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陈国平正跟二女儿比划翻修老房的事,说东屋要扩,西墙得拆半截,灶房挪到北边去。周玉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西墙拆半截”,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说:“那间屋别动。”
陈国平摆摆手,眼睛还看着二女儿:“你妈脑子不清楚,别听她的。”
周玉兰手里的筷子刚拿起来,又放下了。筷子碰在碗沿上,声音很轻,可全桌都静下来。她看着陈国平,说:“我不是疯子。”
陈国平愣了一下,像没听清。二女儿抬头,眼睛在父母脸上来回看。周玉兰没哭,也没再解释,只是盯着丈夫,等一个18年都没给过的答复。
陈国平低头扒饭,不接话。二女儿小声问:“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玉兰说:“这18年,我没去医院看过一次脑子,是你爸跟人说我不清楚。”
陈国平把碗一推,站起身去摸裤兜,说:“问这些干啥,吃饭。”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烟盒。烟盒就在桌上,他刚才没看见。周玉兰看着他,说:“你坐下,把话说清楚。”
陈国平没坐,也没拿烟,就那么站着。二女儿把筷子放下,脸上的笑没了。大儿子不在家,电话是二女儿拨的,开着免提放在桌上。电话那头一直没声,过了很久,大儿子说:“那房子先别动了吧。”
说完就挂了。
周玉兰一个人把剩菜端回厨房,在灶台前站了很久。二女儿没跟进来,陈国平也没进来。外面有开门的动静,又没了。她听见二女儿在院子里说:“爸,你倒是说句话。”
陈国平说:“说啥,都这么多年了。”
周玉兰没出去。她把灶台擦了一遍,又去擦碗柜。碗柜门开着,她看见里面码着五个孩子的碗,最大的那个边沿缺了一小块,是大儿子小时候磕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听见陈国平在院子里点烟,打火机响了两下,没点着。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陈国平蹲在台阶上,烟在手里捏着,没抽。二女儿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周玉兰说:“我不是要翻旧账。往后家里的事,得问问我。”
陈国平没回头,说:“你一个妇道人家……”
周玉兰打断他:“我不是疯子。你再说一遍。”
陈国平不说了。二女儿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转身回了自己屋。院子里就剩他们俩。周玉兰没再往前,也没回屋,就在厨房门口站着。陈国平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堂屋。
堂屋的灯亮到很晚。
周玉兰进去时,陈国平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盒烟,没点。桌上还摊着他白天画的翻修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东屋、灶房、院门都标了,唯独没标她常坐的位置。
她把草图往旁边推了推,在他对面坐下。
那不是她平时坐的地方。
18年来,她吃饭总坐靠墙那张旧木凳,背靠墙,手边是碗柜,起身盛饭方便,孩子要添菜也方便。主位和对面的位置,好像从来轮不到她。
陈国平看见她坐下,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周玉兰说:“18年前,你把我带回这个家,路上跟人说我受了惊吓,脑子不清醒。后来亲戚问,邻居问,你都这么说。”
陈国平捏烟盒的手紧了紧。
“我刚来时不认得路,也不敢多说话,你让我先住着,我就住着。后来有了孩子,我更走不了。”周玉兰的声音不高,“可我什么时候真疯过?”
陈国平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前翻找东西。柜门拉开又合上,响声比平时重。
周玉兰看着他的背影:“你找什么?”
陈国平说:“找钉子。”
“这么晚找钉子干什么?”
他不吭声,半天才说:“院门板松了。”
周玉兰明白了。
他不是要修门,他是躲。
她没有追上去,只坐在原位说:“你今天不说清楚,明天他们还会问。二女儿问,大儿子也会问。你总不能让我背一辈子。”
陈国平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说:“当年家里穷,我都三十八了,能有个女人跟我过日子就不错。外头人嘴碎,我说你精神不好,他们就少问两句。”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反而更静。
周玉兰看着他,像头一回看清这个人。他没有打她,也没有把她锁起来,可他用一句话,把她放在了这个家的边边上。孩子小时候哭了,是她哄;五张嘴要吃饭,是她煮;老房漏雨,也是她半夜拿盆接。到最后,家里要修哪堵墙,她连一句“别动”都不算数。
她问:“所以这些年,你是故意的?”
陈国平转过身,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哪是故意害你?我要是不管你,你当年能有地方去?这个家不是你一把米一把菜熬出来的?我承认你有功,可孩子们都大了,现在翻这些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
周玉兰答得很快。
陈国平怔住。
她说:“我不要你跪,也不要你赔。我要你以后别再当着孩子说我脑子不清楚。房子要翻,先问我;家里的事,也得有我一句话。”
陈国平皱眉:“那我这个爹当得还有没有脸面?”
周玉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隔壁屋传来轻轻的开门声,又很快关上。二女儿应该一直没睡,或许听见了,或许只听见几句。周玉兰忽然觉得喉咙发堵,可她没有低头。
她站起身,把对面那张凳子推回桌下,却没有立刻回到靠墙的位置。
陈国平盯着她,声音硬邦邦的:“你非要逼得一家人都难堪?”
周玉兰说:“难堪的不是今天。”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你要是还认我是你老婆,明天就当着二女儿的面,把当年的话说清楚。你要是不认,这房子也别翻了。”
陈国平没有答应。
也没有再反驳。
那一夜,周玉兰抱着胳膊在床边坐到后半夜。窗外偶尔有风声,陈国平在外屋翻来覆去,木床轻轻响。天快亮时,她听见他起身倒水,水倒进缸里,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第二天早饭,二女儿早早起来了。
她把粥端上桌,照旧给周玉兰摆了靠墙那张旧木凳。摆完以后,她像想起什么,手停在凳背上,轻声问:“妈,你今天还坐这儿吗?”
周玉兰看着那张凳子。
陈国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脸色僵着,没替她说话,也没催她。
周玉兰没有让二女儿等太久。
她走过去,把旧木凳从墙边往外挪了半尺,坐下,说:“今天先坐这儿。”
陈国平端着碗进来,看了一眼凳子的位置,没说话。二女儿却像松了口气,把咸菜往母亲面前推了推。早饭吃得很闷,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周玉兰喝完半碗粥,说:“一会儿你爸有话跟你说。”
二女儿抬头看陈国平。陈国平把碗慢慢放下,像被什么推着,又像在等谁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妈……这些年脑子没事。”
二女儿没接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陈国平接着说:“当年是我图省事,对外说她精神不好。后来叫顺了嘴,就……”他没往下说,只把脸转向一边。
周玉兰没有插话,也没有看他。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二女儿碗里。二女儿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没擦。
大儿子中午打来电话,说翻修的事先别急着定,等他下个月回来再说。周玉兰应了一声,说:“行,等你回来,家里一块儿商量。”
这是这个家第一次把“商量”用在她身上。她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声音却稳。
下午,二女儿把翻修草图重新铺在桌上,指着西墙问:“妈,你说这面墙到底动不动?”
周玉兰看了看,说:“西屋冬天漏风,你爸想拆半截做灶房,可那屋靠着你奶奶留下的旧柜,拆了没处放。灶房挪到北边,烟道不好走。”
二女儿点头,拿笔改了图。陈国平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点着了,没吸几口,烟灰老长一截。他听着母女俩说话,没再摆手,也没再说“你妈不懂”。
晚饭时,周玉兰还是坐那张旧木凳,凳子离墙半尺。二女儿把菜单拿给她看,问:“妈,你想吃啥?”
周玉兰说:“土豆丝吧。”
二女儿笑了,说:“中午刚吃过。”
周玉兰也笑了一下:“那就白菜炖粉条。”
陈国平端菜进来,把粉条碗放在她跟前。周玉兰没躲,拿筷子夹了一口。饭桌上又慢慢有了说话声,二女儿讲村里谁家也在翻修,大儿子寄回来的钱先存着,别乱动。周玉兰听着,偶尔应一句。
晚上收拾碗筷时,陈国平忽然说:“那凳子,你坐哪儿都行。”
周玉兰手一顿。她没回头,只说:“我知道。”
陈国平站在她身后,像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转身去关院门。周玉兰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看见那个缺了口的碗还在原处。她伸手摸了摸,又轻轻推回里面。
院子里传来陈国平插门闩的声音,铁碰铁,闷闷的。周玉兰擦干手,走到堂屋,看见那张旧木凳还摆在离墙半尺的地方。她没把它挪回去,也没再往外推。
她只是在想,明天还坐不坐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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