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一家三口自驾新疆,误随900元吃席,临走时主人却不让走
我表哥张建,重庆九龙坡人,开出租车的,一辈子没出过川渝。去年夏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说要带老婆娃儿去新疆自驾,开他那辆八年车龄的轩逸。我嫂子李芳在超市当收银员,请了半个月假,娃儿刚上小学三年级,一家三口浩浩荡荡从重庆出发了。
走之前我问他:“哥,新疆你熟不熟?”他拍胸脯:“导航噻!现在高科技,怕啥子?”我说新疆大得很,你莫开拢无人区了。他不耐烦:“晓得晓得,我就走高速,沿线耍。”
结果第三天就出事了。
那天他们从哈密往巴里坤走,本来该走S303省道。张建在高速服务区加了油,导航没信号,他凭感觉下了个匝道,越开路越窄,两边全是戈壁滩,柏油路变成了碎石子路。李芳说掉头算了,张建嘴硬:“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公里,往前走嘛。”
二十公里开了快一个钟头。下午三点多,娃儿在后座饿得直叫唤,李芳正要发火,转过一个土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杨树林后面,花花绿绿搭了十几个帐篷,人声鼎沸,大喇叭放着维吾尔族音乐,羊肉香味飘出来半里地。
张建把车一停:“有席!”李芳说:“人家办事呢,你莫去。”张建说:“怕啥子,我们随份子就是了嘛。你看娃儿饿成啥样了。”他把钱包里九百块钱摸出来,整了整衣领就往帐篷走。
主人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哈萨克族大叔,戴顶小花帽,满脸红光,正站在帐篷口迎客。张建用重庆普通话喊了声:“大哥,恭喜恭喜!”把九百块钱往人家手里一塞。大叔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灿烂了,一把搂住张建肩膀,叽里咕噜说了串哈萨克语,又用生硬的汉语喊:“好好好!里面坐!吃肉!”
张建朝李芳一挥手:“来噻!搞定了!”
三口人被安排到帐篷最里面靠上座的位置。大铜盘端上来,堆得冒尖的手抓羊肉,金黄的包尔萨克,大碗酸奶,还有一盘盘叫不出名字的干果。娃儿抓起羊肉就啃,李芳拿胳膊肘捅张建:“你随了好多?”“九百。”“九百!你疯了?”张建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人家办喜事,九百不多嘛。”
正吃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汉族大哥凑过来搭话,是县里来帮忙的干部。张建问他这是谁家办啥事,眼镜大哥说:“加合甫老爷子嫁闺女,全村都来了。你是女方亲戚还是男方亲戚?”张建嘴里嚼着羊肉含糊道:“我是……过路的。”眼镜大哥筷子停住了:“过路的?”
张建把前因后果一说,眼镜大哥笑得差点把酸奶喷出来:“兄弟,你搞误会了。哈萨克族嫁闺女不收礼金,来的都是客,你塞九百块干啥?”张建脸唰地红了。眼镜大哥又说:“你钱给加合甫大叔了?他肯定以为你是远房亲戚,特意从内地赶来的。”
正说着,加合甫大叔端着酒杯过来了,拍了拍张建肩膀,用哈萨克语说了句什么,满帐篷的人哗哗鼓掌。眼镜大哥翻译:“大叔说,感谢重庆的亲戚不远万里来送祝福,这杯酒敬远道而来的客人。”张建硬着头皮把酒干了,李芳在底下掐他大腿。
吃完席,张建找加合甫大叔想把话说清楚。大叔正在羊圈旁边数羊,听张建结结巴巴解释完,哈哈大笑,笑完脸色一变:“不行!不能走!”
张建心里咯噔一下:“大叔,钱你留着,就当给新娘子的嘛。”大叔摆手:“不是钱的事。按我们哈萨克族的规矩,远方来的客人,随了礼就是自家人,不能吃了饭就走。最少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张建说我们还要赶路。大叔直接把他车钥匙拔了:“住下!我家毡房都给你收拾好了!”
李芳说那就不走了吧,娃儿也兴奋得不行,跟着村里一群娃娃满草地疯跑。晚上加合甫大叔在院子里生了篝火,把张建拉过去坐主位,弹起冬不拉唱了一首《黑走马》,唱完让张建唱一个。张建哪会唱歌,憋了半天憋出一首《太阳出来喜洋洋》,全场老小跟着拍手,娃儿笑得在地上打滚。
第二天一早,张建要走了。加合甫大叔拎出来两个大塑料袋,一个装风干羊肉,一个装奶疙瘩,硬塞进后备箱。又从兜里掏出那九百块钱,张建死活不要,大叔急了:“你这个娃娃!我们哈萨克人,收了的礼哪有退的?但你听我说完——”他指着钱,“这钱算我借你的,明年你带老婆娃儿再来一趟,我用这个钱给你宰羊吃!不来不行!”张建鼻子一酸,说大叔我明年一定来。
临走时,大叔又拦住他,把车后座门拉开,往娃儿怀里塞了个布偶——一匹针织的小马,花里胡哨的。“给娃娃耍的,莫嫌弃。”
车开出老远,张建从后视镜里看见加合甫大叔还站在土坡上挥手。李芳数了数东西,嘀咕:“九百块钱换了两袋子肉,还搭个布偶,人家亏大了。”张建没吭声,闷头开了半里地,突然说:“明年真来。”李芳说:“你发神经?”张建说:“我说真的。大叔说了嘛,不来不行。”
今年七月,张建真又去了。还是那辆轩逸,后备箱里塞了二十斤重庆火锅底料。这回他导航直接搜的“加合甫·别克”——去年走的时候大叔把手机号写在他驾驶证背面了。到了村口,大叔骑着摩托车来接,后座上绑着个毯子,说怕他家娃儿坐车坐累了。
当天晚上宰羊,大叔儿媳妇专门做了个重庆辣子羊排,说专门学的,不知道正不正宗。张建吃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流,竖大拇指:“正宗!”大叔在旁边乐呵呵数那九百块钱:“说了嘛,请你吃羊,说到做到。”
李芳偷偷跟张建说:“明年还来?”张建嘬了口酒:“来嘛,大叔明年要嫁二闺女。”李芳瞪他:“你咋晓得?”张建指指院子里正在和面的加合甫大叔:“大叔说的,让我明年早点来,帮他揉面。”
后来张建跟我说,他开了快二十年出租车,拉过的客人从解放碑排到朝天门,啥子人没见过?但加合甫大叔这样的,头一回。“弟娃你记到,”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新疆那个地方,钱是啥子?你带九百块去,人家不稀罕。你带个人去,人家把你当亲戚走一辈子。”
我说哥你变了,以前你只认导航不认人。他嘿嘿一笑:“导航喊我下错道,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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