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人没必要长寿，66岁走，太年轻；77岁走，有点早；88岁去世，刚好。这话是我们村老赵头说的。他八十八岁那年春天，拄着根枣木拐杖，领着他儿子去村后山坡上看地，指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说，就这儿，头朝南，脚朝北，别埋太深，省得下雨积水。
老赵头八十八，耳不聋，眼不花，一顿吃两碗饭。他老伴走了三年了，走那年八十五。老伴走的时候他在医院守着，守了七天，第八天早上人没了。他把老伴的手搁在自己手心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跟儿子说，回家，你妈那个床拆了，别留着。
村里人都说老赵头心硬。他不接话，该吃吃，该喝喝。早上起来扫院子，扫完了喂鸡，喂完了去村口下棋。下到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去地里转一圈，晚上看电视，十点准时睡。他儿子在县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那天老赵头就多做一个菜，父子俩喝两盅。喝完了儿子走，他送到村口，儿子说回吧。他说行。转身就走，没回头。
去年秋天他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住院。大夫说岁数大了，建议保守治疗，躺三个月。他躺了半个月，跟儿子说，我那个坟地，你帮我去看看，草长高了没有。儿子说行。他又说，你妈那个坟，草也看看。儿子说行。
躺到第三个月他能下地了，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看见鸡笼空了，问儿子，鸡呢。儿子说，你住院这些天没人喂，死了两只，剩下的卖了。老赵头蹲不下去，就站着看那个空鸡笼，看了半天，说行，空了就空了。
过了年他八十八。村里有人办喜事请他坐主桌，他去了，吃了两块红烧肉，喝了半杯酒。回来的路上跟儿子说，你妈走的时候八十五，我要是八十八走，比她多活三年，够了。他儿子当玩笑听的，没接话。
上个月老赵头早上起来，扫了院子，喂了鸡，下了一盘棋。回来吃了两碗饭，躺下午睡。下午三点多他儿子从县城打电话来没人接，打了两遍没人接，开车回来，进门一看，老赵头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搁在两边，走了。
走得干净。没拖累谁，没花冤枉钱，没在医院躺半年。他那个坟地去年就选好了，他儿子按他说的，头朝南，脚朝北，没埋太深。
出殡那天村里人都去了。赵婶说老赵头有福气，走得利索。钱婶说八十八刚好，多一年少一年都不对劲。孙婶说，他那个话你记着，人别太长寿。太长寿自己遭罪，孩子也遭罪。
我站在坟前，手里攥着根拐杖，是老赵头那根枣木的。他走以后他儿子翻出来的，拄了二十年，底端磨圆了，握把上包了层布条，缠得紧。他儿子说这根拐杖你拿着吧，我爸说了，志刚那个人腿脚不好，以后用得着。我接过来，拄了一下，长度正好，不轻不重。
后来我把拐杖搁在五金店柜台后头。有天下午隔壁老周来买水管接头，看见那根拐杖，问我谁的。我说老赵头的。他说老赵头那话你听过没，66岁走太年轻，77岁走有点早，88岁走刚好。我说听过。他说你觉得呢。我说我爹六十六走的，我那时候刚结婚，他连孙子都没见着。太年轻。我二伯七十七走的，走之前瘫了半年，自己受罪孩子也受罪。有点早。老赵头八十八走的，早上还下棋，中午还吃饭，下午就没了。刚好。
老周把水管接头搁在柜台上，从兜里摸出张票子递过来，说那我回去跟我媳妇说，以后别老催我锻炼身体了，活到哪算哪。我说锻炼还是得锻炼，老赵头能八十八走利索，是因为他天天扫院子喂鸡下棋，没闲着。老周说行，那拐杖借我拄两天，我膝盖疼。我说你拿走吧，用完还回来。他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你那个五金店，以后谁再问长寿的事，你就把这根拐杖给他看。我说行。
后来那根拐杖还回来了，老周膝盖好了。我把它搁回柜台后头，靠着墙。今年开春我去老赵头坟上看了看，草长出来了，不高，刚没过脚脖子。那棵歪脖子槐树发芽了，绿的。我蹲在坟前，把那根拐杖搁在碑前头。
“赵叔，你那根拐杖，我给你送回来了。你说八十八刚好，我记住了。以后我活到多少算多少，不贪。能自己扫院子下棋吃饭，就算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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