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磨了十二年的理发剪,在陈师傅手里打了个转,“啪”地一声合上。他今天没生意,店里空荡荡的,镜子里的自己鬓角白了一片。
手机就搁在镜台边上,屏幕还亮着,老婆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咱们谈谈吧。”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还是没回。
这间理发店开在城中村边上,铺面不大,两个位子,一个月租金四千二。陈师傅干了十二年,靠这把剪刀养大了儿子,供完了房贷。
可最近两个月,生意冷得跟冬天的水管似的,拧不出多少水。旁边新开了家连锁店,装修亮堂,洗剪吹三十九块九,小姑娘小哥儿一水儿的工服,门口还摆着办卡送饮料的立牌。
陈师傅这儿剪个头收二十五,老主顾走了差不多一半,剩下些七八十岁的大爷,图他手稳,图他便宜。
但他心里算得清楚:一天不开张,房租照样得给。他那三十七岁的腰,趴在洗手池边给客人冲头发时,酸得像要断了。那天下雨,一整天就进来一个人,剪了个十五块的平头。
晚上回家,老婆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孩子的课外班缴费单,还有一张他藏起来的水费催缴单。
“店里这个月挣了多少?”老婆问他,声音不重不轻的。
他把伞靠在门口,歪着头换鞋,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
他没接话,把外套挂好,进了厨房掀锅盖。锅里是冷饭,菜是中午剩的,一碗红烧肉的边角料,油已经凝白了。老婆体检报告上的一个箭头他上周偷看到了:乳腺结节,医生建议复查。
他问过她,她说没事儿,小毛病。但这个“没事儿”背后他知道意味着什么。他要是说“我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他失业这件事本身。
他不想让她怕。
但这天晚上,老婆没让他躲过去。她关了电视,坐在那儿,头发没扎,鬓角也冒出好几根白的。她问他:“你们店这个月到底挣了多少?”
他实话实说:“两千一。”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两个人之间那面茶几上,摊着水费单、电费单、燃气费单,还有孩子下学期的学费,一沓子,加起来五千多。他挣的那两千一,连这沓子纸都盖不住。
“你是不是想离?”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干得像砂纸。
老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说:“我不是嫌你挣得少,我是怕你……天天坐那儿硬扛,扛到我被你拖死,或者我被你瞒死。”
这句话比“离婚”两个字砸得还疼。
他跟老婆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他在深圳一个厂里管生产线,一个月六千多,她是厂里质检组的,比他小两岁。谈恋爱那会儿他没房没车,她也没嫌他,就图他这个人实在、肯干。
结了婚这些年,他主外她主内,儿子上小学以后,她就一直在家。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过了十多年。每个月工资卡交到她手里的时候,他有一种自己做成了什么事的感觉。
可这一个多月,那张卡底下就剩了一千出头。他好几天没往卡里存过钱,她是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店里。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抽了两根烟,看着这条城中村的街。九点多的时候,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冲他喊了一声:“陈师傅,今天不开张啊?”
他冲她摆了摆手,然后掏出手机,把老婆的微信翻出来,打了一行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今天下午你别做饭了,我做。”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把卷帘门拉下来。去菜市场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要不要跟她说“我怕你有一天不提了,直接跟我说走”。
结果那天傍晚,他拎着菜进门,看到老婆坐在餐桌上,面前摆着一摞纸,是她的体检报告,还有两张银行的回执单。
“我这两天想了想”,她说,“你要真没了工作,我们就做两手准备。”
陈师傅愣住了。
“这俩月我瞒着你,在隔壁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老婆说,“早班八点到下午四点,一个月三千三。孩子放学他自己回家,到点我给他打电话。你店里要是实在撑不住,你把铺子盘出去,咱不至于过不下。”
她把银行卡推过来。“这里面是我这俩月存下的钱,加上之前的一点儿,两万。你先顶着店租,要实在不行,咱该关就关,不丢人。”
陈师傅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一条鲈鱼,塑料袋上的水顺着他的手流到了地上。他那几个月从来没哭过,业绩最差那天也没哭过,但这一刻,他眼眶热得看不见东西。
他放下鱼,低着头说:“你就不怕我以后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
老婆看了他一会儿,说:“陈建国,你在家这十几年,除了工资卡,你给我修过多少回灯、通多少回马桶、半夜孩子发烧你一把抱起就往医院跑,你都忘了?你跟儿子说‘爸给你削个苹果’,你跟隔壁张大爷说‘您腿脚不好,我给您捎带手带份早点’——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看见了?”
他鼻子一酸,没接上话。
后来他店没关。周一到周五他守着,剪几个老客,不挣什么钱。周六周日他把店锁一天,去开网约车。他那辆开了八年的老车,跑一天下来除去油钱能落个三百来块,一个月下来能帮补九、十千。
老婆在超市上收银班,晚上回家他做饭,孩子写作业,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冒出一句:“明天你休息别出车了,咱带孩子回趟我妈那儿。”
他早上起来没出车。他把车擦了,加了油,去超市门口接老婆下班,一起去小学门口接孩子。孩子看见他,喊了一声“爸”,他应了,问他:“作业写完没?”
孩子说:“写完了。”他“嗯”了一声。然后孩子说:“爸,你今天没穿那件工作服啊。”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旧毛衣——他平时开网约车总穿件速干工服,今天换了。他说:“今天爸休息。”
那会儿是下午五点,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来,风里有路边糖炒栗子的味儿。他老婆走在前头,突然回头说:“陈建国,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伸手把他毛衣领子翻好——
“你以后别再说‘怕自己没用了’。你在这家里,从来都不是靠那张工资卡活着。”
网上天天有人吵,说男人一失业就等着被离婚,说女人的生育价值用完了就等着被丢弃。那些吵得最凶的男人,大多没做过一件跟钱没关系的事。
他们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价值互换,自己的工资卡就是护身符,一旦工资停了,整个人就跟熄了一样。所以他们怕,怕得有理。
可陈师傅后来想明白了:能让一个家撑过最难时候的,从来不是那张工资卡。是他做饭时拧开的煤气灶,是孩子半夜发烧时他一把抱起孩子冲出门的那股劲儿,是他坐在理发凳上,给一个老人剪完头发,还说一句“您慢走”的那点暖和气儿。
婚姻里的价值,从来比一张卡宽得多——只是那些只把工资卡当价值的人,到死都不会懂。
那天晚上他翻出手机,把那些“男人失业即离婚”的帖子一条条刷过去,刷到一条写“我失业了,老婆天天冷脸,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想了想,在下面打了一行字:“你试试,回家做顿饭,跟你媳妇认认真真说一句‘辛苦了’。你要真做了还不行,那你回来骂我。”然后他关了手机,转头冲着客厅喊了一声:“哎,明天想吃红烧肉,还是炖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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