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车停进遵义北收费站旁边的服务区时,雨刮器还在嘎吱嘎吱地刮。他从驾驶室跳下来,鞋底踩在水洼里,溅了一裤腿泥点子。十月末的黔北,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山里头雾气腾腾的,高速路上的反光标线都看不太清。他绕着车头走了一圈,拿手拍了拍引擎盖,又蹲下来瞅了瞅轮胎,嘴里嘟囔了一句,还行,没趴窝。这趟货是从重庆拉的,一车建材,送到遵义城边的建材市场,卸完货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货主结运费的时候少给了一百,说是路上耽误了半天,扣个饭钱。老赵没争,把钞票折好塞进贴身的腰包里,拉上拉链,说了声行。
他跑车二十七年了,从三十岁那年借钱买了第一辆二手东风,到现在换过四辆车,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年轻时候脾气爆,货主扣钱他能跟人吵半钟头,现在不吵了,吵不动了。五十二岁的人,腰椎间盘突出,胃也不好,吵一架晚上疼得睡不着,划不来。他信佛,信了三十年。车上挂着串菩提子,挡把旁边搁着一本翻烂了的《普贤菩萨行愿品》,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有人笑话他,说老赵你一个开大货的,念什么经。他说念经不耽误挂挡,你管我呢。
其实他信佛的由头,跟庙里那些磕头烧香的老太太不太一样。二十二岁那年他在广东一个砖厂拉砖,亲眼看着一个工友被传送带卷进去,人拉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工棚的竹席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他忽然觉得人这个东西太脆了,说没就没,连个响动都没有。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一本《心经》,巴掌大的小册子,一块五毛钱。他识字不多,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了半个月,能背下来了。背下来之后,那股怕劲儿慢慢就散了。他说不清这里头的道理,就觉得心里有个东西托着,掉不下去。
后来跑车,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不拉来路不明的货,不超载,不疲劳驾驶。有一回在贵州境内跑夜路,货主催得急,说晚到一天扣两千。老赵把车停在服务区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才到。货主骂骂咧咧的,他递了根烟过去,说钱你扣,命是我的。货主接过烟,没再吭声。这些年他见过的车祸太多了,有回在沪昆高速上,一辆小车追尾大货,小车顶棚被掀开,人当场就不行了。老赵帮忙报的警,在现场站了半个钟头,腿肚子发软。从那以后他更信了,信的不光是佛,是信一个理:人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跟命较劲。
那天从建材市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本来打算上高速往重庆方向赶,第二天中午能到,再配一车货回程。可车开到遵义市区边上,导航忽然抽了风,把他往一条老路上引。他跟着导航拐了两个弯,越走路越窄,两边从楼房变成了矮墙,又从矮墙变成了树。他把车靠边停下,拿手机重新定位,信号只有一格,地图转了半天圈,啥也没转出来。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准备掉头。可这十七米五的半挂车,在这种两车道的路上掉头,跟让大象跳芭蕾差不多。他往前又蹭了一段,想找个宽敞地方,结果路越走越窄,坡还越来越陡,两边的树冠在车顶上刮得哗哗响。
雨又开始下了。老赵把双闪打开,车速降到二十码,心里有点毛。他不是怕路难走,是怕前面没路,倒都倒不回去。正琢磨着,车头忽然往下一沉,右前轮陷进了一个坑里。他挂倒挡,踩油门,轮胎在泥里打滑,越陷越深。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喘粗气。挡风玻璃外面黑黢黢的,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他摸到挡把旁边那本《普贤行愿品》,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一页,借着仪表盘的光看了一句:“若人诵此愿,一切诸魔事,皆悉不能害。”他念了两遍,把书合上,塞回原处,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泥水没过脚踝。他蹲下来看了看右前轮,坑不深,就是滑。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工兵铲,想把坑填一填。雨淋在后脖子上,凉得他一激灵。正铲着,后面上来一辆面包车,车灯打在他身上,停了。车窗摇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说师傅咋了。老赵说轮子陷了。那人把车靠边,从车上下来,穿了件灰布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胶鞋。他看了看情况,说你别急,我帮你推一把试试,你在车上给油,慢点给。老赵说这路太窄,推不动吧。那人笑了笑,说试一下嘛,不行再说。
老赵上了车,挂挡,给油。那人在后面推,嘴里喊着一二三。推了两回,轮胎从坑里爬上来了,车往后倒了几米,退到一段硬路面上。老赵拉手刹,跳下来道谢。那人摆摆手,说没事,这路晚上不好走,你跟着我车走吧,我往山上去,前面有个宽敞地方能掉头。老赵说行,谢谢你了兄弟。
他跟着面包车往上开了大概十分钟。路确实越来越窄,但坡缓了些,两边开始出现竹林,雨打在竹叶上的声音跟打在其他地方不一样,沙沙的,密密的。面包车停在一处稍微宽一点的空地边上,那人下来,指着旁边一条岔路说,你从这儿倒一把,能掉过来。老赵下车看了看,岔路进去是个缓坡,勉强够他倒车。他上车,慢慢倒,打了几把方向,车头总算调过来了。他松了口气,跳下车,从腰包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那人,说兄弟买包烟抽。那人没接,说师傅你开大车不容易,我帮你一把又不是图钱。
老赵把钱收回去,有点不好意思。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面包车停的这地方旁边,有一小段石阶往上走,石阶尽头好像有个院子,门口亮着一盏灯,昏黄昏黄的。他说这山上还有人家啊。那人说不是人家,是个小庙,叫普贤寺,就一个老师太守着,我隔三差五上来给她送点米面。老赵愣了一下,说普贤寺?那人说对,供奉普贤菩萨的,小得很,就一间殿。
老赵站在雨里,半天没说话。他跑了二十多年贵州的线,遵义来过多少趟他自己都数不清,从来没听说过这儿有个普贤寺。他信普贤菩萨。为什么信普贤,他自己也说不清。最早那本《心经》念了几年之后,有个跑车的朋友给了他一本《普贤行愿品》,说你念这个,这个长,路上提神。他念了,觉得挺好,尤其是那句“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此愿王无有穷尽”,念着念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顺了。这些年他在车上念,在服务区念,在卸货等单的时候念。没跟人说过,也没人问过。
他问那人,我能上去看看不。那人说咋不能,老师太睡得晚,你敲门就行。老赵把车锁好,跟着那人上了石阶。庙门没关,虚掩着,推开是个很小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雨打湿了之后滑溜溜的。正殿的灯亮着,里头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那人喊了一声,师太,有个货车师傅路不熟,我带上来的。木鱼声停了,一个老太太从殿里走出来,看着七十多了,灰布袍子,瘦瘦小小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她说进来坐,外头冷。
老赵进了殿,脱了鞋,在蒲团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磕,就是觉得该磕。抬头的时候他看了看供台上的普贤菩萨像,不大,一尺来高,骑着一头白象,面庞圆润,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看地上的人,又像什么都没看。老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这些年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普贤菩萨的名号,可正儿八经坐在普贤菩萨像跟前,好像还是头一回。以前进庙都是路过,赶时间,烧一炷香就走。
老师太给他倒了杯热水,问他从哪儿来。他说重庆,拉建材来的。老师太说,开大车辛苦。老赵说还行,跑惯了。他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问,师太,这庙叫普贤寺,咋这么小。老师太笑了笑,说庙不在大小,有菩萨在就行。她说她在这儿住了二十三年了,刚来的时候屋顶漏雨,墙也裂了缝,后来慢慢修,修到现在这样,够住就行。老赵问,就你一个人?老师太说,一个人清静,山下那个送米面的居士隔几天来一趟,帮着买点菜,够了。
老赵坐在那儿,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可他觉得身上热乎了。他问老师太,普贤菩萨到底管什么的。老师太说,管行。老赵没听明白。老师太说,普贤菩萨是行愿的菩萨,你心里想的好事,得去做,做了才算数。光想不做,那是空想。老赵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开车不超载,不疲劳驾驶,不跟人吵架,看见路上有石头就停下来搬开,这些都是“行”。他以前觉得这是给自己定的规矩,现在听老师太这么一说,好像这些规矩跟菩萨有点关系了。
老师太问他,信佛多久了。他说三十年。老师太说,那比我久。老赵说我就是念经,不懂啥道理。老师太说,念经就是道理。你念了三十年,开车没出过大事,这就是道理。老赵想了想,还真是。他跑车这些年,身边出事的同行不少,有翻车的,有撞人的,有货被偷的,他一样没摊上。他不觉得是自己本事大,就是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在护着他。
临走的时候,老师太从供台旁边拿了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说里头是几颗糖,山下居士带上来的,你路上吃,提神。老赵接了,揣进怀里,又摸出五十块钱放在供台上。老师太没推,说给你点盏灯吧。老赵说好。老师太从抽屉里拿出一盏小酥油灯,点上,放在菩萨像前面,说灯我替你看着,你路上小心。
老赵从石阶上下来,雨已经停了。天上露出几颗星,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能凉到肺里。那个送米面的男人还在车旁边等着,问他,看好了?老赵说看好了。那人说,老师太人好吧。老赵说好。那人说,这庙小,知道的人不多,你以后路过遵义,有空就上来坐坐。老赵说一定。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段石阶和那盏昏黄的灯。车开出去老远,他还从后视镜里找,可山路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纸包,拆开,里头是五颗水果糖,橘子味的。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有点齁。他把糖纸捋平了,夹进那本《普贤行愿品》里。
上了高速,车灯劈开雨后的夜路,车流稀少。老赵把车速定在八十,手心搭在方向盘上,嘴里念着:“南无大行普贤菩萨。”念了十来遍,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老师太说的那句,“你心里想的好事,得去做,做了才算数”。他跑了二十七年车,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捐过款,没救过人,连庙里烧香都很少。可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把车开稳当,把货送到地方,不给人添麻烦,不让家里人担心。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后来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老婆接的,问他到哪儿了。他说刚过遵义,明天中午能到家。老婆说,路上慢点。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儿晚上碰见个庙,进去坐了坐。老婆说,啥庙。他说,普贤寺,就一个老太太守着,人挺好的。老婆说,你信了半辈子佛,总算进了回真庙。他说,啥叫真庙,以前进的也是真的。老婆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行行行,你说是就是。
老赵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贵州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在黑夜里只显出模糊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山里头藏着好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一条岔路,一段石阶,一间小庙,一个瘦老太太。他跑了二十多年这条路,从来不知道还有个普贤寺。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也不会天天来。可心里那个东西,好像落到了实处。以前他念普贤菩萨,念的是个名字,是个心里头的念想。今晚之后,那个念想有了一盏灯,一个院子,一个跟他说“做了才算数”的老太太。
他把油门往下踩了一点,车速稳在八十五。腰还是疼,胃还是有点胀,明天到家还得去医院拿药。可今晚他觉得还行。他把那本《普贤行愿品》从挡把旁边拿起来,搁在仪表盘上,让它靠着挡风玻璃。书皮上透明胶带反着光,晃了一下他的眼。他伸手把它扶正了,嘴里又念了一句,然后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雨后的风干净得很,带着山上竹叶的味道。
他想起老师太说的那句,庙不在大小,有菩萨在就行。他琢磨了一路,觉得这句话搁在自己身上也差不多。人不在本事大小,心里有个怕的东西,有个念的东西,有个能让你在雨夜里把车停稳当了再走的规矩,就行。五十二岁了,开了二十七年车,信了三十年佛,今晚才算真在菩萨跟前坐了一回。可坐了这一回,以前那三十年也不算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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