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在内卷的时代，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历史主体性？

现在，一个人很容易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文章发出去，阅读量会告诉你；视频上传，播放量会告诉你；观点讲出来，点赞、转发和评论会告诉你。有时甚至不用等一天，半个小时的数据，就足以改变一个人对自己所做之事的判断。

我也会看这些数字。认真写了一篇文章，当然希望有人读。花时间做了一件事，当然希望它被理解、被认可。把这种愿望说成虚荣，既不诚实，也没必要。即使没有自媒体，人也希望自己的劳动有人看见，自己的判断有人重视，自己的存在对别人有意义。自媒体改变的，不是人忽然有了这个愿望，而是给愿望装上了一块随时亮着的屏幕。

过去，你可能要经过一家公司、一家出版社、一个行业，才有机会把作品送到陌生人面前。今天，发布的门槛低得多，一个普通人也有机会获得远超熟人圈的关注。但这只扩大了被看见的可能，并没有保证每个人都能持续被看见。发声的人更多了，注意力仍然有限；某次出圈可能发生，不能把它当作稳定的生活预期。于是，一个值得警惕的变化出现了：我们原本用数字了解作品传播得怎么样，后来却慢慢用数字判断自己究竟算不算一个有分量的人。就在这里，我想重新读一读教员那句词：“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今朝”，不是给每个人一张主角通行证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今天读这句话，很容易把它读成个人励志：那些大人物都过去了，该轮到我登场了。这样读有感染力，却可能把教员思想中最重要的部分读反。几年后，他在《论联合政府》中写下：“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这里说的不是每个人都应该成为聚光灯下的英雄，而是历史并不只由少数被记住名字的人推动。那些参加劳动、组织行动、承担代价、改变现实的人，共同构成了历史的力量。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今朝”便有了另一层意思。

它不是在许诺：只要足够努力，人人都能成为名人。它更像是在发问：今天的人，面对今天的条件，有没有能力参与改变自己的处境？一个人可以被很多人看见，却只是在重复别人规定好的动作；也可以并不出名，却在解决一个真实问题时，改变了某项工作此后运转的方式。这不是说后者一定比前者高尚。传播本身也能创造价值。但两种能力必须分开：获得注意力的能力，与改变现实的能力，有时重合，并不天然相同。

流量为什么会如此有吸引力

我们不妨诚实一点：流量不只是满足“被关注”的心理，它还可能带来客户、机会、收入和话语权。对靠内容经营业务的人，阅读量不是可有可无的虚荣指标。文章没人打开，再深的洞见也很难抵达读者。

问题出在什么时候？出在我们不再问“这些人为什么看、看完改变了什么”，而只问“能不能再多一些人看”；不再根据要解决的问题选择表达方式，而是先揣测什么姿态更容易得到反馈，再决定自己说什么。

一开始，人使用平台传播作品。渐渐地，人开始按照平台反馈塑造作品。再往后，他可能连想解决什么问题，都要从预计能得到多少关注反推。数字原本是结果的记录，最后却成了行动的指挥。这便是注意力竞争最深的一层约束。它不需要强迫你。它只要给你足够及时、足够清晰的反馈，就可能让你不断向“更容易被看见的自己”靠拢。

而内卷恰恰容易在这里发生。当越来越多人用相近的标题、相近的情绪、相近的观点争取同一群人的注意力，每个人都必须更快、更密、更用力地表达，才能维持原来的位置。投入增加了，彼此之间的差别未必增加；有时为了避免失去关注，连尚未想透的话也要赶着说出来。

这不是“大家都不够定力”的道德问题，而是一个共同追逐同一指标时容易出现的结构问题。可历史主体性恰好要求人保留另一种能力：在别人不断给你反馈时，仍能判断自己究竟要完成什么。

主体性，不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做自己”“走自己的路”，说起来痛快。可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条件，不知道资源在哪里、约束是什么、谁能与他共同做事，所谓自主选择，也可能只是另一种想象。

教员在《论持久战》中谈人的能动性，讲得很有分寸：反对脱离客观事实的空想，也反对面对条件坐着不动。他指出，行动不能超越客观条件许可的限度，但人可以在条件之内，通过正确的判断和努力争取结果。

这是我理解“历史主体性”的入口。它既不是相信“只要我愿意，一切皆有可能”，也不是承认现实很难之后，就把自己交给现实。它包含两种同时存在的认识：一方面，我不是凭空开始的。行业周期、技术变化、家庭负担、已有资源、组织位置，都限制着我能做什么。

另一方面，这些条件也不是一张只许阅读、不许修改的说明书。人能调查，能学习，能与别人协作，能选择先改变哪一个较小的条件，再由此获得下一步行动的余地。

主体性不是没有约束，而是认识约束之后，仍能找到自己可以参与改变的那一部分。这比“做人生的主角”难得多。主角是一种叙事位置；主体性是一种行动能力。前者需要观众，后者需要面对真实的事物，以及行动带来的后果。

在内卷里，怎样分辨自己是在创造，还是只是在争位置

我想用企业里一个常见的问题来辨认这种差别。假如一个行业里的企业都在争更高的曝光、更快的增长、更好看的发布会数据，这些动作可能有经营上的必要。但一位企业家仍要多问一步：我们投入这些资源之后，客户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有没有变得更容易解决？我们的团队下次遇到相似问题，有没有比这次更强的判断和交付能力？

如果答案始终是否定的，那么企业可能只是越来越擅长争夺可见的位置，却没有越来越擅长创造那个位置所承诺的价值。

个人也是一样。今天一篇文章获得很多阅读，是传播上的成绩；读者因它重新理解一个问题，是认识上的成绩；若有人据此改变了决策，工作得到改进，才进一步进入了现实行动。当然，这几件事都需要证据，不能因为作者自认为“写得很深”，就宣布作品已经产生了影响。

反过来说，阅读量低也不能自动解释为“曲高和寡”。它可能意味着标题没把问题说清楚、开头没让目标读者认出自己的处境，甚至整篇文章压根没有提供足够的新认识。不拿流量当唯一标准，也不能拿“我有深度”免除接受市场反馈。

对面向企业家和管理者写作的人，问题尤其具体：文章要被目标读者看到，也要经得起他们拿到真实工作里推敲。打开率让它进入房间；内容本身决定读者是否愿意继续谈；后续实践才可能检验它到底帮上了什么忙。少了任何一步，都不完整。

所以，摆脱流量崇拜，不是宣布数字不重要，而是让数字回到它能够回答的问题上。播放量回答传播范围，点赞反映部分即时反应；它们无法单独回答一个判断是否正确，更不能回答一个人是否在参与创造历史。

真正让普通人进入历史的，是可共同完成的事

还有一个很容易被个人成长叙事遮住的事实：绝大多数值得做的事，一个人做不成。教员讲“人民创造历史”，重点并不是把“英雄”的名额从少数人扩展到无数孤立的个人，而是看见人们在共同的实践中怎样形成力量。到《论持久战》，这种认识又落实为一个极其具体的问题：光有有利条件不够，还需要人组织起来、行动起来，条件才可能转化为结果。

对今天的普通人，这一点比“我要成为谁”更值得追问。你在企业里提出了一种新的工作方法，别人能不能一起使用？你解决了一次客户问题，团队能不能少犯一次同样的错？你做了一项研究，后来的人能不能在它的基础上继续走，而不必从头开始？

当一个人的工作进入别人的工作，改变了别人能够做什么，他便不再只是在争取被看见，而是在扩大共同的行动能力。这并不浪漫。共同做事会有分歧，成果也未必归功于你；很多时候，推动事情的人没有最响亮的名字。但它有一种比热搜更难被夺走的东西：事情确实因为你们的参与，有了一点不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历史主体性不能等同于个人影响力。影响力可能帮助你召集人、传播方法、争取资源，所以完全没有必要轻视它；但如果它不能使真实的问题得到处理，不能让更多人获得行动能力，影响力就可能始终围绕影响力本身打转。

“还看今朝”，也意味着接受时间的检验

平台反馈有一个特点：它来得很快。历史的检验却往往很慢。一段内容当天能不能传播，通常很快就知道；一种方法是否可靠，可能要经过几次项目；一家公司有没有长出新的组织能力，甚至要等到环境变化、原来的能人离开，才能看得更清楚。

快反馈有用，慢反馈也不能缺席。只看慢反馈，容易替糟糕的表达找借口；只看快反馈，又会不断奖励那些立刻有反应、未必经得起使用的东西。因此，想在注意力时代保持主体性，需要同时面对几种时间：今天，是否有人愿意听你说；过一段时间，他是否还觉得这件事值得使用；再久一些，你做过的事是否让别人不必从零开始。

最后一问尤其难，也尤其重要。它把“我得到过多少关注”，变成了“我的工作为后来的行动留下了什么”。答案可能是一项技术、一套流程、一种更诚实的讨论方式，也可能只是让一个团队学会了及时承认错误、修正方向。

不必把每一件小事都夸成“改变历史”。那样反而会把主体性重新变成一种表演。一个人真正能做的，是在自己够得着的范围内，认真辨认问题，找到同伴，承受反驳，持续行动。至于它最终能产生多大影响，要留给事实，而不是留给自我想象。

结语

我不认为，人应当假装自己不想被看见。希望作品有人读，劳动有人尊重，观点能产生影响，这些愿望都正当。我也不认为，面对竞争激烈的现实，只要说一句“别在意流量”，人就能轻松地去创造。曝光关系到机会，机会关系到生存。真正困难的，是在不得不争取注意力的时候，不把注意力误认成自己工作的全部目的。

重读“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最受触动的，或许正是“还看”两个字。它没有替今朝的人宣布胜利，而是把问题交给今朝的人去回答。

我们能不能看清自己的处境？能不能不只沿着别人设好的指标彼此追赶？能不能找到一个真实问题，与别人一道，使某种条件发生哪怕有限的改变？

如果可以，关注值得争取，但它是帮助事情发生的力量，不是我们存在的证明。被看见，是有人把目光投向你；成为历史的主体，是你和别人一起，让现实有了新的可能。

两者有时会相遇。即使暂时没有，我们也不必因此放弃后者。

“向教员学习”战略行动力社群

这是一个不谈空洞主义、只研究打胜仗方法的深度学习社群。我们以教员的战略思想为根基，结合组织行为、历史结构与企业实战，重建当代创业者的战略直觉与组织穿透力。

发起者为深耕企业战略与组织能力构建的一线实践者，跨界对标方法论提出者，曾服务数百家成长型企业与商学院。我们相信：教员留下的，不是“语录”，而是能穿透周期、破解结构、赢得未来的方法论。

这里没有“粉丝”，只有实战者。我们共读共研共练，只为一件事：把思想，变成行动力；把战略，变成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