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有访客

　　那一刻，太阳刚穿透铺排了一上午的瓦灰云层，光线像带了哨声，响亮又快意地将云影、树影投射在大地上。那一簇，不，应该是那一垛，或那一墩八宝景天被照亮的刹那，塬畔闲走的我才惊觉险些错过了什么。“垛”“墩”，比“簇”要扎实，也更结实。正盛开的八宝景天叶片肥厚、枝干青葱，粉色碎花聚合成一蓬蓬伞头，一副命大福厚的富态模样，用“墩”“垛”才压得住这花间富足吧。

　　这是一垛怒放的花？毋宁说是一堆堆敞口的蜜罐，连阳光都贪馋了，忍不住用光线去搅动盛舀了一番。初秋的风更爽直勤谨些，大清早就将这鲜甜捎去各处，待闲散人站在这墩花前，蜜罐早已被黄土大塬上十里八乡最美好最勤谨的蜂儿蝶儿蛾儿们尝过了。

　　访客中，孔雀蛱蝶最醒目，是蝴蝶族群里的狠角儿，它从小到大从没想过要在危机四伏的天地间隐藏自己。想吃我？看你有胆儿吗？羽化前浑身刺毛的幼虫，会霎时耸起前半身，毛刺随之炸开，怒目奓毛的样子简直像眼镜蛇一般，谁敢近前一试？待羽化成蝶，那炫目张扬的美，加上忽上忽下时翩跹悠然的体态，内里透出满满的骄傲来，怕是只有鸟界的孔雀才有一比。然而，除了美，无一技防身，脆弱起来连做毛毛虫的幼年时代都不如。所以，既然骄傲，就以骄傲护身，无论哪样情况袭来，绝不输气势。眼看天敌近前，美翅豁然打开，四只蓝幽幽的眼斑闪着荧光，鸟儿正张口欲衔，被吓得一个惊怔。让我惊佩的是，危急时刻，它冷静得很，不慌也不抖，只管将翅膀缓缓打开，又稳稳闭合，硕大眼斑随之忽闪眨巴起来。较量的结果无一例外，被伪装的造物之眼深深凝视的压迫感，令所有飞鸟之类的天敌避闪不及。

　　来访者中比较惹眼的还有大红蛱蝶，翅膀和腹部接连处是一大片茶褐色云状斑纹，貌似腹部隐于翅膀，翅膀又连通腹部，好像要掩盖什么，据说它能借此隐身于枯枝落叶之间。这伪装显然有损它的颜值，毕竟，想在败叶间玩隐身术的生灵都得牺牲点儿什么，比如虚荣心。可对蝶类来说，爱美之心又很难抑制，当我将视线挪至它翅膀边缘一圈镶白的波浪边上时，不由莞尔：那是按捺不住的虚荣心昭然若揭，又要压抑，又想迸发，只好在翅膀边沿玩玩刻意又精心的巧思。在大红蛱蝶身上，我看到一种矛盾：醒目地美着，还是安全地活着？对它来说，真是个纠结的命题。

　　豹斑蝶是借一身豹纹衣惊吓天敌吗？倒也不全是。你可以跟我一起想象一下，当一只豹斑蝶展开翅膀停歇在阳光斑驳的枝叶间，有亮的光斑，也有暗下来的影斑，闪烁在点点叶斑叶影中，自然而然合拍于密林间漏下的光线。接下来，它合起翅膀，翅梢的淡绿与条纹又混合成迷彩斑。它静静栖立，谜一样在光影中隐于自然。

　　菜粉蝶是低调的访客，是素衣村姑类型的，欲说还休、欲进又止的样子。一袭素白，翅尖缀一点浅淡黑斑，唯恐被谁看到的羞怯。它把时间也看得淡，起起落落都显着骨子里的从容，好像不是它努力忽闪了翅膀去飞，而是全凭了空气的浮力或风的推力在飘浮。那股子疏懒劲头，跟久居乡村渐至老境的人相仿佛，万事不争了，看明白世事了，平和了。

　　蓝灰蝶主打的是精致。猛一看它一身灰调的蓝，完全不起眼儿，但它合拢后的翅膀，将向有心人展示什么叫低调的奢华。无论点状黑斑的布排，还是几点橘斑的点缀，浓处抢眼，淡处相宜，处处是巧匠机心。当然，你若不是个闲散的有心人，它在装束上的一番匠心也就白费了。好在它是美给蝶看的，在蝶界，蓝灰蝶低调内敛的美，必然有一众拥趸呢。

　　刚在蝶影中收束了迷乱的眼，长喙天蛾也闻香而至。它在空中悬停的功夫可谓无与伦比，只见它悬于花上，长喙如丝，灵巧地在各个蜜罐里点点探探。瞬间腾起，疾影如闪，又悬在另一簇花伞上。看它这般闪飞闪停，我真怀疑它是个挑食的主儿，觅一坛新蜜，品最鲜的那一口就完事儿。否则，怎能在花丛间这样快闪掠飞呢？

　　跟长喙天蛾的轻捷相对，熊蜂笨拙，憨态可掬，慢腾腾飞来，跌撞撞入花间，圆滚滚沾一身花粉，颤悠悠飞返家园。慢是慢，却有股子不休不歇的劲头，正应了我奶奶当年常教训儿孙的话：不怕慢，单怕站。

　　不得不说，这一垛盛放的八宝景天，在初秋冲破云层的日光下，分明在高调“炫富”。免费的茶坊终日开着，任你吃饱喝足还能“兜着走”的酒馆也成天敞着门，只要你携美而来，携生机而来，对了，还携各自的生命哲学而来，就好。

　　惊艳的孔雀蛱蝶、大红蛱蝶、豹斑蝶来了，低调的菜粉蝶、蓝灰蝶来了，慢性子的熊蜂来了，玩快闪的长喙天蛾来了又闪了。五种蝶，一只天蛾，一匹胖蜂，外加我，一个闲散人，八样生灵呼应着八宝景天。

　　各样生灵借一垛花凑在一起，各活精彩，各活各法。有谁最美呢？没有。有谁更高明呢？没有。有的张扬一生，有的低调一世，有的咋咋呼呼活的就是显摆，有的默然无声唯恐隐藏还不够深……

　　我是众生灵中一员，可我是人，我得故作高深。即便跟它们相遇在一垛花前，也还得装作置身物外，抑或超然物外，做那个草木间煞有介事的端详者。

　　（作者系甘肃省庆阳市教育科学研究室教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23日 第04版

作者：郑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