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2次脑梗,30岁我就拿下‘梗王’称号。”这话听着像段子,说出口的人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身边没人会为这个称号鼓掌,能拿来开涮的只有自己。当别人的人生目标是成家立业走向巅峰,他的KPI是:活着,然后把养老金拿回本。
![]()
第一次出事那年,他24岁,毕业两年,一个人住。抽烟、喝酒、熬夜是常态,凌晨刷到“某某某猝死”的新闻,也只是胆战心惊地继续熬夜,侥幸地认为不关自己的事。
某天中午和同事在公司附近吃饭,窗外太阳照得人很暖,突然一阵强烈的困意压了上来。他以为只是头天晚上没睡好,跟同事说“我趴一下”,就把头埋进胳膊里。但脑袋越来越沉,又闷又胀,那种压迫感从“困”变成了“晕”,四周天旋地转,分不清身体是在往前倾还是往后倒。他全身冒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可能真的出事了。”
“送我去医院。”他用力挤出这句话,声音小得好像只有自己能听见。同事扶他站起来,体位一改变,他晕得更厉害,腿软得像面条,餐厅服务员也过来帮忙,整个人被架着往外走。到门口时,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之后意识模糊,记忆成了碎片。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ICU里,昏迷了整整一周。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视野里只有白色方格的天花板;想转头,脖子不听使唤;想抬手,手腕被固定住了;想动腿,下半身没了知觉。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喉咙上、胳膊上、胸口上。他想发出声音,却不知道有没有发出来。
后来身边有了熟悉的面孔,他抬起手,用尽当时所有的力气,歪歪扭扭在板上写了两个字:“时间。”
东拼西凑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怎么了:右侧小脑梗死,昏迷一周,右侧额骨钻孔做了脑室引流,做了气管切开,人在ICU,情况还不算稳定,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不能说话,什么时候出去要听医生安排。
在ICU里,清醒比昏迷更残忍。他能清楚感受时间流逝的缓慢,能感受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现实的无力。每天那10分钟的探视时间,是一天里唯一能确认自己还与世界有连接的证据。每次有人进来,他都想问那个确切的答案:我下周就可以出院,并且之后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没有人能这么说,他们只是笑笑,握着他的手说“没事的”“医生说你好很多了”。
转到普通病房时他还有点激动,天真地以为这意味着可以准备出院了。事实是,那只是刚出“新手村”。
他梗死的部位是小脑半球,那里主要负责身体的平衡和协调功能,加上长期卧床让肌肉迅速萎缩,一切都要重新锻炼。营养液和流食只能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他的体重掉了30斤,拔掉鼻饲管和气切套管后,还要重新学习说话、吞咽。
康复是从床上开始的。最开始那几天,他连“坐起来”都完成不了,躺在床上像个没有线的木偶,四个人围着,两个扶肩膀、两个扶腿,同时发力,才能把他挪成坐姿。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撑着床沿数秒——就三分钟,整个人就湿透了,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身上开始发抖,四周开始旋转。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原来“坐着”也需要力气。
站立、半蹲、走路、慢跑,那些以前毫不费力的动作,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勉强完成。谁说在医院就是休养?他感觉比搬砖还要累。天还没亮护士就来抽血,医生查房后是高压氧、电极刺激,一个接一个;下午是运动疗法、言语治疗。学说话、学走路,这些1岁就会的事,24岁的他要再学一次,心里无比嫌弃这样笨拙的自己。
他不敢放松,因为那段时间听得最多的就是“前三个月是恢复黄金期”“你还这么年轻”,见得最多的就是不能自理的病人,年龄不同,眼神里的空洞却是一样的,他很怕自己变成那样。妈妈和亲戚每天往医院跑,朋友轮班来看他,还专门建了一个群分享他的病况。他想,身体不光是自己一个人的。
到了夏天,他可以自己走去做康复,不再坐轮椅,不再需要留置针,查房的护士打趣说他像装病的。从卧床的病人,到一个动作有点缓慢的“正常人”,这一步他走了快半年。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妈妈给医生送了锦旗,医生都说“恢复成这样,真是奇迹”“以后别再回来了”。
出院没有想象中的兴高采烈,反倒是惶恐。气切愈合的地方留了个疤,右耳听力下降,像裹了一层水,平衡能力受损,走路一不留神就歪七扭八,像个醉汉。药从最开始的六七种,减到了固定的三种。每年复查成了不变的习惯,核磁共振、CT、抽血、颈动脉超声、心脏彩超,流程比导诊台的护士还熟。结果每次都波澜不惊:右侧小脑软化灶,其余未见异常。低密度脂蛋白基本控制在1.8mmol/L以下,他还开始了健身,除了偶尔熬夜,不良生活习惯几乎都没有了。
他想,这关应该已经过了吧。
出院6年后,他按惯例预约了复查。那天上午做完检查,还有一项排在下午,中间空出将近三个小时,他决定去按摩放松一下,感觉自己像个时间管理大师。
趴在按摩床上,技师问“力度合适么”,他嗯了一声闭眼享受。然后头突然很晕,虽然闭着眼睛,仍能清晰感觉到天旋地转,好像有人把他扔进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滚筒里,明明是趴着的,却感觉下一秒就要滚下床。他本能地用双手死死抓住床的两侧,手指扣住床沿。紧接着是一阵耳鸣,全身大量冒虚汗,想吐。他让技师先出去,翻身下床,对着垃圾桶就开始吐。
吐完之后,他撑着床边深呼吸,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试图把这件事“合理化”:可能是按得太重了,可能是中午吃太饱了,可能是……另一个声音也在响:这个感觉,我经历过。6年前一模一样的眩晕、一模一样的冒虚汗、一模一样的想吐,像一条被存档的记忆突然被调了出来。下楼时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脚下明明是平地,走出来的轨迹却摇摇晃晃。
“6年了,我以为翻篇了,怎么还追着‘杀’。”
到了医院,医生镇定地询问,那种镇定让他有一瞬间产生错觉:也许确实没事,也许只是太紧张了。等做完检查住院时,已经是晚上快8点。这次,是左侧小脑梗死。
“梗都要梗对称,身体也有强迫症?我也是服了。”上一次他觉得自己快要完了,这一次只觉得:怎么还来。
住院流程他已经很熟。护士来扎留置针,他主动伸出左手,留右手活动,方便看手机、回消息。第二天他甚至摇摇晃晃回了趟家收拾必备用品再回医院,像是去住了个酒店——当然,这样风险很高,不要学他。
整个住院过程,他没告诉家里人。妈妈刚去旅游,开开心心在外地玩,如果这个时候知道,她会立刻改签机票飞回来,整个旅游泡汤,这几年好不容易变得“正常”的心态,会重新回到6年前的沉重。她会每天晚上睡不着,把他当成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人。他觉得事情还能控制,这一次除了“喝醉酒”的感觉,其他功能没有异常,能说话、能走路、能吃饭,甚至还在床上加班处理了些工作消息。
那几天他一个人待在病房,没有陪护,没有家属(同样不要学他)。隔壁床的家属会说“真厉害,自己来住院”,语气里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不理解。他只是笑笑。第一次脑梗那年,身边人的惊慌、焦虑、彻夜不眠,他都见过,不想再来一遍。
躺了一周,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他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赶在妈妈旅游回来前出院了。
30岁,两次脑梗,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说幸运吧,才30岁就实实在在得了2次脑梗;说不幸吧,2次都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想象中好。
两次之间,他感到最大的不同是“主动”与“被动”。第一次是推着走的,24岁那年什么都不懂,身体出问题了就被推着做各种检查和治疗,整个过程没做过任何一个主动的判断,连“脑梗”两个字代表什么都不太清楚。第二次不一样,住院那一周,他脑子里跑着很多问题:6年前的那个病因是什么?和这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都是小脑?但一直没有一个“最终答案”,没有任何一个医生告诉他“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梗的,只要解决它你就再也不会梗了”。他能拿到的,是一些线索、几个可能性,以及一套需要长期执行的管理方案。
医生的诊断报告里,把他的病因归为“其他原因型”。这个词很微妙,好像帮他避开了传统的脑梗病因,但也框出了一个更大的范围,大到看不清边界在哪里。
第二次是在按摩时发作的,很多人对病因的第一反应是椎动脉夹层。他一开始也抱着这个心态去了解,但翻遍报告,里面没有出现过相关关键词,医生也从未提及是夹层引起。他做遍了相关检查,包括诊断记录上写着的那个词:“卵圆孔未闭?”他像抓住线索一样去做了深度检查,手指那么粗的导管伸进喉咙,忍着恶心做完经食道超声,检查证明他确实有“潜在型Ⅱ级”的卵圆孔未闭。他拿着报告去找医生,心想:终于找到了,这次总该有个确定的说法了吧。医生拿着报告却说:“关系不大。”
最后,医生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找到原因了,也不能做什么。人,不能什么都追求完美,什么都有结果。要学会和这个病共生,现在要做的就是更严谨的预防。”
听到这句话,他心里很复杂。一方面是抗拒——花了这么多时间、做了这么多检查、忍了这么多不适,就是想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从而彻底避免;一方面是释然——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每一个结果都指向了一些东西,但没有一个方向指向一个可以“解决”的答案。
最终,好像只能选择接受。那就,把它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吧。
个人经历分享不构成诊疗建议,不能取代医生对特定患者的个体化判断,如有就诊需要请前往正规医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