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厂说要先寄矿石化验，张之洞回我国之大何所不有，后来呢

先说一句可能不中听的，汉阳铁厂炼出废钢轨，跟设备差，跟官办烂，跟银子被贪了，都没有多大关系。毛病出在更早的一步，机器买在了矿的前头。

光绪十六年秋天，一封电报从武昌发到了伦敦，电报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发出去的，收电报的是驻英法义比四国大臣薛福成。电报上说，汉阳大别山下的炼铁厂厂址已经定好，两年就能完工，大冶的铁矿，据说取之不尽。

可这一年最难的地方并不在地上，而在一张已经签出去的订单上，所订的是炼钢的机炉，厂子还没影，矿也还没验，就先把机器给订下了。

经办的是英国梯赛特机器厂。厂里回了一句实在话，要是办钢厂，那就先把铁矿，煤，焦炭寄来化验。把煤铁的脾气看清了，才知道能炼什么钢，配什么炉。最末一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话传到张之洞耳朵里，他的回答是一句大话，「我国之大，何所不有」，何必先找煤铁再买机炉，照英国人现所用的买一套。

张之洞面前摆着两条路，第一条是先把矿石煤焦寄到英国，等化验单再定炉子，慢半年，第二条是照英国现成规格直接订，厂先立起来，料以后再说。

他挑的是后一条。

搁在今天，就是装修队进场的时候才想起来把门框量了，量的还是别人家的门框。

问题就在于，那一天没人知道矿在哪里。

厂是先前就定下的，张之洞在广东起意办钢厂，机炉都订好了，人却调任两湖，接手的是李瀚章，不认这笔账，机炉要运到中国了，厂便挪到了湖北。

矿则是后来的事。盛宣怀去见他，听说还没有铁矿，就把手里的大冶铁矿送了出去。矿是他雇的英国矿师发现的，当初花低价到手，也没看出有多金贵。

厂址选在龟山脚下，地皮窄，一片水田，光填土便花掉一百多万两，煤就更难了，一路试着，试到马鞍山。

煤是找到了，可谁会把煤烧成焦炭，没有人会，悬赏求办法，掘地为坎，一炉一炉地试，试到最后才发现，马鞍山的煤灰分以及矿质都重，不是炼焦的料。

煤是有了，铁还没有。

只好去买德国焦炭，几千吨靠大船运来，掺着土焦下炉，金贵到史料里面写了四个字，「宝若琳琅」。

当初请款，说的是二百万两足够周转，钱一年年下去，出铁的日子则往后推，厂里面的洋员有四十多人，华员是洋员的几倍，「无煤可用，无铁可炼」。

钱花到哪儿去了？这就是官办最难的一层，钱花出去了，事情还没开始。

官款撑不住的时候，就改招商承办，盛宣怀集股一百万两，把它给接了下来，外国焦太贵，改用开平焦，一吨仍旧要十四两，这生意可怎么做？

矿师说，萍乡所产的煤能炼焦，验过，能用，再集股一百万两，用于萍乡煤矿的开挖，煤一到，钢轨当真就炼出来了。

随后各路铁路的洋员拿去化验，回了一句话，「汉厂钢轨万不能用」。

缘故是含磷太多，铺到路上容易脆裂，这时候二百万两商股已经用光，所欠的债是股本的两倍。

说白了，不是不会炼钢，是炉以及矿没对上。

盛宣怀把李维格请来收拾局面，李维格说，不出洋考察，摸不到实底。

他带着大冶矿石，萍乡焦炭以及刚轧出的钢轨零件去欧洲，英国钢铁会介绍了一位化学名家化验。

结论共有两条，矿石以及焦炭都是上佳品，能炼出极好的钢，汉厂炼的钢轨含磷太多，是劣品。

同一批人同一个厂，所带零件又被判为「极佳之钢」。

那座小炉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原定机炉用的是酸法，酸法去不掉磷，而大冶铁矿含磷偏偏高，正撞在枪口上。英国厂当初不知中国煤铁的性质，照英国惯用的酸法配一座大炉，顺手另配一座盐法小炉，说是敷衍主顾。盐法能把磷给去掉，那批零件就是小炉子炼出来的。

核心就是一句话，炉子要跟着矿走。

搁现在，就是买数控机床不问进料尺寸，照着人家车间里那台买回来，等到装好的时候才发觉卡盘夹不住自己的料。

真正的问题不在矿石，也不在工人，在订机器的那天，没人愿意花半年工夫等一张化验单。

李维格回国以后，建议换机改炉，盛宣怀应允了，只是手里没钱，只好把矿石价款三百万圆预支出来，用来改老厂。

刚动手的时候，马丁钢就在世界上冒了出来，西报惊呼，预订单纷纷寄到。预支的三百万早已花完，只好借重息债，债一年年滚，末了改成完全商办，汉冶萍三个字这才合成一个名字。

《清史稿》评张之洞，用的是八个字，「务宏大，不问费多寡」，可同一位传主死后，家里面一亩地都没多，这两句话又怎能同时成立？

所凭借的就是那点差别，酸法以及盐法，差一座小炉子，这半句差别，把这座厂压了十几年。

搁今天讲，就是配料表上少写一行，整批货都退货。

这笔账最后算下来，官办用银五百六十多万两，除去厂地机炉能作价二百多万两，剩下的都是浮费。不过《清史稿》里面还另有一句，说的是鄂之铁厂制钢轨以应全国造路之需，钱是花得狠了，钢轨后来也当真供上了。

真正贵的那一笔不是银子。那位英国厂主当年听见我国之大何所不有的时候，心里怎么想，史书里面没有写。

我不确定他当时有没有笑。

搁今天讲，这叫验收没做。设备不差，差的是买之前没人先量一量手边的料。你在单位里遇到过没有？新系统上线了才发现它读不进老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