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到新西兰奥克兰的第三个月,终于摸清了雇主家的规矩。男主人理查德是律师,每天西装革履出门,女主人艾米丽做市场营销,在家办公,两口子住着一套带花园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山茶花和斐济果树。陈秀兰的工作是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一周干六天,管吃管住,周薪税后八百纽币,折合人民币三千多。比她上海老家做钟点工强多了,她在静安区给人家擦玻璃一小时才挣四十。
唯一让她不顺心的是厨房那个下水道。洗碗池下水慢得跟老太太爬楼梯似的,洗三个碗积半池子水,洗五个碗水漫到台面上。她跟艾米丽说过两回,艾米丽说“我跟理查德讲,让他找水管工”。结果理查德忙,艾米丽忘,拖了俩礼拜没人管。陈秀兰看着池子里打转的油腻腻的水,心里头那个急啊,在国内她干钟点工的时候,厨房下水道堵了都是自己通,一根铁丝一壶开水,十分钟搞定。在这儿倒好,找个水管工上门看一眼就得一百五纽币,够她干小半天了。
那天下午艾米丽带孩子去上游泳课,理查德还没下班。陈秀兰把碗洗完了,池子里的水又下不去了,她盯着那个慢吞吞的漩涡看了三秒钟,扭头去工具间翻了根铁丝,又烧了一壶开水。她蹲在洗碗池底下,拿手电筒照着弯管,拧开接头一看,里头堵着一团黑乎乎的油垢和菜叶子,黏糊糊的跟芝麻酱似的。她把铁丝捅进去搅了两圈,拽出来一坨恶心的东西,又拿开水对着弯管冲了两遍,再把接头拧回去。前后不到十分钟,开水龙头一试,哗哗的,痛快了。
陈秀兰洗了手,挺得意。晚上艾米丽回来,她说“下水道通了”。艾米丽愣了一下:“你找人了?”陈秀兰说没有,我自己通的。艾米丽表情有点复杂,说了句“谢谢”,没再问。
陈秀兰没当回事。她干活利索,眼里有活,看见哪儿不顺眼顺手就收拾了,在谁家干都这样。理查德家的花园角落里堆着一堆废旧木材,她利用两个下午给拆了码整齐;车库里工具扔得到处都是,她找了几个纸箱子分门别类装好贴了标签;院子里的斐济果树熟透了掉一地没人捡,她捡了一篮子做了一锅果酱,又烤了俩面包,第二天艾米丽吃早饭的时候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就这么过了三天。
那天下午陈秀兰正在厨房揉面准备蒸馒头,听见外头有车停门口的声音。她扒着窗户看了一眼,一辆黑得发亮的奔驰停在车道上,车型她不认识,但一看就贵。她寻思是理查德又换车了?不能啊,他上周刚提了辆丰田。正琢磨呢,车上下来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短发,穿一身米色亚麻套装,戴副墨镜,手里拎着个藤编篮子。
老太太按了门铃。陈秀兰擦了擦手去开门,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艾米丽出去了”。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我不找艾米丽,我找你。你是陈秀兰吧?”
陈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英语不好,平时跟艾米丽说话连比划带猜,这会儿来了个说英语的老太太找她,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签证?税号?还是前阵子隔壁洋人投诉她晾腊肉?不对啊,她没晾腊肉,就晒了两根香肠,还是挂后院篱笆里头的。
老太太看她紧张,赶紧摘了墨镜,换了一副更和善的表情:“我是理查德的妈妈,叫玛格丽特。理查德说你把他家下水道通了?”
陈秀兰松了口气,又提了一口气。通下水道这事还惊动婆婆了?她点点头:“通了,堵了,我拿铁丝捅的。”
玛格丽特眼睛亮了:“铁丝?你怎么捅的?”
陈秀兰把她领到厨房,蹲下去指着弯管说:“拧开,捅,开水冲,拧回去。”又补充了一句,“在国内,谁都懂,简单。”
玛格丽特围着她转了三圈,问了她三个问题:你干了多少年这个?你会修什么?你周末有空吗?
陈秀兰听了个半懂,连蒙带猜地说她干了十几年家政,通下水道换灯泡修纱窗都会,周末现在没别的事。玛格丽特一拍手,从篮子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她手里:“我在德文波特有一栋老房子,租给一帮学生,下水道老堵,水管工每次都收我两百多,修完了过俩月又堵。你要是能帮我看看,我付你钱,按水管工的价给。”
陈秀兰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门口那辆奔驰,心想这老太太有钱啊,住德文波特那种老洋房区的人,非富即贵。她琢磨了一下,说:“我周末休息,周六上午可以。但我不懂规矩,你到时候得跟我说怎么弄。”
玛格丽特笑得更开心了:“不用懂规矩,你按你的法子弄就行。”
周六早上陈秀兰背着个工具包去了德文波特。玛格丽特那栋房子是栋两层的白色木楼,门口一排绣球花,草坪修得跟地毯似的。租客是四个奥大男生,厨房下水道堵了仨月了,池子里常年漂着泡面油花。陈秀兰进去看了一眼就乐了——这跟她在上海通的那些下水道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在静安区给一户开饭店的老板家干活,那厨房下水道一个月堵一回,里头啥都有,鱼鳞鸡骨头烂菜叶,通一回得掏出来半桶。眼前这个也就是油垢和面汤,小儿科。
她让男生们把池子里的脏水舀出来,拧开弯管,掏出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又用玛格丽特提前备好的开水冲了两壶,拿铁丝捅了两遍,前后二十分钟,通了。四个男生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劲儿说“amazing”。
玛格丽特在客厅坐着喝茶,听见水声哗哗的,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表,沉默了几秒钟,跟陈秀兰说:“你愿不愿意每个周末来我这儿干半天?我另外还有两套房子,一套在帕内尔,一套在米申湾,都租出去了,下水道老出问题,水管工太贵,我受够了。”
陈秀兰问给多少钱。玛格丽特说:“一小时五十纽币,你从进门到出门都算。”
陈秀兰脑子转得飞快。五十纽币一小时,折合人民币二百二,她干半天四个小时就是二百纽币,一周八百多人民币,一个月小四千。她在理查德家周薪八百纽币,一个月大概三千五,加上这个外快,月入七千多人民币,比她在上海干钟点工强了两倍不止。关键是这钱挣得痛快,通下水道这事她闭着眼都能干。
她回去跟艾米丽说了。艾米丽一开始有点不乐意,说“你周末应该休息”。陈秀兰说:“我不累,我就爱干活,闲着我浑身难受。”艾米丽她妈玛格丽特又打了电话来,不知道说了啥,艾米丽就松口了,说“你去吧,别累着就行”。
就这么着,陈秀兰开始了她的周末副业。第一周通了三套房子里的五处下水道,玛格丽特给她结了二百五十纽币,还多给了五十说是“工具磨损费”。第二周她去的时候,发现帕内尔那套房子里住的学生在墙上贴了张纸条,写着“陈阿姨是神仙”。她乐了半天,回家跟理查德家的孩子说“你妈成神仙了”。
第三周出了个插曲。米申湾那套房子的热水器坏了,租客洗澡洗一半变冷水,投诉到玛格丽特那儿。玛格丽特打电话问陈秀兰会不会修,陈秀兰说“热水器我没修过,但我看过人家修,大概就是那个点火的东西脏了”。她去了一看,是燃气热水器的点火针积了垢,她拿砂纸蹭了蹭,又拿棉签蘸酒精擦了一遍,装回去一打火,着了。玛格丽特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句“你真神了”,陈秀兰说“这算啥,我在上海还给人换过马桶圈呢”。
到了第四周,玛格丽特开着那辆奔驰来接她,说“今天不去房子了,带你去个地方”。陈秀兰以为要请她吃饭,结果车停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玛格丽特进去跟一个西装男嘀咕了几句,出来递给陈秀兰一张纸:“我那套帕内尔的房子,租约下个月到期,租客要搬走。我想把它重新装修一下,做成短租。你有没有兴趣帮我管?一周去两趟,打扫卫生、通下水道、换灯泡、检查东西坏没坏,一周给你三百纽币。”
陈秀兰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一周三百,一个月一千二纽币,折合人民币五千多。加上理查德家的工资,她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人民币。她问她要不要交税,玛格丽特说“你拿现金,我不管”。
陈秀兰回去给上海的老姐妹打了个视频电话,把事情一说,那头尖着嗓子喊:“秀兰你发达了!新西兰人这么好骗?”陈秀兰说:“啥叫骗,人家愿意给,我凭手艺挣的。”老姐妹说:“那你赶紧办个工签,把老公也弄过去。”陈秀兰说:“我老公在造船厂干得好好的,去新西兰他会干啥?通下水道他都不如我。”
现在陈秀兰在奥克兰华人圈里小有名气了。理查德家的邻居听说她通下水道便宜,有人出四十纽币请她去看一眼,她去了十分钟搞定,人家给了五十。她跟玛格丽特商量了一下,玛格丽特说“你接私活可以,但得保证我这边随叫随到”。陈秀兰拍胸脯说没问题。
上礼拜她给上海家里打电话,她老公问她啥时候回去。陈秀兰说:“再干两年,攒够钱给儿子在昆山付个首付就回去。”她老公说:“你走了家里下水道堵了谁通?”陈秀兰骂他:“你自己拿铁丝捅!多简单的事!我在新西兰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挂了电话她算了算账,来新西兰半年,攒了四万多人民币了。她打算再干一年,看看能不能把玛格丽特那套短租房管起来,到时候收入还能涨。她跟艾米丽说想考个新西兰的水管工证,艾米丽帮她查了查,说“得先上两年学徒”。陈秀兰撇撇嘴:“两年太久,我先干着,等你们家下水道再堵了叫我。”
昨天理查德家洗碗池又有点慢了。陈秀兰看了一眼,说:“这回我不通了,你找水管工吧,我周末要收钱的。”理查德嘿嘿笑着递了五十纽币过来:“先预付,下周通。”
陈秀兰把钱揣兜里,转身去揉面蒸馒头了。外头院子里玛格丽特那辆奔驰又停下来了,老太太降下车窗喊:“秀兰!我朋友家有俩下水道堵了,你下午有空没?”
陈秀兰擦了擦手上的面:“有空!你把地址发我手机上,我蒸完这锅馒头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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