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阳百岁翰林陈序川

在晚清时期的酉阳，陈序川的名字从来不是一个单薄的“百岁翰林”符号。他横跨六朝的百年人生，没有波澜壮阔的宦海波澜，却把边地读书人最执着的耕读信念，刻进了盐道旁的墓碑、古寺的诗碣，刻进了酉阳代代相传的文脉记忆里。他以诗笔写尽古寺千年烟云，以墨迹为乡邻留下碑刻文脉，在万重大山的阻隔里，活成了渝东南文化史上一段独有的传奇。

六朝岁月里的耕读底色

陈序川生于乾隆三十七年（1772），卒于光绪四年（1878），整整一百零七岁的人生，历经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六朝。在交通闭塞的酉阳，他从一个握笔苦读的少年，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旁人眼里的“场屋困士”，却凭着一股不肯折的韧劲，把耕读二字刻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陈氏家族自洪武年间始祖陈忠以会元身份入酉，十房子孙世代守着诗书传家的规矩，岁科两试里总有族人考取功名，可轮到陈序川，科场的门却偏偏对他关了大半。他自幼目光炯炯，读书十行俱下，写文章严守义理法度，当地名师见了都称他是能成大器的材料，以为摘取科名不过是随手可拾的易事。可命运偏生和他开了漫长的玩笑，屡试屡黜，次次被主考官赏识，却次次没能跨过秀才的门槛。换作旁人，多半早已焚笔弃卷，归居田园，可他偏生守志极坚，性格刚直淳厚，不肯有半分投机取巧，就这么一年年守着青灯黄卷，把少年熬成了古稀老翁。

道光庚戌年（1850），78岁的陈序川依旧背着书箱奔赴酉州考棚，这一次主持酉阳岁科两试的主考官是四川学政支清彦学士，支清彦见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童生，细读他笔下的文章，大为赏识，亲手将他选入学宫，熬了一辈子的他，终于在古稀之年得中秀才。此后他背着行李远赴游学，研经读史，耄年好学的风范堪比古代的卫武公。每到乡试之年，他便从酉阳徒步千里，翻山越岭赶往成都，在旅舍中闭门讲艺，连着九天九夜苦读也毫无倦色。群山里的石板路，印满了他赶考的脚印，川盐古道上的驮铃声，陪着他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赶考路。

旷代恩荣背后的平常心

咸丰戊午年（1858），朝廷核查天下高龄士子，陈序川以多年苦读的资历与符合例制的年龄，获赐副榜；同治甲子科（1864），再被恩赐为举人；同治乙丑年（1865），93岁的陈序川毅然北上赴京，参加会试，最终得钦赐进士，授翰林院检讨，加五品奉政大夫衔。以93岁高龄入觐天子，天颜之下，他得到了朝廷特赐的火牌，沿着官方驿道荣归故里，这份旷代恩荣，在整个渝东南的边地历史上，都找不出第二人。

可这份从天而降的荣耀，丝毫没有改变这位老人的本性。回到酉阳之后，他闭户读书，坐拥满架图书，每日以书法诗文自娱，从不以翰林身份自矜，也不涉足地方的世俗应酬。有乡邻亲朋上门拜访，他从不与人谈论官场的浮华，只反复叮嘱晚辈，人生在世，孝悌为先，耕读为本。他的刚直性情，从青年到百岁，半分都没有改变，旁人羡慕他晚年得此殊荣，他却只把这一切视作数十年苦读的寻常结果，仿佛这份旁人求而不得的荣耀，本就是他百年人生里该有的一部分。

他一生育有四子，长子陈光谦为佾生，次子陈光咏是庠生，其余二子也都是饱学的宿儒，孙辈绕膝，个个头角峥嵘，他亲眼看着家族文脉在自己的手中延续，归家十三年，无一日不在安闲的耕读时光里度过。光绪四年三月初五，这位一百零七岁的老人无疾而终，同年五月京报传来，朝廷再加覃恩，诰授朝议大夫，准许为他建造牌坊，这份身后的哀荣，让他的名字在酉阳乡间传了一代又一代。

留在碑石与诗碣上的文脉

陈序川的笔墨，至今仍留存在酉阳的多处古迹之上，成为晚清酉阳文化最鲜活的物证。紧邻川盐古道的大车湾生基樊广朝墓，是酉阳第四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光绪二年所立的精美石碑，便是由陈序川亲笔题字。碑体上百幅高浮雕的历史典故与神话传说，是清代晚期石雕艺术的集大成之作，而石碑上他留下的墨迹，让这座紧邻盐道的民间墓葬，多了一层翰林文脉的厚重分量。往来盐道的背夫与行商，曾经无数次从这座石碑旁走过，百年时光里，石雕上的纹路渐渐磨出包浆，可陈序川的题字，依旧清晰可辨。

陈序川以翰林之尊，为一位寻常乡邻的墓葬落笔，没有半点名士的架子，只以质朴的文字记录普通农家耕读传家的日常，把边地最平实的烟火气，留在了石碑之上。而刻在永和寺诗碣上的那首五言长律，更是他留给酉阳的珍贵文学遗产。

“永和原古寺，遗镇古巴东”，1872年，陈序川以百岁年纪，登上永和寺的楼台，看古寺乔木参差，泉源秋淡，把千年古寺的风云变迁，尽数收进诗句里，禅意与乡情交融，让这座边地古寺，从此多了一份翰林诗文的雅致底蕴。

对于酉阳这样的县域来说，一位百岁翰林的意义，从来不止于一份科举的头衔。他以百年人生告诉后世的读书人，群山挡不住诗书的力量，岁月磨不灭向学的初心。那些散落在乡间的石碑、山崖上的诗碣，至今仍在无声诉说着他的故事，让酉阳的文脉，在百年之后依旧能从这些石刻的字迹里，触碰到那份跨越六朝的、质朴而坚韧的耕读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