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点,走向关系与结构
昨天上午,和两位研读《毛选》的朋友交流。他们比我年长十来岁,其中一位曾在跨国公司做工程相关工作。两人有固定的每周学习《毛选》例行安排。我们谈认知方法,谈着谈着,我心里冒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掌握的事实越来越多,却不一定把事情看得越来越清楚?我以前也强调调查。先把事实摸准,不凭印象下结论,这当然重要。可昨天交流之后,我觉得还要再往前走一步。有时,摆在面前的几个事实都是真的,结论仍然可能是错的。错不在某一个点,而在我们没有看清:这些事实处在什么关系里,哪一种关系支配着其他关系;一旦行动,原有关系又会怎样变化。
这或许就是我想说的:认知不是收集到更多正确的点,而是形成一幅能够解释现实、指导行动,并接受现实修正的结构图。“关系”“结构”这两个词很容易被说空。不妨先回到教员的一篇文章,看看它们究竟有什么分量。
一、同样看到“敌强我弱”,为什么会有完全不同的判断?
1938年,讨论抗日战争前途,谁都绕不开一个事实:日本强,中国弱。这个事实不假。可只抓住它,有人得出“中国必亡”;为了反驳悲观,又有人只强调中国疆域广大、战争正义、日本存在弱点,转而期待迅速取胜。
教员在《论持久战》中同时反对这两种判断。他没有否认敌强我弱,也没有因为中国具有其他有利条件,就宣布强弱已经抵消。他追问的是:强弱之外还有哪些条件?这些条件在当下分别有多大力量?它们会随战争持续发生什么变化?人的行动能否促使有利条件发展、限制不利条件?
读到这里,我觉得有一处尤其值得企业管理者反复咀嚼。教员甚至专门提出过一个问题:既然日本也有弱点,中国也有长处,为什么眼前仍然是敌占优势?因为不能靠数一数双方各有几条优缺点,就宣布力量平衡。某个弱点虽然存在, 当 时还没有发展到足以抵消其优势的程度;某个长处虽然真实,也还没有发展到足以弥补中国劣势的程度。
这一下,就把两种常见的“认知”区分开了。一种是事实清单:我知道双方各有什么。另一种是关系判断:我知道这些因素如何彼此作用,在什么条件下才会改变结果,以及这种变化需要多久。
列清单的人,可以列得很完整,却仍不知道该怎么行动。因为现实不会按照清单逐项给分。一个因素可能限制另一个因素;某个有利条件尚不足以起作用;一个原本次要的条件,也可能随着时间和行动变得重要。
教员从这些关系中得出的,不是一个静态的“胜”或“败”,而是一条有阶段、有条件、需要持续争取的道路。这就是结构性认知与点状认知的差别:点告诉你现在有什么,结构告诉你这些东西为什么构成今天的局面,以及明天的局面可能怎样被改变。
二、关系不是把知识点“连起来”那么简单
今天一谈结构,常有人想到画图:把几个概念写在纸上,彼此连上线。市场、产品、客户、渠道、组织,箭头一画,似乎就有了系统思维。
但连接线画出来,只是问题的开始。真正要紧的是,每条线究竟表示什么。客户需要某项功能,与客户愿意为它付费,是两种关系;销售承诺了交付时间,与研发有能力按时完成,是两种关系;模型能够给出答案,与组织允许依据答案采取行动,又是两种关系。
把它们笼统写成“相互关联”,仍然看不清问题。需要继续追问:谁依赖谁?谁约束谁?谁承担出错的代价?改变其中一项,其他几项会怎样动?
《矛盾论》谈复杂事物,强调既要研究矛盾的各个方面,也要研究它们在总体中的相互联结;不能只看局部,更不能把每一项都当成同等重要、永远不变的因素。
从这里出发,我会这样区分“点、关系、结构”:
一个点,是你观察到的事实:某个项目延期,某类客户流失,某项技术性能提升。
一种关系,是你对两个或多个事实如何互相作用的判断:延期是否由前端承诺造成?客户流失是否由产品变化触发?性能提升是否同时增加了部署成本?
而结构,是多种关系形成的整体安排:哪些因素处于关键位置,哪个环节会把局部问题传到全局,谁有权改变它,谁又只能承受后果。
同样是项目延期,如果原因在单个任务执行不力,加强该任务的管理也许有效;如果原因在销售激励鼓励过度承诺、产品变更没有边界、交付却单独承担考核,那么催得再紧,也只是让承受后果的人跑得更快。项目表面上是一个“延期点”,实际是几种关系共同制造了延期。
由此看来,认知升级未必从增加信息开始,也可能从重新追问一条关系开始。
三、最容易被忽略的,还有“我与事实”之间的关系
说认知是关系,并不只是在说客观事物彼此相关。还有另一种关系:认识者与他所认识的事物,究竟以什么方式接触?
同一项业务,一线员工、客户、财务负责人和创始人得到的信息不同。并非谁更聪明,而是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承担不同的任务,也付出不同的代价。
创始人听到“项目基本可控”,可能以为关键问题已经解决;交付负责人说出这句话时,可能只是认为眼下还能靠加班补上;客户说“暂时可以接受”,也许只是尚未进入真正使用的阶段。
三个说法未必有一句假话,却可能共同支撑一个错误判断。因为组织不只是传递事实的通道,它也会改变事实被说出来的方式。什么消息可以向上报,谁说了会承担风险,哪种表达更容易被采纳——这些关系,会决定高管最后看见的“现实”长什么样。
这也是为什么,教员强调调查,从来不只是要求多收集材料。他在《反对本本主义》中要求担负指导工作的人亲身调查、深入一个地方或一个问题,不能只靠书面报告。对企业而言,亲自接触现场的意义,不是领导者去了就一定比一线懂,而是他有机会发现:报表中的那个“点”在真实工作里怎样形成,原来哪些人的经验没有进入自己的判断。但这里还要警惕反过来的错误。只去一次现场,就以为自己掌握了全局,同样是点状认知;只不过把报表上的一个点,换成了亲眼所见的一个点。
真正严肃的认识,既需要直接经验,也需要比较不同岗位、不同客户、不同阶段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当这些经验彼此冲突时,不要急于挑一个最符合自己原有看法的留下,而要弄清冲突为什么出现。事实之间的关系,要调查;自己获取事实的方式,也要调查。
四、结构一旦被画出来,还得问它会不会变
过去我说“结构”,脑子里容易浮现一张相对稳定的图。昨天交流之后,我越来越觉得,最有力量的结构认知,必须把时间放进去。
回到《论持久战》。如果只知道敌强我弱,再补上几项各自的优缺点,仍不足以推出“持久战”。这个判断还要求看到:战争延长后,双方的条件会怎样变化;哪些变化会自行发生,哪些必须靠组织与行动争取;今天还不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怎样才可能在未来成为关键力量。
教员并没有把自己描画的阶段当成一份精确日程。他在文中说明,现实变化会比预想更丰富、曲折,战略轮廓仍须接受事实校正。这给今天的企业战略一个很重要的提醒。很多分析只回答“我们现在有哪些资源”,少回答“这些资源在行动中会怎样改变彼此”。一家企业拥有技术、客户和服务团队,不等于三者已经构成优势。也许技术越强,客户提出的问题越复杂,服务团队反而越难交付;也许一次艰难交付迫使产品重新设计,后来同类客户的部署成本因此下降。
两种结果都可能发生。要看一次行动之后,技术、客户知识与组织能力之间的关系,是改善了,还是恶化了。
这就是非线性互动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一个要素的变化,不只是给总量加上一分;它可能改变另一个要素发挥作用的条件。客户反馈进入研发,研发修改产品,交付再把新问题带回来,这条循环若运转良好,后一次合作可能比前一次更容易;若反馈被忽略,前一次积累的错误也可能在更多客户身上重复。
因此,“联系更多”不自动等于更强,“协同起来”也不自动意味着增长。关系可以放大能力,也可以放大错误;只有把作用方向和实际结果弄清,才谈得上认知。
五、企业今天最典型的“点状认知”,也许就在AI上
把这个问题放到AI转型中,会看得很清楚。我们很容易抓住一个点:模型变强了。然后顺着这个点往下推:模型能写、能搜、能分析,员工效率应该提高,组织成本应该下降,企业应当很快产生新的竞争力。
中间隔着的关系,却常被省略。模型从哪里取得业务事实?给出的判断如何核验?谁有权根据它改变流程?错误发生后由谁发现、谁承担责任?一次使用产生的反馈,能否进入下一次任务?
这些并非围绕模型的次要“配套问题”。它们共同决定模型能力能不能进入企业的真实工作。模型回答得好,只说明一个环节有了新能力;如果业务数据接不进来、关键决策没有把关、结果无法回流,企业整体能力未必因此提高。
反过来,也不能因为一个试点暂时没有明显收益,就断言技术无用。需要分辨:问题究竟出在模型能力,还是模型与数据、人员、权责、流程之间的关系尚未理顺?
这正是跨界对标最容易被误用的地方。我们看到别人有一个成功做法,便想把那个“点”移植过来;但成功发生在一组条件、一套关系和一个发展阶段之中。只搬做法,不研究其成立条件,得到的往往只有相似的外观。
可迁移的从来不是别人那张成绩单,而是弄清成绩怎样产生的能力。
六、那是不是把关系想清楚,就有了正确认知?
还没有。纸上能画出许多因果箭头,其中有些只是我们对现实的猜测。一个解释说得越完整,越容易令人误以为它已经被证实。
教员在《实践论》中讨论认识的发展,不是停在形成一个有说服力的理论,而是强调要回到实践,检验原来的判断能否达到预期目的;不能达到,就要重新认识。
所以,认知如果是一个结构,它也不能是一张画完就裱起来的图。它应当是一组允许现实反驳的判断。比如我们认为,交付延期主要由前端承诺造成。那就要继续问:如果调整承诺和变更规则,延期是否减少?若没有减少,是我们低估了交付能力的问题,还是忽略了另一项约束?一次试点成功,能否在其他团队重现?
这样做,调查、矛盾分析与实践检验才真正接上。否则,“从点到结构”也可能变成新的本本主义:以前背几个概念,现在画一张复杂关系图;图比过去精致,人却仍不允许事实改变自己的判断。
我理解的结构化认知,最关键的能力不是把所有事解释通,而是知道自己的解释目前建立在哪些证据上,哪些关系仍是猜测,出现什么结果时必须修改它。
七、我们究竟该怎样重新理解“认知能力”?
昨天和两位朋友交流时,我想到的“认知不是一个点”,现在可以说得更准确一点了。认知首先要尊重事实,没有真实的点,关系无从谈起。但停在事实点上,又只能得到一份越来越长的清单。
往前一步,是发现事实之间有不同的关系:依赖、制约、冲突、放大、抵消。再往前,是看出这些关系如何构成一个有主次、有边界的结构。还要继续追问时间与行动:结构会不会变,改变需要什么条件,我们的行动究竟改善了它,还是破坏了它。
同时,别忘记把自己怎样获得事实也放进这张图。一个组织里,谁能说出坏消息,谁能提出不同解释,谁的经验总在汇报中消失,同样会影响最高层能否认识现实。
这样看来,企业家的认知能力,并不单纯存在于他个人脑子里。一家企业能不能及时发现问题、容纳不同经验、把局部知识组织成全局判断,再通过行动修正判断,也是这家企业的认知能力。
一个人读了更多书、记住更多模型,当然可能有帮助。但如果组织里的事实上不来,错误的判断下不去,行动的结果又回不到下一次决策,再聪明的人也可能被困在自己已知的几个点之间。
昨天那场交流给我的启发,就落在这里:认知的深度,不取决于你能说出多少正确的观点,而取决于你能否看见观点赖以成立的关系;更取决于关系变化之后,你愿不愿意重新认识。
教员在《论持久战》中所做的,并不是把“敌强我弱”这个事实推翻,而是拒绝让它独占全部判断。他把强弱放回更广阔的关系中,再把关系放进时间与行动中。这个过程,才使一个看似无法改变的处境,出现了可以研究、可以争取的变化条件。
对我们今天处理企业问题,也是如此。
遇到一个亮眼的指标,先别急着庆祝。遇到一个难看的指标,也别急着归责。多问一句:它由哪些关系造成?当前起支配作用的约束是什么?我们改变其中一项,会不会让别处付出更大代价?行动之后,原来的判断该保留,还是该重写?
看见一个点,可以发表意见;看见它所在的结构,才可能作出更好的决策。
而真正的认知,永远要给现实留下修改这张结构图的权利。
“向教员学习”战略行动力社群
这是一个不谈空洞主义、只研究打胜仗方法的深度学习社群。我们以教员的战略思想为根基,结合组织行为、历史结构与企业实战,重建当代创业者的战略直觉与组织穿透力。
发起者为深耕企业战略与组织能力构建的一线实践者,跨界对标方法论提出者,曾服务数百家成长型企业与商学院。我们相信:教员留下的,不是“语录”,而是能穿透周期、破解结构、赢得未来的方法论。
这里没有“粉丝”,只有实战者。我们共读共研共练,只为一件事:把思想,变成行动力;把战略,变成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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