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守义,今年七十二,退休前是县农机站的钳工,修了一辈子拖拉机。我老伴叫许春梅,今年四十五。这个岁数搁在一块儿,你要是心里咯噔一下,我不怪你,头几年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的时候,比我你想得还难听。可是今天我要说的不是那些闲话,我要说的是一件小事,一件我们老两口天天做的事,我们每天都抱抱。不管早上起来,还是晚上睡前,不管高兴还是拌了嘴,都要抱一下。就这一个动作,我们抱了六年,把两个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抱成了一家人。
先说我是怎么跟她认识的。我前头那个老伴走了十一年,走得是脑溢血,头天晚上还在灯下给我缝扣子,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我跟她过了四十年,她一走,我这个家一下子就空了,空得能听见回声。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姑娘嫁在市里,隔三差五打电话,电话挂了,屋里比挂电话之前还静。我一个人过,饭有一顿没一顿,衣裳攒一个礼拜才洗,夜里睡不着就坐着抽烟,抽到天蒙蒙亮。头两年还行,人还有个悲伤劲儿撑着,第三年悲伤劲儿过去了,剩下的就是熬。村支书看不下去了,给我出主意,说你去找个老伴吧。我摆手,说都七老八十的了,折腾啥。他说不是折腾,是搭伙过日子,你这个人我了解,你不缺钱,你缺的是个人气。
春梅就是这么走进我家门的。她是邻县人,前头那个男人酗酒,喝了酒就打人,她熬了十几年,男人四十一岁那年酒驾出了事,人没了,留下一个儿子跟她前头女人生的,归了那边,她自己带着一个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出来在县城给人做护工,也做钟点保姆。经人介绍,她先来我家做的是钟点工,一天来三个钟头,做饭、收拾屋子。她来的头一天,把我家厨房里积了三年的油垢擦得锃亮,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家三年没有过这种亮堂了。她话不多,手不停,中午给我做的饭,两个菜一个汤,有荤有素,饭端上桌,她给我盛好,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吃,边吃边跟我说话,说的都是家常,她女儿的学习,她老家的地,我听着听着,忽然就掉了眼泪。她吓了一跳,问大爷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这个饭,好几年没有人陪我这么吃了。
做了半年钟点工,有一天她要走,我鼓了半天勇气,说春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知道我要说什么,屋里安静了半天,她说,大爷,我比你小二十七岁。我说我知道。她说,村里人会说闲话的。我说会说,说了咱不听。她说,我还有个闺女,上初中。我说,那也是我的福气,多个孩子,家里热闹。她哭了,蹲在地上哭,哭完了站起来说,大爷,我不是图你的钱,我图的是你这个人讲理,我在前头那个家,没有过过一天讲理的日子。我说好,咱们这个家,什么都讲理,过日子讲理,说话讲理,吵架也讲理。
我们领证那天,村里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说她图我的房子图我的钱,说我老糊涂了,说我死了她卷铺盖就跑。最难听的话,是当着我面说的,我家一个远房侄子,在酒桌上跟我吼,三叔,你就是让狐狸精迷了心。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我拍了桌子,我说,我七十二了,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我图什么?我就图屋里有个活人的动静,图我半夜要是栽倒了,有个人能打一二〇,图我这碗里的饭是热的,你们谁管过我?你们谁三年里给我端过一碗热饭?满桌子人都低了头。从那以后,说闲话的少了,倒不是被我说服了,是后来看出来我们过的是真日子。
真日子是什么,我说给你听。春梅手脚勤快,可她不惯着我,我腿脚不好,她非逼着我每天遛弯,我偷懒坐下了,她就站在跟前不走。我血压高,她管我的盐罐子,炒菜少放盐,我嫌没味,她给我调了蒜汁和醋。她的闺女小慧,起初管我叫梁爷爷,别别扭扭的,我给她的学费里没少放心思,她初三那年发高烧,是我背着去的医院,从那以后改了口,叫梁叔,再后来,叫爸。这个爸字出口的那天,春梅在厨房里听见了,手上择的菜掉了一地。你别小看这个称呼的变化,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肯叫你爸,那不是叫出来的,是一天一天处出来的。
现在说到抱抱这件事。这是怎么开始的,说来好笑,是从电视上学的。前年冬天看电视,一个养生节目里说,老年人的孤独对身体伤害多大,说拥抱能让人放松,还说什么一天抱一次,医生远离我。春梅看着看着忽然说,那咱们试试。我说试啥。她把袖子一挽,张开胳膊,说,来。我七十二岁的老头子,跟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在自家堂屋正中间,这么笨手笨脚地抱了一下。说实话,头一下我浑身不自在,我这个人,一辈子的情感教育就是缺这一课,我爹娘没抱过我,我跟前头老伴过了四十年,除了她病重那年我抱她上医院,平时连手都很少牵。可是抱完了松开,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了一下,像背了一天的麻袋卸了肩。
从那天起,这就成了我们的规矩。早上她起床做饭,我醒了,她过来抱一下,说,老头子,今天气色不错。晚上睡前,坐在床沿上,抱一下,说,睡觉,明天见。拌了嘴也抱,有一回为着要不要给我儿子寄钱的事,我们冷战了一天,谁也不理谁,晚上她还是过来抱我,我在她怀里僵着,她拍我的背,说,老梁,咱俩吵架归吵架,抱归抱,不能把日子过凉了。我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我这辈子,女人跟我要过钱,要过房,没有一个女人跟我要过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老了,最要不得的不是没钱,是没人碰你。你手上有茧,身上有病,没有人挨着你,你就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东西,是搁在墙角的一件旧家具。春梅这一抱,天天抱,把我这个旧家具抱成了个活人。
闲话当然还有。村东头有个人,喝多了在我家门口喊过难听话,说老牛吃嫩草。春梅要出去理论,我把她拦住了。晚上睡觉前,我们照常抱,我跟她说,春梅,别人嘴上说我们什么,都不打紧,打紧的是咱们自己知道,这个家是怎么个过法。咱们的日子不是过给外人看的,是过给你我自己的,我比你多活不了多少年,说不定哪天我先走,走之前,我能天天有这一抱,我这辈子就不亏。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半天,说,老梁,你先走那天,我给你穿最好的衣裳,我让你走得体体面面,你放心。
有人问我,你们这算什么感情,图来图去的。我说,图。我图她给我做热饭,她图我跟她讲理,我图她的手在她老了之前一直是暖的,她图我的屋檐让她和孩子有个遮头。两性关系这个东西,专家学者写了一堆书,我一个修拖拉机的说不出大道理,我就知道,人跟人过日子,先是要活着,再是要活得好,最要紧的是要活得像个人。像个人,就得有人跟你说早安,有人摸摸你的额头试不试发烧,有人在你要出门的时候说慢点走,有人在你回来的时候接过你手里的东西。我们老两口这一抱,抱的哪是彼此,抱的是这两个字,人味儿。
我儿子去年过年回来,看见我们抱,起先愣了一下,后来在院子里跟我说,爸,我以前想不通,现在我服了,我三年没有抱过您一下,她天天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说,儿啊,不怪你,你们那代人忙,爸也不怪,爸就想告诉你一件事,往后对你媳妇,对你孩子,别学爸,爸前半辈子,把抱这个字省了一辈子,到老了才知道,这个字最值钱,一分钱不花,可是有钱人买不来。
今年我七十二,她四十五,差着二十七岁,村里人早不说闲话了,是他们自己看明白了,我这条命,比没有春梅的时候,硬朗多了,去年复查,血压稳了,人也胖了十斤。我常想,要是人人都别管旁人的日子怎么过,只把自己家里的那几抱抱好了,这世上的老头老太太,能少进多少回医院,能多活多少年。我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年七十二,我老伴四一下吵架多抱一下。要是哪天早上你没抱,我就会觉得这个天没亮利索。我们就打算这么过下去,一直抱到其中的一个,先被另一个抱不动了为止。到那一天,剩下的人也别忘了,屋里的椅子上,还留着那个人的热乎气,那也是抱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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