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半夜十二点过十分,有人敲我值班室的门。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我醒着。上夜班十五年,我在那张折叠床上从来没真睡着过。醒了也跟没醒一样,呼吸放匀,人像团揉都没揉开的面。门又响了一轮,隔着一层铁皮,声音不大,不急,一下一下的,像怕把我吵着。
我认得这个敲法。三楼东头的周奶奶,九十岁,手上没什么劲了,敲门使的是指头肚,软绵绵的。换别人敲,要么用指甲盖刮,要么用巴掌拍。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头一股消毒水味儿,洗了八年也没洗掉。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一道黄。
门外脚步声没走。我能听见拖鞋蹭着地皮,慢,又退回去,来回磨。
也不是头一回了。连着三四天,这个点来。
我没开。
清晏养护院三层楼,七十六张床,夜班这摊儿是我和小苗的。晚上十点交完班,我领她挨个房间推门看一眼,摸摸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还烫不烫,看看人翻身翻得匀不匀。十一点回到值班室,泡一杯浓茶,茶叶放够量,苦得喝完一激灵那种。
老人夜里的事,有夜里的一套。白天看着都规矩,一人一床,在走廊里晒太阳,谁跟谁隔着两把椅子的空。到了晚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有人串门。老头拄着拐,一格一格挪到老太太屋里坐会儿,老太太给他续两回热水,一个递一个接,一晚上能递七八回。还有搭伴看电视的,看着看着,两个人脑袋都歪一边去了。
护工心里都有数,谁也不说破。说了也没用。你拦着不让,家属头一个不乐意,说老人在这儿没人说话,闷出毛病来算谁的。你真放手不管,出点什么事,又问你这班怎么值的。所以就不说。看见了,绕道走。
小苗去年刚来的时候问过我,姐,咱不管啊?
我说管什么,你回去管管你奶奶试试。
家属来了,问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老人点头,说好。家属就拉着我的手,说我妈气色比在家那会儿强多了。我也点头,说挺好的。这话我说了十五年,说得跟我自己名字一样顺嘴。
周奶奶闺女,隔两个礼拜来一趟,有时候三个礼拜。来了拎一兜子香蕉苹果,坐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回头看我,那眼神跟问“没添麻烦吧”一个意思。我说没添麻烦,放心吧。
她夜里起来串门的事,我没跟她闺女提过。也不是成心瞒。就是觉得犯不上说。说了她闺女能怎么样?大晚上赶过来守着?守一宿,下礼拜不还得回去上班。周奶奶心里有数,走不远,就在自己那层楼来回转,转累了自己回去。我年轻时候还觉得这是个事儿,现在觉得,人老了夜里睡不着,你不让她起来走两步,让她躺那儿看天花板?
那天早上六点,我去楼道尽头倒水。保洁还没上班,走廊静得能听见水管子响。周奶奶那屋门关着。门口搁着个保温杯,银色的,杯盖拧得严严实实,放在一张塑料凳上。
我弯腰摸了一把,凉的。
杯底下压着东西。一张巴掌大的碎布头,蓝底白花,边上用线锁了一圈,针脚歪歪扭扭。我捏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是从旧衣裳上绞下来的,布料发软,洗得都起毛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布片搁回去,拎着暖壶下了楼。
02
早上交完班,我换好衣服正往门口走,在楼梯拐角碰见周奶奶闺女,小琴。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四五个苹果,还有一兜小笼包,塑料袋提手勒得她手指头上一道白印子。
“林姐,我妈这两天怎么样?”
“挺好的。”
“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十一点多了。”小琴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我当出什么事呢,接起来,她说没事,就问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妈,这都几点了。她就笑,说哦,那我挂了。”
“老人嘛。”
“林姐,我妈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她看着我,眼皮底下有点青。这岁数的人,上有老下有小,脸色都差不多。“前一阵子也是,夜里不睡,起来在屋里翻东西。我上回来,看她枕头底下压着一摞碎布头。我问她剪这个干啥,她说没事,瞎收拾。”
我嘴里应着“没事”,脑子里闪过早上那只凉透的保温杯,杯底那块蓝布片。
“她以前手巧,”小琴忽然说了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包子,“我小时候穿的棉袄棉裤,全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后来眼睛不行了,就不怎么动针了。”
她顿了顿,嗓子压低了些:“这两年越发糊涂。上回我来,她管我叫姐。我说妈,我是小琴。她愣了半天,说哦,小琴啊,你来了。”
我没接话。
小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笑了一下:“行,林姐,你忙你的。我进去坐坐,上午还得赶回去,家里那边也走不开。”
我送她到走廊那头。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周奶奶的声音,隔一道门板,听不真,就是那种跟人说话时往上提着的调子。小琴应了一句,声音也低。
回到值班室,我看见桌角那块蓝布片。早上拿上来打算扔垃圾桶的,不知道怎么又撂下了。我拉开抽屉,把它塞进去,关上。
03
下午在家睡了一觉,起来给老刘下了碗面。他吃完上班去了,我刷碗的时候想,这日子过得跟传送带似的,一样一样往上放。
到晚上去接班,小苗已经在值班室坐着了,手里攥着一杯奶茶,手机架在暖壶上放剧。她见我进来,把手机一扣。
“姐,周奶奶今儿白天又问我了。”
“问什么?”
“问我,夜班的人手生冻疮不生。”
我正弯腰换鞋,手上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我们夜里都戴手套。她就哦了一声,也没再说啥。”小苗想了想,“姐,周奶奶是不是想给谁做手套啊?我看她屋里床头搁着剪子,还有一卷白线。”
“不知道。”
“她可怜巴巴的。”小苗咬着吸管,“上回给她换床单,她枕头底下掉出好几块布,跟小孩尿布似的,叠得四四方方。”
我没说话,把茶杯涮了,抓了把茶叶丢进去。
临查房前,小苗又提一句:“对了姐,陶爷爷那屋多了个收音机,李奶奶给拿去的。今儿晚上我去看,周奶奶没在陶爷爷那屋坐着了。”
陶爷爷住三楼中间,二百零几的号,我记不确切了。周奶奶从前吃过晚饭就过去,两个人在屋里看电视,看到九点多。这几天确实没见着。
那天夜里,我坐在值班室里,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茶喝了两杯,嘴里发苦。
十二点四十分,走廊那头响起了拖鞋声。慢,停一停,又走。到门口,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
我靠在椅背上,没动,隔着门缝底下那道黄光,看见一双布鞋尖,正对着门板。
停了好一阵。然后一双脚挪了挪,转身,拖鞋声往回走,走到一半儿又回来,又敲了三下。
我弯下腰,把茶杯搁地上,盯着门缝底下那双脚。脚上是自家纳的千层底,鞋面磨得起了毛,左脚鞋边儿还裂了道小口子。
她在那儿站了得有一首《东方红》那么长,拖鞋声才慢慢地往楼上去了。
我坐着没动。后来想起来,我小时候丢过一回钥匙,不敢回家,在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到天黑。那时候我奶奶该是坐在屋里,听见门口有动静就是不开门——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赶紧掐了。
04
第三个晚上,她没来。
我十二点出去转了一圈,三楼走廊灯亮着,周奶奶那屋门关着,门缝里没光。我站了站,没推门。转回来经过陶爷爷那屋,门虚掩着,里头有收音机声,沙沙的,像放评书。有个女声跟着说了句什么,笑声轻轻的。不是周奶奶的嗓子。
回值班室,我把桌子擦了一遍。桌子是铁的,漆面磨得露了底,我用湿抹布来回蹭,蹭完桌面蹭桌腿,蹭完桌腿把底下那摞旧报纸搬开,又蹭了一遍地角。
擦到窗户台,手背上碰倒了一排保温杯,是白天家属探视落下没拿走的。我一只一只捡起来,拿抹布把杯身挨个擦干净。杯底有茶渍的先用指甲壳刮,再用干净的纸巾擦干。其中有一只银色的小保温杯,杯身上磕了个坑,我一看就认得,是周奶奶的。不知怎么混到这堆杯子里来了。
我拿着那只杯子,掂了掂,空的,轻得像层壳。
我把它搁到窗台最靠里的位置。
白天小苗进门倒水,看我坐那儿盯着杯子发呆,问了句:“姐,你手怎么了?”我低头一看,指头肚全泡皱了,像在水里浸了一整天的抹布。
“没事,擦了擦桌子。”
那天下午下班前,我去三楼送血压本,路过大房间门口往里瞥了一眼。周奶奶坐在床边,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块蓝布,手里捏着针。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往布里塞什么东西,棉絮似的,一小撮一小撮往里填。旁边凳子上已经搁着两个做好了的,巴掌大小,方方正正。
我站在门外头,有一只脚在门里,有一只脚在门外。
她没回头。我抽回脚,把血压本搁在护士台的夹子里,下楼去了。
05
第四天上午,我正跟白班交代事情,小苗推门进来,大嗓门:“姐,周奶奶让我问你,那个垫子是不是搁错地方了?”
“什么垫子?”
“就是她做的小垫子,说搁你值班室门口的长凳上了。”小苗手里比划着,“她做了一大早上,说本来是给你暖手用的,怕你值夜班冻着。她说那天夜里敲你门,你没在里头——她以为你睡着了又怕吵你,搁门口凳子上就走了。结果今天问我,说你到底收着没。”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交接记录,翻了一半没翻过去。
“她还说,”小苗挠挠头,“要是不合适就算了,她再拆了重缝,别给人添麻烦。”
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搁,去了走廊。值班室门口靠墙那条长凳,平日坐着换鞋的。凳子底下,拖把桶和一把旧雨伞之间,塞着那个小垫子。蓝底白花,跟那块布头一个料子。边缝得不算齐,四个角有两个圆角,两个直角,中间絮得厚,捏上去软塌塌的,还有点潮。
我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看。
针脚里有一处拆过重缝的线头,鼓了一个小包,没藏好。
我蹲在长凳旁边,手里捏着那个垫子,没起来。
小苗跟出来,蹲我边上了:“姐,周奶奶说,她闺女给她买了件新棉袄。她穿不着,就铰了,说这料子软和,絮进去正好。”她顿了顿,“她还说,你手比她还凉。她是听谁说的?”
我张了张嘴,没想起来。后来回去翻值班日志,才翻到是上上个礼拜的夜班记录,后半夜周奶奶起夜,我在三楼走廊碰上她,顺手把自己手里灌了热水的一个瓶子塞给她捂手。她抓着瓶子,碰了碰我的手,说了句:“你这手咋比我还凉?”我当时笑了笑,说我是冷血动物。
就这么一句。
我把那个垫子揣进外套兜里,兜里还有她那天搁在保温杯底下的那块蓝布片,我早上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一直攥着,攥得边都毛了。
06
打那以后,我值夜班就把那个垫子铺在桌上,杯子搁上去。垫子不平,杯子在上面放不稳,我拿茶叶盒压着一角,勉强能立住。
有一回小苗看见了,说:“姐,你这垫子该拿针线收一收,那边角儿翘着。”
“不用。”
“那你看我这手,”她把两只手伸过来,“我奶奶前年给我缝的棉手套,一只大一只小,我戴出门我对象还以为我捡的。”
我笑了。
下周小琴来的时候,问我:“我妈这两天夜里还闹不闹?”
我想了想说:“还那样,没事。”
她“哦”了一声,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回头问我:“林姐,我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那她昨天怎么跟我说,她给你缝了个垫子,也不知人家收没收?”
我把手里那串钥匙攥紧了,说:“收了。”
小琴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月亮好得很,走廊地上全是白光。我出去转了一趟,路过三楼。周奶奶那屋亮着灯,门是掩的。我在门口听了听,里头有两个人说话。一个声是周奶奶的,一个声像是陶爷爷。
我没往里看。正要走,里头周奶奶忽然咳了一声,说:“你问问人家,垫子合不合适。”
陶爷爷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自个儿问去。”
“我不好意思问。你帮我说。”
“我也不好意思。”
两个人在里头小声嘀咕了一会儿,然后都没声了。收音机也关了。
我回到值班室,把桌边那杯凉透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旧茶叶渣子顺手倒在窗台的花盆里,抬头看见窗外那栋高楼的灯还亮着七八间。我坐下来,把杯子搁在周奶奶的垫子上。垫子不平,杯子一放上去就往一边歪,我拿手扶着,扶了一会儿才松手。
茶杯口上还冒着热气,垫子软软的,托着杯底。
我两只手捧住杯子,手背上那几道细细的口子被热气一熏,有点辣。
值夜班的表还差四十分钟才到六点。外面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咳嗽,有水管子拉响的声音,有塑料椅子拖过地面的吱呀声。我端着杯子坐在那,等着天亮交班。
第二天早上临走,我把垫子往包里塞的时候,发现那天那块碎布头从兜里掉出来了,在包底下窝成一团。我把它捡起来,摊平了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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