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重庆武隆关口一号墓发掘记

关口一号墓位于重庆武隆区江口镇，2023年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对其进行抢救性发掘。墓为长方形竖穴土坑木椁墓，椁室内常年处于满水状态，且未经盗扰，因此棺椁及随葬品保存极好，墓内出土器物680余件。墓主下葬于公元前186年，官职为（侍）御史。此墓是极少见的有明确纪年且保存完好的西汉初期墓葬，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发掘区远景

2023年3月下旬，我们来到重庆武隆区江口镇蔡家村。这座小村庄坐落于乌江下游，属典型喀斯特地貌，重峦起伏，江水碧绿似玉。此时，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正对白马航电枢纽工程所涉及的文物点进行考古大会战，我们此行负责的区域小地名叫“天子坟”。天子坟区域沿乌江北岸延伸近2公里，地形多为陡峭山地，仅有小块平坦台地。该区域曾发现过石阙构件，说明这里可能存在汉至六朝时期高等级墓葬。我们前期工作重心就是对这片区域进行地毯式重点勘探，十几根探铲日复一日竖立在乌江边的台地之上，缓慢地进展着。

关口一号墓位置示意

发现

在数十天的勘探工作后，好消息终于传来。勘探队在地下4米多发现了一个长6.5米、宽4.3米的长方形区域，疑似墓葬，其上方还被一座宋代建筑叠压。铲头向下探查，首先触及厚约30厘米的青膏泥层，穿透这一层后，下方质感坚硬，轻叩可听到空腔回音，且铲头也未带出任何土样。我们心中虽有疑问，但为避免遗迹受硬力破坏，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在此处布下探方，开始逐层向下清理。待上层宋代堆积层清理完毕，墓圹的轮廓终于完全显露，我们也最终确认此处是一座墓葬。我让技工老许用探铲打一下，没想到这次我们打出了木屑，底下极大可能是木椁墓！

接下来的心情随着下挖工作的推进而跌宕起伏。墓圹内逐渐出现两三个近圆形的洞，最大的直径近1米。这些会不会是盗洞？当挖到接近底部约1米处时，这几个洞又逐渐收窄缩小，情况出现了转机。我们先解剖其中一个洞，发现洞体越往下越窄，不断有水渗出，直至平整的椁板显露，我心中一喜，没想到保存得这般完好！这些椁板上部的洞，是椁板顶部填土沿椁板缝隙塌陷所致。看到木椁保存完好，大家士气更加高涨。

清理

重庆地区此前发掘过数座木椁墓，但保存较差，出土器物较少，漆木器更是无一保存。此次面对保存如此完好的木椁墓，我们最缺乏的是经验。为此，我们联系了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以下简称荆州文保中心）方北松主任，他非常热心，赶来工地现场查看椁板保存状况后给出了初步保护建议，并同意派专人全程参与发掘工作。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平静下来。

随着乌江水日夜奔流，发掘前期的各项准备工作也逐步推进：现场搭建好可移动保护棚架、漆木器保护实验室与摄像操作台，同时完成了外围围墙的加固工作。负责现场文保、标本浮选、科技考古、摄影建模、文物修复等工作的工作人员以及荆州文保中心杜道子老师也陆续赶来增援，终于可以开椁了。

清理椁室盖板

当我们揭开椁室盖板后，发现下面居然还有盖板。在完成绘图、拍照、扫描、建模等工作后，我们继续揭开下一层，如此反复，共揭了三层。而且，越往下的盖板用料越讲究。椁室分为头厢、边厢和棺室三部分，且均以榫卯结构镶嵌连接。椁内处于满水状态，众人皆是首次见此景，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三维扫描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终于开始清理椁室了。白九江院长也专程赶到工地。在抽水机轰鸣声的伴奏下，椁室水位缓缓下降，约莫下降了60厘米时，头厢南部放置器物的隔板渐渐露出水面，上面静静地卧着一个圆形物件，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件色彩艳丽的漆木质壶盖，完好如新，中心饰变形凤鸟纹。首件器物便如此精美绝伦，想来这椁室内定有更多惊喜在等待着我们！

椁室满水状态

随着一件件精美器物相继出土，众人也从最初的异常兴奋逐渐归于平静。不过清理椁室是体力活，大家穿着防护服，没干多久便大汗淋漓。此时我们还面临一个重要的难题—清理木棺。木棺因水的浮力而产生了位移，主棺室较为狭窄，不具备开棺条件。为此，我们邀请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刘勇老师团队一起参与木棺吊取及实验室考古工作。

边厢埋藏器物

经检测，木棺所用木料为梓木，相较于楠木椁室，其耐腐性与抗水性明显逊色，保存状况相对不佳。如何将这个“大家伙”从狭窄的棺室提到地表呢？刘勇老师提出采用套箱吊装的方法，我们商讨后立即实施起来。经过几日的持续奋战，木棺套箱工作终于完成。随着吊车机械臂的辗转伸缩，木棺最终稳稳吊运至墓坑边专门搭建好的实验室内。

木棺打包提取

开棺前，刘勇团队先对木棺做了两次X射线扫描，发现棺内人骨腐蚀严重且较为散乱，这宛如一盆冷水浇熄了连日来的兴奋之火。打开棺盖后，果然如预料，墓主尸骨与穿戴的纺织品几乎已腐蚀，剩余的骨头也已软化，提取时如同面条般脆弱。刘勇团队对木棺进行了较为细致的清理，最主要的惊喜是在棺内发现了一个漆奁，里面有木梳、木篦、铜镜、镜架、千余枚铜钱及大量朱砂。另外，还在棺内发现了玉剑珌及角簪等。

人骨提取

墓主身份

据初步鉴定，墓主为40—60岁的男性，身材高大且体格健壮。我们通过墓内出土的告地书判定墓主官职为（侍）御史，名昌。《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时设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三公。御史大夫属官有御史丞、御史中丞。其中，御史丞领御史三十员，御史中丞领侍御史十五人。虽然御史大夫、御史丞、御史中丞有时候也简称御史，但从关口一号墓的规格看，墓主官职当为御史或侍御史，下葬年代为吕后二年（公元前186年）。推测他很可能是在涪陵任上死后就地埋葬的。

随着天气转冷，历时半年的发掘工作终于在2024年春节前拉上了帷幕。关口一号墓是我国西南地区目前发现的保存最为完好的西汉木椁墓，是乌江流域秦汉考古的重大发现。该墓不仅因纪年明确和保存完好成为关键的断代标尺，更展现了汉文化确立过程中巴、蜀、楚、秦文化交汇融合的时代特征，对构建乌江流域历史发展脉络、厘清区域文化交流与互动、探究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等均具有重要价值。目前该墓的室内整理工作仍在进行之中，乌江边的小村庄早已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然而我坚信，故事仍会继续。

关口一号墓出土器物（部分）

木船模型

漆耳杯

彩绘木璧 牛形铜灯

（作者为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