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金銮殿的柱子不是楠木：康熙修它时，大楠木已经找不到了

康熙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巳时，太和殿的柱子立起来了。

在场年纪最大的是木匠梁九，七十多岁。他经手过三次太和殿：顺治初年重建，康熙六年大修，这回是第三次。

立起来的这几根柱子，不是楠木。

导游词里那句金丝楠木

去过故宫的人，多半在金銮殿门口拍过照。六根金灿灿的蟠龙大柱，龙身贴金，龙头全朝着宝座。导游词里常说，这是金丝楠木。

其实是两根松木拼起来的，外面包一层铜皮。故宫研究馆员周乾参加过大修，他在《太和殿》里写得很直白：拼，是因为找不到那么大的楠木了。

这事要往前追五百年。

这座殿烧过五把火

永乐十八年十一月北京宫殿建成。第二年正月初一，朱棣在奉天殿受百官朝贺，从这天起北京改称京师。四月初八午时，一个雷落在紫禁城，三大殿连同乾清、坤宁二宫一起烧成废墟。殿只用了五个月。

第二次是嘉靖三十六年四月，又是雷火。重建后改名皇极殿。这一回已经缩水：《明世宗实录》记原殿「广三十丈，深十五丈」，折过来九十五米长、四十八米宽。今天的太和殿两千三百多平方米，只剩一半。

第三次，万历二十五年六月。这次拖得久，天启五年才动工。给事中许承宣后来算账：明代修这三座殿，用银五百七十五万七千五百余两。

第四次是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撤出北京，放火烧宫室。朝鲜使臣李䅘记下当时的样子：皇极、文渊两殿并皆灰烬，唯武英一殿，岿然独存。顺治二年五月开工，三年十月完工，改今名太和殿，用的还是明代旧基。

第五次，康熙十八年十二月初三寅时。西膳房起火，火顺着两边的斜廊烧到太和殿。六个烧火的太监，康熙亲自下令处绞。

一根木头要走三年

永乐四年那道上谕写得简单：分遣大臣采木于四川、湖广、江西、浙江、山西。

楠木长在海拔一千到一千五百米的阴湿山谷里，成材要上百年。明代文献留了一句话，进山一千，出山五百。

树伐倒，先凿孔穿鼻，再用绳拖下山。山里没路就找厢：两列杉木平行铺在路基上，横垫木条，像铺铁轨。木头滑进山沟编成木筏，等雨季山洪冲进大江，再转运河进京。从砍倒到运抵，两三年，慢的四五年。

而一根金柱，长三丈九尺五寸，径三尺二寸。折成今天，十二米多高、一米粗。这样一棵树，山里得站多少年。

皇帝自己说，何必楠木

太和殿烧掉时三藩正打得凶。康熙十九年十一月，许承宣上疏请修，说皇上如今只能御门听政，不成体统。军需浩繁，这事直到二十一年二月初八才议。

四川是主产地，可刚经过张献忠、吴三桂，平地上的大楠木烧的烧、砍的砍。档案里留下康熙一句话：

「蜀中屡遭兵燹，百姓穷苦已极，朕甚悯之，岂宜重困。且今塞外松木大而可用者甚多，若取充殿材，即数百年可支，何必楠木？」

意思是四川人已经苦成这样，别再折腾；塞外松木又大又能用，为什么非得楠木。采木点于是挪到潘家口，今河北迁西一带，栾河从关外流进来，喀喇沁、翁牛忒部落山里的木头顺水下京。

十三年，和一个老木匠的木样

从康熙十八年烧毁到三十四年动工，隔了十六年，故宫的说法是备料十三载。二十六年十一月，湖广、广东、广西、福建的楠木陆续到京；口外采的三百一十四根杉木第二年运到通州木厂。三十四年正月料齐，大木堆在文华殿周围，砖灰堆在武英殿周围。

梁九的师父是冯巧。殿空了十六年，参与施工的工匠很多连太和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梁九凭记忆做了个木模型。王士祯《居易录》记得清楚：以寸准尺，以尺准丈，不逾数尺许，而四阿重室规模悉具。

九间改成十一间

楠木不够大，梁九的办法是总尺寸不动，把面阔从九间改成十一间。间多了，每间就窄，柱子就细，小一号的楠木也用得上。今天的太和殿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就是这么来的。

改间数还有个后果：屋顶瓦的规格要跟着调，四个翼角各空出一块位置。梁九请示康熙，把屋脊走兽从九个加到十个，第十个做成雷神模样，叫行什，盼着别再挨雷。九千多间房，十只走兽只有这一处。

地基也得重来。旧柱顶石四十座，能用的只有一座。刨开地面，清出旧城砖二十四万五千四百二十三个；七十二根柱子重码七十二座磉墩，用临清砖一万七千一百三十六个。

三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辰时动土，八月二十四日巳时竖柱，十二月十七日辰时上梁，三十六年七月十三日合龙门悬匾。

工钱也变了。工匠全部雇佣，不再白使匠籍差役。匠头梁九等十七名各赏布二十五匹、银二十两。油饰彩画的工料银，四万九千零四十两零三钱四分。账记到了分。

乾隆追着问了两次

乾隆想不通，为什么曾祖那辈修一座殿要拖这么久。五十年问了一次，五十八年又问一次。国史馆回奏：十八年着火时，四川、湖广正是进剿吴三桂的兵道，没法采办；二十年十月平定，二十一年才去采；巡抚韩世琦先说合格的楠木只有酉阳出，又嫌路远不便察看，把运解迟延的土司参了一本。到三十四年才停免采办，工料一律发帑购买。

所以不是不想用楠木，是十六年没凑齐。你在金銮殿门口拍到的那层金，底下是松木拼的柱子。

要是换成你坐在康熙的位置上：宁可让殿空着死等楠木，还是改小一点、用松木拼，先把殿修起来？你站哪边？

参考史料

《明太宗实录》，永乐十八年北京宫殿成、十九年四月三大殿灾。

《明世宗实录》卷四百七十，原奉天殿「广三十丈，深十五丈」条。

《明史》卷六《成祖本纪》，永乐四年采木诏。

江藻《太和殿纪事》，重建的构件尺寸、磉墩用料与赏赐。

王士祯《居易录》卷三十四，梁九制木样事。

王子林《清代太和殿的两次重建》，《故宫博物院院刊》2020年第10期。

周乾《太和殿》，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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