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宋史才知道：虞候陆谦、太尉高俅和禁军教头林冲品级有多高？

政和七年，开封城里一个只会踢球的人，被升为殿前司都指挥使。这是《水浒传》里那个第一反派高俅，也是正史里留下名字的宋徽宗旧人。小说里他逼走王进、陷害林冲，儿子高衙内又迷上林冲的妻子；可翻开《宋史》，这个人的官职和结局跟书里写的差得很远。

先谈在小说中的位置。高俅算《水浒传》头号反面人物，蔡京的奸猾也赶不上他。然而按正史看，北宋末年的头号反面人物不是他，却是“宣和六贼”，共有六人，领头的是蔡京、童贯，另外还有梁师成之辈，高俅不在这六人里面。

高俅在正史上也不是最坏的，甚至没有任何记载显示他与梁山好汉有关联。原因在于，他是小说家笔下被安插到梁山故事里的人。民间说书先把他当坏人，施耐庵收集南宋以后的民间小说成书，高俅在书里就成了第一恶人。

这和金庸处理尹志平不是同一码事。历史上的尹志平，是全真教里的要人，还做过全真教掌教；金庸小说却把他写成痴迷小龙女、干出非礼勾当的人，作者当年在道教学院学道，老师每次说到此事都感到气愤。后来金庸在第三版新修版里，把这个角色改名为“甄志丙”，算是替尹志平平反；但《射雕英雄传》仍留着尹志平这个正面人物，而《神雕侠侣》里同赵志敬勾结的奸诈事，则转给了甄志丙。

《水浒传》就恰好相反：原本已被当成奸臣的人，在书中被写得越发奸诈。小说中的高俅毫无本事，不会作战，偏偏能当上太尉；别的都不行，唯独踢球很在行。踢球用的“蹴鞠”，有人当成英格兰现代足球的前身，说它由中国传入欧洲、传入英国，再变成现代足球；当然，这只是诸多提法之一，到底是不是这样，还得有更多史料来证明。

书里，他赶走王进，设计林冲，挤走杨志，儿子高衙内同样不是善类，这一家找不出一个好人。史书关于他的记述少得很。并不像小说讲的那样，他当上了“太尉”。

汉代时，太尉属于三公九卿里的三公之一。进入宋代，朝廷看重文臣、压低武将，许多武官职位由文人兼顾，真正最高的武职机关则是枢密院。

小说称林冲为“八十万禁军总教头”。禁军怎么会多到八十万？原因是宋代把都城定在开封，而开封缺少屏障可守。郑州、开封周边全是平地，无险可依，敌军来攻很容易拿下，因此只能驻扎大批禁军。禁军属于精锐，厢军是地方上的二线队伍，而禁军集中在京城。

宋太祖赵匡胤也讲过，过不了百年，国家经济命脉就会干涸，缘由是数十万禁军需要供养，花销实在太大。

把都城放在开封，其实是无奈之举。秦朝建都咸阳，汉朝定都长安、洛阳，唐朝同样以长安、洛阳为都。可是长安、洛阳的河道用了数百年，早已堵塞，运河也走不通，最要紧的麻烦是沙化厉害。由于采伐过量或者气候改变，到了武则天那会儿，长安已经不容易维持生计，皇帝常常得“就食于洛阳”，也就是临时迁到洛阳居住，暂时离开自己的都城，因为那里供不起这么多人，运粮又很困难。开封不一样，那时黄河水道还畅通，各地粮食能靠陆运、水运送进开封。

开封又是宋太祖本人的根基之地。他从殿前都点检任上开始做戏，随后黄袍加身，发动陈桥兵变。他清楚症结在哪，却别无办法，既回不了关中咸阳，也回不了长安、洛阳。于是还没满一百年，国力便衰败下去。

再说回高俅。南宋有位作者王明清，其名字好像预先点出了日后的明朝、清朝；他留下三百八十字的记载，高俅故事的原型就在那里。后来小说正是拿这三百八十字来改写的。《宋史》里没有高俅的本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关于高俅的材料也少得很。他并不像小说讲的那样官至太尉、身列三公九卿，何况宋朝压根没有三公九卿这套制度。

他担任过的最高职位，是殿前司都指挥使。这一指挥使之职虽算高级武官，可离太尉差得远。他属于宋徽宗的“藩邸旧臣”，所谓这个身份，就是宋徽宗尚未即位、还在做端王时，端王酷爱踢球，见高俅球技出众，就把他留在王府里当差；关于这一处，小说同史书记载对得上。

小说跟史书差别最大的地方，落在苏轼身上。史载高俅曾给苏轼当小吏。苏轼名气极大，“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但小说把他说成苏辙的下属，等于压低苏轼的名头。其实三苏——苏洵、苏轼、苏辙——当中，苏轼声名最盛，小说却让他位置变低了。

苏轼小儿子的诗词和行迹，同高俅有不小牵连，此人到高俅府上做过客。后来苏轼遭贬，他归于旧党，仕途失意，那时新党正掌权，可高俅照样招待苏轼的小儿子。由此可见高俅看重情义：当初苏轼对他有提携之恩，等到苏轼被贬，他仍肯招呼苏轼的小儿子；那孩子还写诗文祝贺高俅升迁发财，足见两家来往很密。

身为“藩邸旧臣”，他并不是一点本领都没有。按史书记载，他具备政治才干，并不像小说讲的那样，全凭踢球起家、靠奉承拍马。

宋徽宗好玩，爱踢球，爱搜罗形状古怪的石头，尤其爱书法，自己创出“瘦金体”，字写得非常漂亮。亡国君主常常文学上很突出，而文学上很突出的君主，多半又是亡国之君。开国皇帝里文学修养高的人并非没有，曹操就是例子，不过亡国之君大多诗词写得格外好，所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就是这种情形。

高俅起初只会踢球。徽宗登基以后，让他挂个名去带兵作战，不是真要他上阵，只是挂着名义参与。没想到名义上的战事记了功，他就因此升迁，由踢球之人转为军人，后来还当上节度使。到政和七年，他获擢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在军界已属高级将领。

他死去时的处境，跟“宣和六贼”不一样。金人战事一开，徽宗马上退位，把皇位交给儿子钦宗；钦宗随后对“宣和六贼”动手清算，却没有清算到高俅。高俅得享天年，去世后还获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这种高位。

“开府仪同三司”表示名下没有丞相称号，待遇却与丞相三司相同，是极重的荣耀。诸葛亮也担任过“开府仪同三司”，首次北伐失利后他主动请求降职，但“开府仪同三司”仍保留，虽无丞相名号，却还握着丞相职权、享有丞相实权，这点很关键。钦宗让高俅得到“开府仪同三司”，等于把他抬到接近诸葛亮的位置，这足够说明：当时的朝廷并未像看待“宣和六贼”那样，把他视作极其负面的人物。

那么他到底做了哪些事？头一件，是虚挂名分，跟着刘仲武西征，由此升了官。宋代末期同西夏打过好几场仗，时常有收获，拿下西夏不少地盘；这跟过去读到的史书印象不同，并非宋代一直积弱。

曾瑞龙是已故教授，来自香港中文大学，专门研究过此事，著有《拓边西北》。该书讨论宋哲宗后期起在西北大举开疆，取得横山、天都山等大块土地，使北宋同辽国之间的“澶渊之盟”遭到冲击。原本的约定是不攻辽国，转而打西夏，并从西夏那边夺到许多领土。可麻烦在于，西夏是辽国的盟邦，也是辽国的附庸，于是辽国大怒，召见宋朝使者。

高俅以副使身份，在崇宁四年和上司一起出使辽国。他摆出强硬外交姿态，当时皇帝给他的指令是：已由我取来的西夏土地不会交还，也不会向辽国赔礼。辽国起先想做调停者，把这事压下去，让宋把土地还给西夏，如此三国便可相安，西夏在西北，辽国在东北，构成“南朝”与“北朝”分治天下的局面。这是澶渊之盟定下的南北格局：北边为辽、西夏，南边是宋。

高俅任副使，正使叫林摅。二人态度坚定，推行强硬外交，当面驳斥辽国，称这桩事跟辽国无关，宋夏之间的战事辽国没有资格插手，且坚决不退还土地。于是辽国把他们一行扣住，三天不供水粮，做法狠毒，还关了几个月，后来才放人。回国以后，宋徽宗夸他有骨气，没有辜负使命。

强硬外交这么见效，真是一人得势，全家沾光。高俅的父亲获追封官职，几个兄弟个个有官当，做了禁军将领、殿中监，父亲还升为节度使。他的四个儿子也没什么才干，却都能在军中谋到职位，反而真正作战的将领没有职位。

他不过是弄些外交说辞、跟人争吵，居然一下子升官，由此能看出宋朝何以那样腐败。毫无公义可言的斗嘴也能换来晋升，真正上阵杀敌者倒要归他管。因此，他在当时历史上的名声同样很坏。

他到底干了什么？占取私人宅邸、动用军费、扣下军粮，小说里说的卢俊义、林冲那些遭遇，他这里根本没有。他把军队搞坏，缘由在于他身为军中高级将领，自身又贪腐，这便是他的真实情形。

那么他是否全无一点可取？倒也未必。前文提过，他颇念旧情，照应苏轼的后人；此外，他还推荐过若干要紧人物，后来抗金名将刘锜，和岳飞齐名，便同他有关系。他在历史上并非全然没有作为。

民间小说，不管是《水浒传》也好，《三国演义》也好，都源于民间流传，到明代才由罗贯中与施耐庵这些人搜集并改写。《水浒后传》也好，《水浒传》也好，都讲高俅命丧梁山好汉之手，那只是凭空编造。好比清代康熙年间大搞文字狱，告密者专挑别人违律之处举报，闹出庄廷鑨“明史案”这种株连极广、死伤很重的案子；可小说家却在想象里让这类人肚肠膨胀、腹部裂开而死；《鹿鼎记》甚至写这种人被韦小宝杀掉。但按正史，这些人多半得以善终，作恶的过得风光，行善的反而凄凉，现实就是如此不公。因此，高俅的后人虽被抄家，他本人却安享天年。史书给他留下负面评价，这便是最大的惩罚，如此罢了。

再看《水浒传》构造的禁军系统，就能发现小说同宋代制度并不完全吻合。宋朝确实有八十万禁军；宋仁宗时，全国兵力合计一百二十五万九千，禁军马步占八十二万六千，这是赵匡胤同赵光义两兄弟推行“强干弱枝”国策的延续。

禁军教头只有二百七十名，都教头三十名，大约两千六百多名禁军里才摊到一位教头。像林冲这种技术型军官，在禁军里面确实难得。

高俅当上殿前司都指挥使，人称“殿帅府太尉”。宋徽宗大观二年以后，太尉已不属于三公，而成了高级武官的加衔；到政和七年高俅受太尉之衔时，这个头衔已经相当泛滥。殿前司，另有侍卫亲军马军司和侍卫亲军步军司，这三个部门分别设都指挥使，也设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合称“殿前九帅”，职位常空缺，高俅这才能在殿前司独揽大权。

陆谦身为虞候，位置在都虞候和指挥使之间，可他是高俅身边亲信，一心要升上都虞候，好挣得“陆殿帅”甚至“陆太尉”的名头，因此狠心出卖旧友林冲。

林冲着绿罗战袍，腰间束银带，这正是宋代五品到七品官员的服色，足以说明他是享受特别优待的正式军官，不是从民间请来的武术教头；也正因为如此，殿帅高俅不能直接办他，只能交给开封府审问。这些细节表明，施耐庵对《宋史》很熟。

若把《宋史》同《水浒传》放在一起读，就会很容易看出，小说家安排人物官职时其实是有依据的。

高俅这一辈子，也映出北宋军事的衰败：打仗不派专业军人，却找文臣去带兵，后来又让既非文人、也非军人的角色去作战，像高俅这种人被用来管军队，成了外行领导内行。到最后对金国的关系上，宋朝背弃承诺，《澶渊之盟》原本是神圣的历史文件，可金国完颜阿骨打兴起后，向宋徽宗提议：“我们现在有能力一起推翻辽国，瓜分辽地，燕云十六州归你，其他归我。”宋朝却高估自己，违背澶渊之盟，把它看成过时的历史文件，自行发兵北上。于是完颜阿骨打一路直入，灭了辽国，宋朝派出的军队则接连败退。金人见状，发现宋朝竟这样经不起打，不如取而代之，随后便有靖康之耻，“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