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烧了肺癌病历骑摩托闯西藏,我是镇上卖摩托的,他那辆车还是十七年前从我手里买的
我叫马德厚,今年六十二,在镇上开了个摩托车行,卖新车卖二手,顺带修车。干了快三十年了,镇上跑着的摩托有一半是从我手里出去的。孙广福那辆旧摩托就是十七年前从我这儿买的,一辆二手的嘉陵125,那会儿他骑着一辆更旧的来了,说德厚给我换一辆。我给他挑了一辆成色好的,收了他两千八。他说行,掏钱的时候说德厚你帮我拾掇利索点。我说那还用说,给你换新机油新链条新闸线。他骑上试了试说行,突突突走了。打那以后他骑了十七年,那车还在跑。
去年秋天他推着那辆老嘉陵来我车行,说德厚给我大修。我说二舅你这车十七年了,该换了。他说不换,修修还能跑。我说你跑哪儿去。他说往西走。我说西边哪儿。他说没定。我给他大修,换了活塞环、离合器片、刹车片、前后轮胎,连车架子锈了的地方都焊了补了。修完了我说二舅这车修下来得八百。他说行,掏了钱又说,德厚你再给我紧一遍螺丝,我跑长途。我说你跑多远。他说两千多公里吧。我说两千多?你跑哪儿去?他说西藏。
我手里扳手停了一下。我说你跑西藏?他说嗯。我说你这车跑西藏?他说咋了,车不行?我说车倒行,人不行。他说人咋不行。我说你当我不知道呢,你肺上长东西了,镇上谁不知道。他嘿嘿笑了两声说,德厚你消息倒灵通。我说二舅你别去了,你这身体跑西藏是玩命。他说我就是要玩命。我说玩啥命,你好好治病不行啊。他说治病是等死,玩命是活着。我让他噎得没词儿了。
大修完了我给他把车推到门口,他说德厚,这车要是半道上散架了,你别怪我。我说散不了,我给你拾掇的。他说那行,走了。骑上突突突走了,后头绑着个编织袋,车把上缠着胶带。
过了两天他外甥女赵德芳来找我,说马叔我二舅跑了,骑摩托去西藏了。我说我知道,他那车我修的。她说你知道?我说嗯,他跟我说了。赵德芳站我车行门口,半天没动弹,后来说,马叔你说他这人,跑西藏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说他兴许是不想让你看着他走。
大概过了俩月,那天下午赵德芳跑来了,手里扬着张明信片,说马叔我二舅来信了,从拉萨寄的!我接过来看,布达拉宫的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姐,我到拉萨了。路上走了四十多天,摩托坏了两回,修好了接着走。唐古拉山喘不上气,歇了半天,现在能喘了。别担心。回去给你带牦牛肉干。
我看了半天说,这老嘉陵行啊,真跑西藏去了。赵德芳说马叔你说他那车十七年了,跑了两千多公里没散架。我说那可不,我修的车能散架?她说那倒是。
又过了十来天,孙广福回来了。骑着他那辆老嘉陵从我车行门口过,车把上绑着个编织袋,人黑得跟炭似的。他停下来冲我喊了声德厚!我出去说二舅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给我换机油。我说你这车跑了两千多公里,光换机油就行?他说那还换啥。我说链条得紧,闸线得调,轮胎得看看。他说那你拾掇。
我给他拾掇车的时候他蹲旁边看着,说德厚你知道不,路上碰见个骑摩托的小伙子,问我这车多少年了,我说十七年,他说十七年还能跑西藏?我说那可不,马德厚修的车。我手里扳手停了一下。我说二舅你少替我吹。他说没吹,人家还说你手艺好呢。
我给他拾掇完了他说多少钱。我说算了,算我随的份子。他说随啥份子。我说随你活着回来的份子。他嘿嘿笑了两声说德厚你这人。我说下个月还去新疆不。他说去。我说那走之前再来一趟,我给你紧一遍螺丝。他说行。
昨儿个他真来了,还带着他外甥女赵德芳。赵德芳说马叔我二舅那车还能跑新疆不。我说能跑,我再给他拾掇拾掇。赵德芳说马叔你说这车都十七年了,咋还能跑。我说车老不老看谁修。二舅在旁边嘿嘿笑,说德芳你听见没,马叔夸自己呢。我说我没夸自己,我夸你那车结实。他说那倒是,十七年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赵德芳说那喇叭修修呗。二舅说修啥修,不响就不响,省得吵着人。
我在旁边听着,心说这人啊,十七年的老摩托,跑了两千多公里西藏,回来还要跑新疆。他那车跟他人一个样,看着旧了老了,可还能跑。他那肺癌在肺上,可他那人跟这老嘉陵一样,只要还有人拾掇,就能突突突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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