧拉回头再啃一次欧几里得,值。
更出人意料的是,数学家也有过在推理漏洞暴露之前就产出多份证明的时候。1933 年,数学家威廉·格伦瓦尔德(Wilhelm Grunwald)发表了一份证明,结论是:一个数 a,若它相对所有素数具备某种性质,就总能写成另一个数 x 的 n 次方,即 a = xⁿ。1942 年,另一位数学家乔治·惠普尔斯(George Whaples)用略有不同的数学给出了新证明。但到了 1948 年,王湘浩发现这个结论对 16 并不成立,因为 16 不等于任何 x 的 8 次方。正确的结果如今被称为格伦瓦尔德-王定理。
有意思的是,研究者连"证明旅程"这件事本身都拿去做数学研究了。斯坦福大学的斯科特·维特里(Scott Viteri)和宾夕法尼亚州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西蒙·德德奥(Simon DeDeo)在 2022 年的一篇论文里指出:如果一份数学证明是一串逻辑步骤,每一步都有极小的出错概率,那么证明足够长时,它更可能错而不是对。骰子掷得够多,总会落在 1 上。那数学家还怎么证明任何东西?
两人给出的答案是:证明的结构像一张网络,"真"沿着各步骤之间的路径传递,就像一段旅程。每一步都有出错的可能,路径越长,这份"真"的强度就越衰减。但证明不是在概念场里随机游走——它有结构,结论常被多条路线加固。这种结构让"真"能沿最强的路径传下去,哪怕在其他路线上断掉。正因如此,这张网络会经历两人所称的"认识论相变":在某个点上,你可以对这份证明的正确性极度确信。
这只是一个模型,未必被所有数学家接受,但我觉得它挺讨喜。它也符合直觉:一个结果拥有的证明越多,从 A 到 B 被踩出的路越多,你就越能确定它是真的。在 AI 开始产出人类未必看得懂的数学的时代,多条通往真相的路线——不管来自人还是 AI——或许正好能在别处只有不确定的时候,给我们一点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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