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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月拿10000多养老钱,儿媳吃饭时要我交出大头自己留点零头,我刚要发作,老伴直接甩出一份公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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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油汪汪地颤着。

我夹了一筷子到孙子碗里,自己还没动筷。

唐若溪把碗一推,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她说妈,您每月一万多,自己留两千零花,剩下的八千交给我管吧。

我攥着筷子的手一紧,火气直往脑门顶。

许德元坐我旁边,不紧不慢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往转盘上一甩。

你先看看这个。

唐若溪拆开,脸上的笑僵住了,手开始抖。

我凑过去一看,白纸黑字红章子。

这老东西,瞒了我整整半年。



01

银行柜员把存折递出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了眼余额。

少了三千。

我把存折翻到最新一页,一笔一笔对。

上个月给孙子报的英语班,三千二。

中秋节给儿媳转的红包,两千。

还有给儿子加油的五百。

我都记着呢。

可这三千,对不上账。

柜员问我是不是要打流水,我说打。

单子出来,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有一笔转账,九月十二号,三千整,转给一个叫唐建国的账户。

唐建国。

我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唐若溪她爸。

走出银行大门,太阳晃得我眼睛疼。

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我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存折攥得发烫。

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广场,几个老太太正跳完舞往回走。

李姐老远就喊,玉娥,又去取钱啦,你家志远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妈。

我扯了扯嘴角。

是啊,有福气。

每个月一万多退休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倒贴儿子家,这事全小区都知道。

就我自己不知道倒贴了多少。

推开家门,许德元正蹲在阳台摆弄他那几盆绿萝。

听见动静头也没抬,说了句,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存折往鞋柜上一搁,换了拖鞋进厨房。

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水都凉透了。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脑子却在算账。

这一年下来,光给儿子家的,少说六万。

晚饭我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拍黄瓜。

许德元端着碗,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血压有点高。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卧室拿了片降压药,搁在我手边。

我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结婚三十八年,他就这样,话少,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正吃着饭,手机响了。

家庭群里,唐若溪发了张户型图。

一百四十平,四室两厅,精装修。

后面跟了一句话:爸妈,你们觉得这套怎么样?

位置就在我们小区对面,以后接送孩子方便。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许志远没吭声。

许德元也没吭声。

群里就我们四个人,谁都没接话。

过了两分钟,唐若溪又发一条:首付还差些,我和志远再想办法。

我放下手机,扒了口饭。西红柿炒得有点酸,醋放多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德元的呼噜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

我爬起来量了个血压,一百五十八。

又吃了一片药。

坐在客厅沙发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鞋柜上那本存折。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钱,不能再这么给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

孙子爱吃清蒸的。

走到儿子家楼下,正好碰见唐若溪拎着包出来。

妈,您怎么来了。

她接过我手里的鱼,笑得挺自然。

我说来看看孩子。

她说孩子上兴趣班去了,志远在家。

我说那正好,我找志远说说话。

进门的时候,许志远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看见我,愣了一下,妈。

我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志远,你跟我说实话,家里是不是有困难。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挺好的。

我说那若溪怎么想着要买房子。

他说现在这套小了,孩子大了。

我说首付差多少。

他不吭声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唐若溪发来的微信:你妈那退休金,早晚得给咱们。你爸手里肯定还有,你得想办法。

许志远慌忙锁了屏幕。

我已经站起来了。

那条鲈鱼还搁在厨房台面上,塑料袋里渗出血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我说志远,妈今天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脖子涨得通红。

02

那天之后,我留了个心眼。

以前从不看转账记录的人,开始一笔一笔翻。

越翻心越凉。

去年三月,唐若溪说孙子要报奥数班,我转了五千。

四月,她说志远车险到期,我给了三千。

六月,她说家里空调坏了要换新的,我出了四千。

九月,她说孩子学校要交什么费用,两千五。

每一笔都有名目,每一笔都合情合理。

合起来,六万三千八。

我把这些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压在枕头底下。许德元有时候看见我翻手机,也不问。他这人就这样,你不说,他绝不问。可我知道他什么都清楚。

周末儿子一家过来吃饭。

唐若溪进门就钻进厨房帮我择菜。

妈,您这围裙该换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豆角掐得咔咔响。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志远最近公司效益不好,奖金砍了一半。

我说哦。

她停了手,看了我一眼。

妈,您和爸退休金加起来,每月小两万呢,比我们上班的强多了。

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厨房里静了一瞬。若溪,我和你爸的钱,是我们自己的。她笑了一下,妈,看您说的,我又没说要您的钱。

饭桌上,唐若溪给许德元夹了块排骨,又给我盛了碗汤。

爸,妈,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您二老工资卡里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我帮你们理理财。

我有个朋友在银行,内部理财收益高,比定期强多了。

许德元嚼着排骨,没接话。

我说不用了,我们老两口不会理财,钱放定期就挺好。

唐若溪看了许志远一眼。

许志远扒着饭,假装没看见。

她又笑,妈,我是怕你们被外面的人骗了。

现在骗子多,专门盯着老年人。

我把汤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若溪,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唐若溪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许志远跟在她后面,冲我挤了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晚上许德元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织毛衣。

针脚乱了,拆了两回。

他突然说了句,若溪最近是不是老问你钱的事。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别理她。

我说我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眼睛盯着电视,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书房灯亮着。

许德元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个旧铁盒。

那铁盒我见过,结婚的时候他用来装证件,后来锁在柜子最底下。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听见动静,把铁盒盖上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不睡。

我说这就睡。

他嗯了一声,把铁盒锁好,放回柜子里。

我没问他里面是什么。

结婚三十八年,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但我注意到,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揣进了贴身的口袋。

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第二天是周三。

吃过午饭,许德元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说出去下棋。

他每周三下午都去下棋,雷打不动。

以前我没多想,那天却鬼使神差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他出了单元门,没往小区棋牌室走,而是拐上了门口那条大路。

往南,那边没有棋牌室。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啪啪作响。

我忽然觉得,这个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好像藏着一肚子秘密。



03

唐思颖打电话回来那天,我正在厨房腌咸菜。

手机搁在灶台上,开了免提。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又问,我爸呢。

我说下棋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我下周回来一趟。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

怎么突然要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说没事,就是想你们了。

顿了顿,又说,我老公最近接了个案子,挺有意思的。

一个老太太,把房子过户给儿子,结果儿媳妇闹离婚要分房子。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唐思颖又说,妈,你和爸的钱,自己管好。

我说知道了,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咸菜缸里的水已经漫出来了。

我拧上盖子,坐在厨房凳子上愣了半天。

女儿嫁得远,一年回来一趟算多的。

她突然要回来,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可谁告诉她的呢。

第二天去儿子家接孙子放学,唐若溪不在。

许志远说她和闺蜜逛街去了。

我陪孙子写了会儿作业,小家伙突然冒出一句,奶奶,妈妈说要换大房子,让我自己挑房间。

我说是吗。

他说嗯,妈妈还说,以后爷爷奶奶的钱都给我们花。

我手里的铅笔停住了。孙子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奶奶,是真的吗。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晚上唐若溪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看见我在,叫了声妈。

我说回来了。

她换了鞋,把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搁。

妈,今天逛商场看见件大衣,特别适合您,改天我带您去试试。

我说不用破费。

她坐到我旁边,妈,您别老跟我们客气。

以后我和志远孝敬您和爸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若溪,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那样,老毛病。

我说听说你弟要买房。

她眼神闪了一下,嗯,看好了,首付还差些。

我说差多少。

她说十几万吧,我们自己想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捏着沙发垫的流苏。

一根一根地捻。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每次她心里有事,就会捻东西。

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是问我要钱给孙子报班。

我说若溪,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别老想着两边老人。

她低下头,妈,我知道。

可我总觉得,您和爸就志远一个儿子,以后不靠我们靠谁。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天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唐若溪那句“以后不靠我们靠谁”。

是啊,就一个儿子。

可是靠,也得看怎么个靠法。

路过小区门口的药店,我进去量了个血压。

一百六十二。

药师说阿姨您这血压太高了,得去医院看看。

我说知道了。

出来的时候,看见许德元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你不是下棋去了吗。

他说下完了,顺路买点橘子。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那家水果店在反方向。

我没拆穿他,接过橘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叠在一起。

04

许志远是周三晚上来的。

进门的时候一身酒气,眼睛红红的。

我正收拾碗筷,看见他这样,心里咯噔一下。

许德元放下茶杯,看了儿子一眼。

怎么了。

许志远没说话,走到我面前,扑通就跪下了。我手里的碗差点摔了。妈,您救救我。唐若溪要跟我离婚。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角上。

许德元站起来,去拉儿子。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许志远跪着不动,声音哑得厉害。

她说我不争气,说我爸妈有钱也不帮衬我们。

她要离,孩子她也要带走。

我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

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我说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差多少钱。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若溪说,除非你们每月交八千,不然就离。

八千。

我冷笑了一声。

我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一千,她让我交八千,自己留两千零花。

志远,你媳妇算盘打得真响。

许志远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我也是没办法。

她管着家里所有的钱,我工资卡在她手里,我连加油的钱都得跟她要。

许德元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走过去把儿子从地上拽起来,按到沙发上。

他倒了杯热水,搁在许志远面前。

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

那只粗糙的手按在我手背上,用了点力。

那晚许志远在沙发上睡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儿子跪在地上的样子。

一米七几的大男人,跪在那儿,跟个孩子似的。

我气他窝囊,又心疼他窝囊。

这种滋味,说不出来。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书房有动静。

轻手轻脚走过去,门虚掩着,灯亮着。

许德元背对着门,在写什么东西。

我透过门缝看了一会儿。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我没看清。

他把信封放进那个旧铁盒,锁好,又放回柜子最底下。

我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到底在写什么。

那个铁盒里到底装了什么。

结婚快四十年,我第一次觉得睡在身边的这个人,我看不透。

第二天早上许志远走的时候,我给他装了一袋子包子。

他接过去,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说回去吧,好好上班。

他嗯了一声,走了。

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他小时候做错事等挨打时一模一样。

唐思颖是周五到的。

没提前说,直接拎着箱子进了门。

后面跟着她丈夫,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

妈,我回来了。

她抱了我一下,松开的时候看了眼我爸。

爸,您气色不太好。

许德元笑了笑,老了。

晚上唐思颖在厨房帮我洗碗。

她压低了声音,妈,哥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嫂子发朋友圈,说什么“付出再多也换不来真心”,下面一堆人安慰她。

唐思颖把碗擦干,搁进碗柜。

妈,我这次回来,是有事跟您和爸说。

她拉着我在餐桌前坐下。

她丈夫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唐思颖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

唐思颖深吸了一口气。

妈,爸,我老公是律师。

他最近在处理一个案子,跟咱家情况很像。

他说,如果老人的财产没有明确约定,一旦儿子儿媳离婚,儿媳是可以要求分割的。

特别是退休金这种持续性的收入。

我手一紧。

唐思颖又说,所以我和他商量了,想帮你们做个财产规划。

趁现在把事情理清楚,以后不管哥和嫂子怎么样,您和爸的养老钱,谁也动不了。

这会儿他站起来,去卧室拿了那个旧铁盒。

钥匙还是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他把铁盒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是时候了。



05

那个周末的家庭聚餐,是唐若溪张罗的。

她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她下厨。

许志远带着孙子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

唐思颖和她丈夫也在。

一大桌子人,坐得满满当当。

唐若溪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比过年还丰盛。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菜,心里却堵得慌。唐若溪一个劲给我夹菜,妈,您多吃点。我碗里堆得冒尖。她越殷勤,我越觉得不对劲。

果然,饭吃到一半,唐若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妈,爸,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她看了许志远一眼,许志远低着头扒饭,没接她的眼神。

唐若溪转过来,脸上还是挂着笑。

妈,您和爸退休金加起来快两万了,放着也是放着。

不如这样,您每月给我八千,我帮你们存着,以后家里用钱也方便。

您自己留三千,够零花了。

我攥着筷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刚要拍桌子,许德元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热,用了很大的力。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往餐桌转盘上一甩。转盘转了小半圈,信封停在唐若溪面前。

唐若溪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许德元,又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她的笑还挂在脸上,手伸过去,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几张纸,最后一页上盖着红章子。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手开始抖。

纸在她手里哗哗响。

不可能。她说。声音尖得刺耳。这不可能。

我伸手把纸拿过来。

白纸黑字,红章子,写得清清楚楚。

公证书。

夫妻财产约定协议公证。

许德元将他名下全部房产份额及存款,全部约定为苏玉娥个人财产。

下面是日期,半年前。

再下面是公证处的章,律师的签名。

我抬起头看许德元。

他坐下来了,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唐若溪还在那儿坐着,脸色白得像桌上的豆腐。

许志远终于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爸,这怎么回事。

许德元放下茶杯。半年前办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跟你妈商量,也没跟你商量。我的那份,全归你妈。以后我们老两口的钱,谁也别惦记。

唐若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爸,您这也太偏心了。

我们怎么偏心了。

许德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嫁进许家六年,我给过你脸色看吗。

你往娘家转了多少钱,你当我不知道。

唐若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您监视我。

许德元说,你拿志远的手机转账,我看见了。

你还咨询过离婚律师,我也知道。

我不说,是给你留脸。

但你要动你妈的养老钱,不行。

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

唐思颖握着我的手,掌心是热的。

许志远坐在那儿,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唐若溪站在墙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公证书。

半年前。

半年前他就办好了。

那段时间他每周三下午都出门,说是下棋。

原来是去办这个。

我看着许德元,他正低头喝茶。

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

这个闷葫芦,瞒了我整整半年。

06

那顿饭没吃完。

唐若溪抱起孩子就走了,许志远跟出去,在楼道里喊了一声若溪。

声音被防盗门隔断了。

唐思颖帮着收拾了碗筷,她丈夫在客厅跟许德元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

唐思颖站在旁边擦盘子。

妈,您别怪爸瞒着您。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说话,把碗一个个码进碗柜。

唐思颖又说,半年前爸找过我老公,问了很多法律上的事。

他说您血压高,不敢让您操心。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了水龙头。

手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你爸这半年,每周三都出去。

我以为他就是下棋。

唐思颖说,他去律所。

有时候是我老公陪着,有时候他自己去。

他怕您知道了跟嫂子闹,血压又上去。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许德元坐在沙发上,唐思颖丈夫正在跟他解释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许德元。

他嗯了一声。

我说,你瞒得我好苦。

他没接话,过了半天才说,你知道了肯定装不住。

那天晚上唐思颖两口子住下了。

许志远没回来。

我推了他一下。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怎么了。

我说,你半年前怎么想起来办这个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黑暗中,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天我去儿子家送东西,听见若溪在屋里打电话。

跟她妈说,你女婿没用,他爸妈的钱早晚是我们的,先哄着,等拿到手再说。

我站在门外,手都凉了。

他又说,后来我又看见她拿志远手机转账。

转给她弟,四万。

我就知道,这媳妇靠不住。

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志远那个性子,降不住她。

我的鼻子一酸。

转过头去,没让他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那脾气,知道了还不当场翻脸。

若溪一闹,志远夹在中间受罪。

我想等一等,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结果她越要越多。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他说,该说的都说了,看她自己吧。

第二天一早,唐思颖在客厅跟她爸说话。

我在厨房熬粥,听见她问,爸,您那个意定监护公证,什么时候做的。

许德元说,跟那个一起办的。

唐思颖说,您指定我当妈的监护人,嫂子知道了肯定更气。

许德元说,她气不气我不管,你妈的事我得安排好。

我端着粥出来,他们都不说话了。

我看了唐思颖一眼。

她低下头。

我把粥搁在桌上,说了句,吃饭。

许德元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得嘶了一声。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

那个笑,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07

唐若溪是第三天回来的。没带孩子,一个人。进门的时候,眼睛肿着。许志远跟在她后面,脸色也不好看。唐思颖两口子本来要走,被我拦住了。

唐若溪坐在沙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妈,爸,我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头低着。

我不该打你们养老钱的主意。

可我娘家那边确实困难,我爸住院要钱,我弟首付还差八万。

我没办法。

许德元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唐思颖的丈夫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嫂子,这是您过去一年从大哥账户转出的记录。

还有您跟离婚律师的咨询记录。

这些证据,如果大哥要离婚,法院会认定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唐若溪猛地抬头看他,脸色刷白。

你查我。

唐思颖站起来,嫂子,不是查你。

是保护我爸妈。

你贴补娘家,我哥知道,但他管不住你。

你打公婆退休金的主意,这就过了。

许志远终于开口了。

若溪,我问你一句话。

唐若溪看着他。

他说,你咨询离婚律师,是真想跟我离,还是拿这个吓唬我爸妈。

唐若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眼泪先掉下来了。

志远,我就是气你,气你不帮我说话。

我没真想离。

许志远没接她的话。

转过头来看我和许德元。

爸,妈,对不起。

我知道她转钱,我没拦着。

我总觉得,她娘家有困难,帮帮也应该。

但我不知道她打你们的主意。

他站起来,走到唐若溪面前。

把你转给娘家的钱要回来,至少一半。

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唐若溪哭着点头。

许德元这时候说话了。

志远,你坐下。

他坐下了。

许德元说,钱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我那份公证已经做了,改不了。

你妈的养老钱,谁也别想动。

你们过你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逢年过节来看看,我们欢迎。

别的,免谈。

唐若溪捂着脸哭出了声。

唐思颖叹了口气,拉着她丈夫进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儿媳。

两个人都在哭。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心疼他们,又觉得他们该。

那天晚上唐若溪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妈,我能抱抱您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抱住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背。

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跟着许志远走了。

关上门,屋里一下子静了。

许德元在客厅收拾茶具。

你说,她是真知道错了,还是缓兵之计。

他想了想,说,且看着吧。

我又问,那公证书真改不了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改。

我说不想。

他笑了,那就别改。

08

接下来的日子安静了不少。

唐若溪没再来要钱,许志远每周带着孙子来看我们一次。

孙子还是那么皮,在沙发上蹦来蹦去。

许志元在阳台侍弄花草,偶尔喊一声,小子,别蹦了。

孙子就冲他做个鬼脸。

我翻着那本公证书,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许德元这个人,跟我过了一辈子,临老了还搞出这么大阵仗。

我问他,你就不怕我跟你离婚,把你财产都卷走。

他正在浇花,头也没回。

你卷就卷呗,反正也是给你留的。

我骂了他一句老不正经。

他嘿嘿笑。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替我想到前头。

我生思颖那年,超生要罚款,他把家里唯一值钱的自行车卖了。

我问他怎么上班,他说走路。

走了一个月。

后来日子好过了,他还是那样。

工资交给我,自己留点烟钱。

我给他买衣服,他说不用,有穿的。

这件衬衫穿了七八年了,领子都磨白了还在穿。

可给孙子买玩具,几百几百地花,眼睛都不眨。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他瞒着我做公证,瞒着我找律师,瞒着我安排监护。可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

唐思颖走的那天,在门口跟她爸说了很久的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许德元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给了她。

唐思颖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后来我问许德元给的什么。

他说,存折。

我愣住了。

他说,思颖远嫁,万一你以后有事,她能及时回来。

给她留点路费。

我转过身去,假装擦灶台。眼泪掉在抹布上。这个老东西,什么都想到了。

唐若溪消停了大概两个月。

然后有一天,许志远一个人来了。

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不吭声。

我问怎么了。

他说若溪又跟他吵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若溪想把孩子转学到私立,一年学费六万。

他不同意。

若溪说,你爸妈有钱,让他们出。

我把手里的毛衣针往茶几上一拍。

许志远缩了一下脖子。

我说志远,你回去告诉若溪,我这儿不是提款机。

你爸那份公证书就是答案。

她要是再闹,让她自己来找我。

许志远走了以后,许德元从卧室出来。

他刚才在屋里午睡,听见了。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我说,你不说两句。

他说,说什么。

你都说完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



09

整理书房是入冬以后的事。

许德元的书桌乱得不像话,报纸堆得到处都是。

我说趁天好,收拾收拾。

他没反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

我一本一本整理他的书,忽然摸到最底层有个旧账本。

硬壳的,封面磨得发白。

我翻开看。

密密麻麻的数字,从我们结婚那年开始记。

一九八五年,结婚,彩礼三百。

一九八六年,志远出生,奶粉钱每月十五。

一九九零年,志远上幼儿园,学费八十。

一笔一笔,全是对这个家的花销。

翻到后面,字迹变了。

开始记给儿子家的钱。

二〇一七年,志远结婚,彩礼八万八。

二〇一八年,孙子满月,红包一万。

二〇一九年,若溪说买车差钱,给了三万。

二〇二〇年,孙子幼儿园赞助费,两万。

一年一年,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若若溪真心待志远,这些钱我认。若她另有打算,这就是证据。日期是半年前。跟公证书是同一天。

我合上账本,手有点抖。

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很。

我说,许德元,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说,没了,就这一本。

我说你记这些干什么。

他说,我怕我走了以后,你跟志远说不清楚。

万一若溪不认账,你拿这个出来,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抱着账本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屋里暖气烧得热,我的脸发烫。

我说,你身体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他说,人老了,得想在前头。

我把账本放进抽屉里,跟公证书锁在一起。

钥匙搁在我贴身的口袋里。

许德元说,你不放铁盒里了。

我说,铁盒归你管,这个归我管。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筒子楼里,厨房在走廊上,厕所是公用的。

许德元下班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米。

他推着车,满头大汗,看见我就笑。

那个笑,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许德元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我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没醒,翻了个身。

10

入冬以后天亮得晚。

我六点起来熬粥,厨房窗户上结了一层霜。

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花,香味慢慢漫出来。

许德元也起来了,穿着那件旧棉袄,在阳台上转了一圈,回来说,今天降温。

我把粥盛好,搁在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咸菜是昨天腌的,脆生生的。

他喝了口粥,嘶了一声,太烫。

我说你急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慢慢咽了。

吃了半碗,他忽然放下筷子。

志远昨晚发信息了。

我夹咸菜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他说,若溪想回来谈谈。我没接话,继续喝粥。粥有点稠,我兑了点开水。他又说,我说再等等。

我把碗放下,看着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厨房忙活。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粥凉了。

他嗯了一声,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了。

然后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把玻璃板下面的公证书复印件摆正了一点。

那份复印件是我上周放进去的。

压在玻璃板底下,吃饭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

许德元没说过什么,但每次吃饭,他都会看一眼。

门铃响了。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他没动。

我也没动。

门铃又响了两声。

许德元拿起桌上的报纸,翻到昨天的版面。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粥确实凉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下楼去了。

我站起来收碗。

许德元放下报纸,说了句,明天我再去买点小米。

端着碗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那只手粗糙、温热。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咳了一声,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我。

我把碗泡进水池,擦干了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攥了攥,又揣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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