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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灶间门口看了一眼,柳氏带着婆子正从蒸笼里往外拾糕。
“时辰还早呢,急什么!”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伸了出去,拈了一块刚出笼的米糕塞进嘴里。
柳氏眼尖,伸手就拍了他手背一下:“没个正形!一会儿客人们来了,看你这样贪嘴让人笑话。堂堂李村私塾的掌塾先生,跟个偷嘴的孩子似的!”
旁边几碟瓜子花生用白瓷盘子盛着,摆成了一个好看的半圆。窗台上搁了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一把刚摘的石榴花,红艳艳的花苞衬着雪白的墙壁,又朴素又喜庆。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倒茶,院门外又响起了动静,胡先生也到了,坐着辆敞篷的板车,车板上还摞着两捆新买的白纸,说是顺路捎过来的,给李村私塾添些笔墨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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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书我看完了,有些地方翻来覆去想不通,今儿正好当面请教!”刘长庚把书轻轻放在条凳上,额头上也冒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赶着来的,生怕迟了。
他把胡先生上回遇到丘世裕派人来搞联合考评、后来丘世裕本人又亲自登堂“参观”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把丘世裕在太皇河一带设赌局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刘长庚和几个新来的塾师听得脸色变了又变,张明白手里攥着茶盏的盖子,转了又转,半晌才放下。
“原来还有这种事,我原先只当他是乡里有名的富户,没想到背地里干的是这个营生!”张明白低声说了一句,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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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德放下茶盏,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接话说:“李兄说得对,我去年就上过他一回当,至今想起来还后悔。咱们得统一个规矩下来,往后对丘世裕的人,无论什么由头,一概不提学生的功课、成绩、名次。这是我王村私塾的规矩,从今年正月就立了!”
胡先生也点头:“我们周村现在也是这规矩,丘世裕来过一趟,什么都没问着!”
众人一齐点头称是。刘长庚更是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说:“我正愁这事儿呢。上月刘村也来过丘世裕的人,说是路过进来歇脚,东拉西扯问了一堆,被我糊弄过去了,但心里一直没底,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如今有了这规矩,我心里就有数了,往后见了他们的人,客客气气请走就是了!”
商议定了这件事,堂屋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些。杨明德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着说:“那咱们说说下一桩事,童生试!”
今年秋天府学开考,是众人眼下最上心的事。李村有十几个学生到了应试的年纪,王村也有十来个,周村七八个,陈村刘村各自四五个,几家私塾合计下来,竟有五六十个报名的童生。这在往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五六十个孩子挤进府学的考场,要是能中上十几个,太皇河两岸在县里的名声可就彻底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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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又议了一会儿轮流出题的具体安排,日头渐渐升高了。柳氏轻手轻脚进来开了后窗,河风带着草木的气息穿堂而过,把茶香和糕点的甜味吹散了,换成了新鲜好闻的青草气。
杨明德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我打算把那银子攒起来,添一批新书,王村学堂里的书还是少了些!”
胡先生说:“我想添些笔墨纸砚,分给穷人家的孩子!”
陈先生说和陈族长商量过,打算把银子花在修葺学堂屋瓦上,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老毛病该治一治了。
刘长庚最后小声说了句:“我们刘村底子太薄,我想先拿那银子给先生添些束脩。原先的先生一年才三四两银子,实在太薄了,留不住人!”
大家又说笑着吃了些点心,喝了几轮茶,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柳氏早已把午饭备好了,在偏屋里摆了一张圆桌,六菜一汤,比寻常待客的饭食丰盛得多,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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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庚把书合上,郑重地收进布包里,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李先生,您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最有出息的是哪个?”
院子里,其他几位先生也陆续上了车马,正跟柳氏告别。柳氏端着一只大笸箩,给每人包了一包新做的米糕,用干净的桑皮纸裹着,系了细麻绳,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七八位塾师坐在一处,议的都是学堂的事、学生的事,没有那些无聊的闲话。这股心气儿聚在一起,就跟这五月的天气一样,热腾腾地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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