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这句询问背后，藏着一段颇为复杂的旧日关系。李仙洲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曾经受自己节制的人，已经成为解放军的重要将领；更没有想到，自己落入解放军手中后，负责劝说他的人，恰恰就是陈锐霆。
莱芜战役结束时，李仙洲兵团遭到华东野战军分割包围。1947年2月23日，李仙洲被俘。对一名长期带兵的将领来说，兵败被擒不仅意味着军事上的失败，也意味着原有身份和尊严被一并剥离。那段时间，他情绪低落，甚至产生过轻生念头。
陈毅得知情况后，决定找一个李仙洲熟悉的人去做工作。这个人不能只是普通干部，还得有共同经历，能够让李仙洲放下戒备。陈锐霆因此被选中。
陈锐霆早年并不是职业军人。他出生于山东即墨，少年时期曾亲眼见到日军侵扰乡里。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借机向山东扩张，日军经过即墨一带时，抢掠粮食牲畜，百姓生活受到严重冲击。
有一次，年幼的陈锐霆和伙伴跑去看战事，日军炮火突然打来，炮弹落在附近，气浪将他掀翻，弹片擦过后脑。人虽然活了下来，这次遭遇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记。
后来，他进入师范学校学习，毕业后到青岛任教。1928年济南惨案发生时，他居住地距事发区域不远，日军炮击造成房屋损坏。两次与炮火擦肩而过，使他逐渐明白，单靠教书无法改变国家积贫积弱的处境。
陈锐霆放弃教师职业，进入炮兵学校深造。那个年代，国内炮兵人才十分缺乏，部队装备也远逊于日军。重炮数量有限，火炮性能参差不齐，炮兵阵地一旦暴露，往往很难全身而退。
他偏偏选择了最危险的炮兵。原因很直接：只有掌握火力，才能在战场上真正牵制敌军。毕业后，他进入商震部系统，逐渐成长为一名炮兵军官。
在南京炮校学习期间，陈锐霆接触到马克思主义，也了解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力量。他出身贫寒，对土地和民生问题有切身感受。东北沦陷、长城抗战以及《何梅协定》的签订，又让他对消极退让的做法越来越失望。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陈锐霆继续留在国民党军队内部抗日。1937年3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由于当时国共合作尚未破裂，他按照组织安排隐蔽身份，在部队中担任炮兵营长，先后参加抗日作战。
炮兵阵地最怕暴露。有一次，日军发现了他的阵地，前线又不能轻易撤退，否则步兵防线就会失去火力支援。陈锐霆顶着炮火指挥反击，一发炮弹在身旁爆炸，皮带铜扣被弹片击中，口袋里的纸币也被削去一角。他醒来后只说：“没事，还能指挥。”
抗战尚未结束，国民党军队却开始准备内战。陈锐霆被调入李仙洲所部，任务转向进攻新四军。1941年皖南事变后，他更加确定，自己不能继续为内战效力。
在得到组织同意后，陈锐霆率部起义。李仙洲因部下倒戈受到上级斥责，随后曾派人追杀陈锐霆。陈锐霆负伤后幸存，伤愈便进入新四军，继续从事炮兵工作。对于当时缺少专业炮兵干部的新四军来说，这是一位难得的人才。
华东野战军成立特种兵纵队后，陈锐霆担任司令员，负责炮兵、装甲兵等技术兵种的建设。莱芜战役中，他已经不是当年李仙洲麾下的普通团长，而是指挥重要火力力量的纵队司令。
两人再次见面时，李仙洲起初没有认出他。陈锐霆提到自己在1941年率部起义，李仙洲才猛然想起这段旧事。想到曾经派人追杀对方，他显得十分不安。
陈锐霆没有追究旧账，只是平静地说：“过去的事，先放下吧。”见李仙洲衣着单薄，他还把自己的毛衣送了过去。这个细节并非简单的宽厚，而是争取旧军队将领的重要方式：不靠威逼，而是让对方看到两支军队之间截然不同的纪律和态度。
此后，李仙洲逐步接受改造，并参与有关工作。陈锐霆则继续投入解放战争。1949年渡江战役前后，他负责炮兵力量建设。4月20日，英国军舰“紫石英”号闯入人民解放军渡江作战区域，遭到炮击后受损，随后被迫撤离。那场交锋虽非大规模战役，却显示出解放军炮兵已经具备了捍卫战场秩序的能力。
陈锐霆一生数次在炮火中死里逃生，从国民党军队的炮兵军官，到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高级将领，身份变化始终与国家命运纠缠在一起。2012年，他在北京逝世，享年10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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