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军把一本刚拆封的刮刮乐码到玻璃柜台上,用指甲从封口处划开,听见塑料纸“嘶啦”一声裂到底。他知道这一摞是整本第37号,前面已经出了六本,今天上午卖了四本,下午这个点了才卖出去两本,还剩整整一本半压在柜台底下。
县城里新华路这条街,过了下午三点就没啥人了,晚上靠着夜市能再走一波,但现在这个点,店里就他一个人,电扇嗡嗡转着,门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第37号,没放回去。脑子里转着一件事——这本他该不该自己留着。
五十多岁的人了,开了十二年彩票店,这个月房租刚交了三千八,上月电费单子还在抽屉里躺着。他记得上个月整月下来,刮刮乐走了十一本,毛利润大概两千多,除掉房租水电,净到手不到一千五。
儿子在省城打工,上个月打电话说想换个手机,他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这店一个月下来还不够给你换手机的。”电话那头儿子没吱声,后来再没提过这事。
第37号这本,他翻了翻底部的编号,新拆的,一本六十张,面额二十,总共一千二的面值,进货价大约九折。按他知道的经验,一本里按返奖率大约能出一半到六成的奖金,但大奖的分布不均匀,有的本出得早,有的本出得晚,有的本根本就是散钱。
门帘子一掀,进来个瘦高个,穿着深灰短袖,趿拉着拖鞋,兜里揣着两个钢镚的动静,晃晃悠悠走到柜台前,隔着一层玻璃往里看。
“刘老板,来一组。”
来人叫王建民,在隔壁中学旁边开文具店,跟刘大军认识七八年了,隔三差五来刮两把,从来没刮出过超过两百的奖。刘大军给他拿了一张二十的,王建民趴在柜台上,指甲盖刮得哧啦哧啦响,嘴里还念叨着:“发发发发。”
刮完,显示区第一行是“¥20”,第二行三个图案没对上,第三行也没对上。王建民把彩票往柜台上一拍:“再来一张。”
那张二十块的彩票躺在玻璃面上,什么都没中。刘大军又递了一张给他,王建民接过去靠在门框上刮,嘴里也不念叨了。又没中。
他又要来这张,第三张刮到一半,手停住了,“中了个十块。”他把票递回去,“再补十块。”
前后刮了六张,五张空,一张中了个十块,又补进去十块,来来回回花了差不多一百一,总共中了二十多。王建民把钱往柜台上一撂,一百整:“再来五张,我就不信了。”
第一百块的时候,柜台上一排刮完的票摆在那儿,最长的那张中了二十,剩下的全是白的。王建民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他老婆每天下午五点来他店里换班,他要是超过五点还没回去,电话准得响。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堆废票,把最后一张刮完,什么也没有。
“改天再来。”他撂下这句话,掀门帘走了。
刘大军把废票收拢起来,拿橡皮筋一扎,扔进柜台底下的空啤酒箱里。然后他看着玻璃柜台里还剩的三十多张,手按在上面不动。
刮一本,前面人刮了十几张,就出了一点小奖,后面大概率还有空间。这个道理他比王建民清楚多了。他的手指头在票上敲了两下,玻璃面发出闷响。
老婆周桂芳在后屋喊他:“晚上吃啥?冰箱里还剩半只鸡,炖个汤呗。”他没应,把柜台里剩下的票整本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印刷批号,又塞回去。这已经是今天第三回摸这本票了。
晚上八点多,夜市刚摆起来。隔壁卖烤串的老马过来买水,顺手拿了两张二十的刮。老马刮第一张,空。第二张刮到一半,嘴里“咦”了一声——“四十。”
他拿着那张彩票在刘大军面前晃了晃,没换,又买了三张,后面三张全空。老马咕哝了一句什么,拎着水走了。
刘大军看着柜台上剩下的,二十三张。这本第37号,按照一般规律,该出的奖池还没出完。他坐在柜台后面那把转椅上,左手边是那个装废票的啤酒箱,里面已经有小半箱了。
周桂芳又喊了一声:“汤好了,你先来吃。”
他站起来,去后屋洗了手,坐下来喝汤。碗里的鸡汤冒着热气,他喝了两口,又站起来走到前屋,把那二十三张抽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周桂芳端着碗跟过来,站在柜台边,看见那摞票,没说话。
“这本还剩二十多张,”刘大军开口,“前面刮了三十多张,就出了一点小奖。”
周桂芳喝了口汤,说:“那你赔了没有?”
“赔不了,你这是啥话,这本卖完是一千二,进价一千零八十,卖完就赚一百二。”
“那你留着是想干啥?”
刘大军没接话。他把汤碗放在柜台上,那摞票就放在汤碗旁边。他停了两秒钟,问:“你说,这剩下的,我是刮了好,还是留着卖?”
周桂芳看着他,筷子夹了块鸡肉:“你有病啊,进价九折卖给你,你刮出来中的是利润,刮不出来是自己兜底。你什么时候见过老板自己刮自己的票的?”
刘大军说:“老程就刮。他跟我说,一本票卖出去之前自己先把前头的扫一遍,扫到什么算什么。有一回他自己刮了个五百。”
周桂芳冷笑一声:“那你咋不去问他借个五万块钱呢。”
刘大军不说话了。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超市刚开门。上个月来了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挑了半天功夫茶具,男的站在柜台前看刮刮乐。刘大军招呼了一声,那人拿了一张二十的。刮完空,又拿了一张。空。又拿了一张。
那个男人刮到第五张的时候,刘大军看着那本还剩十八张的票,后脑勺的汗毛立起来了。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本新的,崭新的,批号是第38号,白塑封皮还带着塑料膜。但他没拆开,就压在柜台底下。
男人刮完第六张,空。他老婆挑完茶具过来了,两盒子一百八,结了账,拉着他男人:“别刮了,走吧。”男人又买了两张,刮完还是空,把票扔在柜台上,钱也没少给。
那本第37号,柜台上还剩十六张。
下午王建民又来了。这次他老婆跟着,给他送饭。王建民看了刘大军一眼,又看了看柜台里那排票:“还剩多少张了?”
“十六张。”
“都刮了,连刮。”
刘大军从柜台里抽出那摞票——但他把第38号那本挪到了边上,手底下留了个空当,递过去的是第37号剩余的那些。
王建民一张一张刮,刮完一张往旁边一甩。第七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刘大军没探过头去,但他看见王建民的表情变了。嘴唇抿着,眼睛盯着票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票翻过来扣在柜台上,压着自己的手,问了一句:“你店里这机器能兑奖的吧?”
“几百的能兑,再往上要去市里。”刘大军说着,弯下腰,眼睛还是没往那张票上看。但他看到王建民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王建民把票翻过来,推到他面前。刮奖区下面写着“¥500”。
五百块。六百的本钱,五百的中奖,前后亏了一百。王建民的老婆站在一旁没说话,看了半天,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票,拿手机拍了个照,还给他:“你说你刮了十多年了,总算中一回大的。”
王建民把那五百块钱换了,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刘老板,你一开始咋不说这本还有十六张?”
刘大军说:“你也没问。”
王建民走了。柜台里第37号一共还剩下八张,没卖出去。刘大军看着那八张票,在柜台里躺到他吃午饭。午饭后他擦柜台,把那八张票从玻璃底下捡出来,拿橡皮筋捆了,塞进那个装废票的啤酒箱里。塑料袋裹着,压在旧票底下。
周桂芳午后从后屋出来倒水,看见那个箱子又满了,就说:“你攒这个干嘛?到了月底直接当废纸卖了呗。”
刘大军说:“有张今天刮了个五百的,留个纪念。”
周桂芳说:“又不是你刮中的,你纪念个啥。”
刘大军没接话。他弯下腰,又看了看那本第38号,新的,封着塑料膜,还没拆。他把那本推到柜台最里侧,跟外面卖票的那个位置隔了一沓白纸。
然后他把电扇又开大了一档,坐在转椅上,看着门外新华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会儿,他又把第38号从里面摸出来,撕开塑料膜,拆了封。
他抽出第一张,还没刮,看了两秒钟,又塞回去了。压在票根底下,像是想给自己留个回头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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